凡煙小說

☆、chapter 10.風來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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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天寶九年,盛夏。

西湖畔的藏劍山莊人來人往,其中不乏中原武林各大門派的弟子們。藏劍弟子們也紛紛嚴陣以待,而第一批快馬加鞭跟著四莊主葉蒙前去黑龍沼的藏劍精英們,已傳信回來告知平安進入南疆地域。

因著大莊主被擄走一事,整個藏劍上上下下都寢食難安。藏劍是一個大家族,而此刻家族中的最大掌權人不在,雖有二莊主葉暉坐鎮,卻也依舊難以使所有的藏劍弟子平覆心情。

再加上這段時間,總有其他門派的長老或精英弟子前來藏劍,互相探討營救之事,山莊內更是平添了一股吵鬧的喧囂之感。

葉青鸞就是在迷迷糊糊中聽著嘈雜的聲音逐漸清醒過來的。

最初睜眼的時候,看著自己房間內的雕梁還反應了好一會兒,只迷茫地想著自己怎麽還活著。

然後就聽見腦海裏一個清晰的人聲傳來,“醒了啊?”

“嗯。”葉青鸞下意識地出聲後,才猛地意識到,這裏是藏劍山莊,她在自己的房間內。

她緩緩地撐起身子,打量著熟悉的一景一物,幾乎要落淚了。

房門在這時候被人推開,突然灌入房內的陽光讓葉青鸞不適地閉起了眼睛,因此她也只聽到來人不敢相信地喚了自己的名字後,朝著自己快步走來。她努力地睜眼,逆光看去。

——“娘……親……?”

葉青鸞的眼淚真的掉了下來。

她索性伏在對方的懷裏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而唐司命則是溫柔地撫著她的後背。等葉青鸞哭完,直起身子擦幹了眼角剩下的眼淚後,一擡頭居然了發現自己的師姐妹都站在了自己的房間內,甚至她爹也站在床頭處欣慰地看著她。

葉青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吸了吸鼻子,與她同門的其他小姐妹也紛紛笑開了,一起湧上去,拉著她的手,問她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這時候的葉青鸞才知道,原來自己在千年前的八年,在這裏不過是短短兩個月。兩個月前的自己忽然一覺不醒,葉英找人請遍了杭州的大夫,甚至還請來了萬花的裴元,診斷都是身體沒有問題,也不存在有人下蠱的情況,然而就是不知道為何她一直沒醒。至於清醒時間,都沒人敢斷言,甚至還有人提前給藏劍眾人先下了一副狠藥——也許葉青鸞這個人這輩子都只能這樣了。

得知消息的葉暮汐趕緊快馬加鞭地一路趕回了藏劍,隨後緊跟而來的就是唐司命。

那時間又恰逢南詔王將反,整個江湖風雨欲來,唐司命便主動提出由她來親手照顧葉青鸞,讓藏劍其他弟子不必再費心特地看顧小女兒。

現下藏劍大莊主葉英為奸人所擄,囚於燭龍殿內,整個藏劍的氣氛則更是緊張,葉青鸞的蘇醒無疑算是沖破黑暗的一絲陽光。

葉青鸞靜靜地聽著師姐妹們一言一語,忽然就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覺。八年的時光不過他人口中輕飄飄地兩個月,她漸漸楞住開始走神,而本在說著話的小師妹見師姐的表情變得不對勁,忙止住話題,拉住她問“青鸞師姐剛剛醒來,是不是還有哪裏不適?”

“嗯?沒有啊。”回過神來的葉青鸞有些勉強的笑笑。

而每日朝夕相處的姐妹們又怎麽會看不出她的勉強,年長的師姐忙拉住小師妹道,“青鸞你再歇一會?有不舒服的地方千萬要說,不然等師父回來,知道若是你剛醒來我們就打擾你休息,只怕又要讓我等去聽二莊主說教了。”

然而這話又提到了葉英,同是正陽門下的弟子們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就聽葉青鸞忽然開口問道:“師父……師父那裏怎麽樣了?”

“跟著四莊主去的第一批弟子已經寫信回來,他們已經成功進入南疆地界,而第二批弟子已整裝待發,明日清晨的船,取路南屏山。”

“明日清晨?師姐!求你幫我懇請二莊主,務必讓我加入,我也要去救師父!”

好說歹說再一番誠摯懇切地請求,並保證自己的身體真的沒有大礙後,葉青鸞成功地加入了第二批藏劍弟子的隊伍名單。

而同門師姐們紛紛離開後,葉青鸞一個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開始在心底呼喚著葉玉泉。

然而自己的呼喚卻如石沈大海,久久得不到回覆。就在葉青鸞以為他已經不在了的時候,對面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應答,顯然是剛睡醒的樣子。

就聽對面清了清嗓子,“回來的感覺怎麽樣?”

“我還以為我一定會死。”

“誒。”沒想到葉青鸞會說這句話,對面的葉玉泉緩了緩,這一口氣把內心想法全吐出來,“你動手之前怎麽也不先知會我一下?要不是我偷偷讀了你心裏的想法,只怕也來不及把你拉回來。成功把你送回來後,我背後都起了一層涼汗。我幹這一行這麽多年了,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黃雞,竟然在要回家的時候自殺,蠢!真蠢!”

葉青鸞笑了笑,帶著些許遺憾和懷念,“墨鴉一定會很內疚,他會覺得是他殺了我。”

葉玉泉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雖然過程跟當初設想的不太一樣,但你終究是回來了,這也是你自己的選擇,那又何苦再提之前的事呢?你就當一場夢,忘了吧。”

“八年的時光,不是說忘就能忘的事,”葉青鸞擡起一只手臂,擋在自己的眼睛上,緩緩開口,“更何況,我也不想忘記。”

這話葉玉泉就更不知道該怎麽接了,他只能小聲地嘟囔一句,“隨便你,愚蠢的黃雞。”

葉青鸞笑笑,“既然我已經回家了,你的任務應該也完成了罷?怎麽還沒走呢?”

“嗯……想走的時候就會走咯。”葉玉泉不自在地停頓了一下後,像想起了什麽似的,趕忙轉移話題,“對了,你之前放在背包裏的東西,我給你擺那個桌上吧,你趕緊放起來別給其他人發現了。”

“嗯?”葉青鸞坐起身,看著窗邊的小桌上慢慢地出現了一件又一件跟著她跨越了千年的小物件,又眼尖地發現了一個從未見過的木頭盒子,好奇地走過去拿起來晃了兩下,問“你是不是把自己的東西也給我了?我可不記得我有過這個盒子。”

“沒啊,就是你的。”葉玉泉一口否決,隨後又補充道,“準確來說,是墨鴉托我轉交你的簪子。”

“你在那裏不是一直沒辦及笄禮嗎?其實他想給你弄一個來著,不過他看你沒有要辦的意思,也就沒跟你提,就在走之前幾天,托我回來以後轉交給你。”

“嗯……好像是說,給女孩子及笄的可以是家中長輩,也可以是未來夫君嘛。”

第二日卯時,葉青鸞隨著第二批藏劍弟子一起,踏上了前往黑龍沼的路。

而在他們出發後,送行的小師妹忽然好奇地問了問周圍的師姐們,“我們好像一個人都沒跟青鸞師姐提過師父在燭龍殿的事吧?那青鸞師姐是怎麽知道的呀?”

這話問住了所有的姐妹,而後還是年長一些的師姐提出,“會不會青鸞即使在睡夢中也心系藏劍,所以能知曉外界發生的所有事呢?”

眾人紛紛點頭讚同。

——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

第二批藏劍弟子一路風雨兼程,終於在第五日趕到了黑龍沼。而各門各派的弟子也陸續趕到,眾人緊急相商後,決定由天策府的李承恩將軍帶隊,即刻對燭龍殿發起進攻。

燭龍殿一役自是一番苦戰,各門各派弟子為救出自家掌門,皆不惜一切代價,期間死傷無數,卻無一人止步。

——這個江湖,註定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江湖。

是夜,滿月無星。

燭龍殿危機經四個時辰的苦戰後被成功地化解了,各家掌門都被救出。而此刻眾人皆聚在臨時的營地內,讓萬花七秀和五毒的醫女們給受傷的弟子們療傷。

葉青鸞有些脫力地將手中重劍插|在地上固定住,隨後坐下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靠在了身後的重劍上。

笑著謝過了給自己包紮傷口的萬花醫女後,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擡頭望著月亮楞神。

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的小萬花看著她的表情,忽然就笑了,“葉姑娘在想心上人?”

“嗯?”葉青鸞沒想到她會和自己搭話,然而只是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有點罷了,讓姑娘見笑了。”

“只是有點嗎?”單修離經易道的萬花姑娘笑地溫婉,善意地打趣,“葉姑娘方才的表情和之前殺敵時就像兩個人呢。”

葉青鸞只笑了笑,卻不知該如何搭話,而沈寂了好久的葉玉泉忽然出聲,“和這個花花搞好關系唄,有好處的,相信我啊。”葉青鸞皺了皺眉,然而因為執行葉玉泉的任務八年,她也相信葉玉泉不會無緣無故講這句話,於是只能磕磕絆絆地和對方聊了起來。

江湖兒女本就不拘小節,聊著聊著,兩人發現和對方意氣相投,竟是有了相見恨晚的意思。

其實閑聊的時間也沒有很多,小萬花被同門喊去幫忙了,葉青鸞笑著送走她後,又迎來了自己的師父。

當葉英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又有了一種想要落淚的沖動。畢竟雖然沒有其他人懂,但是真的是八年未見了——而事實上,她也的確掉眼淚了。

葉青鸞仗著葉英“看不見”,擦了擦自己的眼淚,盡量使聲音平穩“師父怎麽出來了?快進帳子裏歇著罷,大夫不是說還有餘毒未清嗎……”

——絮絮叨叨的話語被葉英的摸頭殺打斷。

到底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葉英摸了摸葉青鸞的腦袋,溫言安撫“青鸞,莫哭。”

“師父……”顫抖地不成音地喊了句師父後,葉青鸞抓住了葉英的袖子,像小時候受了委屈那樣,抱在懷裏悶悶地哭。

葉英也由著她哭,等覺得她情緒恢覆地差不多了,才開口“四弟說你醒過來了,還跟著他們一道來了這燭龍殿。這般任性,倒像是你能做出的樣子。”葉青鸞破涕為笑,她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四莊主看見她時,那副不可置信的滑稽的模樣,她吸了吸鼻子,如是想到。

聽見她微不可聞的笑聲,葉英微微放下心來,接著問道“如何?身體可有感覺不適?”

“沒有沒有。”葉青鸞松開葉英的袖子,用食指刮了刮臉,語氣輕快,“徒兒好著呢,今日還斬了好多敵人呢……”

為了讓葉英相信自己的確很好,又或是為了排遣內心的什麽,葉青鸞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然而說著說著,發現實在是沒東西可以扯了,葉青鸞的聲音也漸漸地低了下去。

她偏了偏頭,看向身邊的師父。月光下的葉英負手而立,周身一派沈靜,與周圍的喧鬧成了兩種完全相反的對比,儼然宛如當年抱劍觀花的少年,仿佛時光從來沒有在他身上刻下痕跡。

——時光對美人,向來是格外的寬容。

而這樣的葉英,也似乎有種無法解開的魔力。仿佛只要待在他的身邊,所有的難事、所有的煩心事都會不自覺的化解,內心的力量也會在不自覺間被充滿、直至膨脹。

葉青鸞忽然心裏一動——

“嗯……師父,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但是徒兒能不能講個夢到的故事,打發打發時間?”

於是她講起了千年前的韓國新鄭,講起了她在楚國建的藏劍山莊,講起了她在那裏度過的八年,講起了她在那裏遇見的人。她以一種近乎懷念的語氣,完整地敘述著所有她還記得的東西,同時又帶著故意裝出的調侃態度,一面講一面否定著。

“很不可思議吧,徒兒一直在想這個夢境的意義在哪裏,嗯……其實這個夢還挺有意思的對不對?師父……?”

“青鸞,”葉英拍了拍幾乎要繃不住情緒的葉青鸞安撫著,“你可能不知道,我藏劍葉氏一脈,的確就是從戰國時期的江東地區慢慢發展,並代代相承至今。”

“誒?”葉青鸞楞住,她緩緩地瞪大了眼睛,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師父相信這個夢嗎?”

葉英卻笑著搖頭,“是否是夢境,最清楚的,是你的心啊。”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韓國新鄭,滿月無星。

墨鴉找到白鳳的時候,白鳳正坐在葉青鸞小院的屋頂上發呆。感受到有人靠近,他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望去,見到是墨鴉,又放下了警戒,轉過頭去繼續發著呆。

墨鴉落在他身邊,有些懷念地看著底下這個小院子,“我說到處都找不到你,果然是回來了。”

白鳳雙手抱著膝,這是他小時候養成的習慣,無論是迷茫的時候還是不開心的時候。“快要一年了。”

“嗯。”墨鴉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距離葉青鸞的死去,已經快一年了。

時間不算短,也不算長,可若真的再去回憶那一天發生的事,記憶卻已經變得很模糊了。

“墨鴉你想不想她?”白鳳看著下面漆黑的小院,仿佛下一秒就會亮起燈光,然後他能像小時候那樣回家,“反正我很想她啊。”

“白鳳。”墨鴉拍了拍白鳳的頭,卻帶著無比的認真地叮囑“你最好忘掉那些事情,這裏也要少來。”

白鳳不屑地嗤了一聲,拍掉了墨鴉的手,話語不經大腦就直接說出了口“你可真殘忍,明明是你殺了她。”然而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知道這件事並不能怪墨鴉,所以他趕忙擡起頭看過去。

就見墨鴉如墨的眼底翻滾著無數的情緒,他的身體也在不自覺間繃緊。果然,因為這一句話,墨鴉顯然又陷入了深度的內疚之中。白鳳手足無措地看著他,想要道歉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還是墨鴉自己先走了出來,他彈了一下白鳳的額頭,“我沒事,”白鳳見他周身的氛圍都緩和了,就知道他是真沒事,於是悶悶地應了一聲,也不抱膝了,仰頭一躺,直接躺在屋頂上看起了月亮。墨鴉看他短期像是不想走的樣子,幹脆也坐在了他身邊。只是二人都沈默著,沒有說話。

“墨鴉。”最終還是白鳳先開了口,“我下午見到紅鸮了,他說我不配做你的副手,還認為我會拖累你。”

“那小子,你自己的想法呢?”墨鴉曲起一條腿,將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盡量使自己不看向院子裏的一景一物。

“我不知道。”白鳳有些迷茫地答,“可能我真的會拖累你吧?你剛剛叫我忘記青鸞,我心裏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不論是從一個殺手不該感情用事來講,還是為了在姬無夜面前好好演戲來講,這樣做才是最正確的。可是我不想忘記她,我不想因為我討厭的東西禁錮□□。”

“白鳳。”墨鴉此時不得不承認,葉青鸞的教育對白鳳的人生軌跡顯然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你真的不適合做殺手,”他坦言,“一點都不像我教出來的孩子。”

白鳳噗嗤一下笑了,帶著些得意洋洋,“我是青鸞帶大的嘛。”

三句話不離葉青鸞。

然而講到這裏,白鳳忽然就像忽然來了興趣,盯著墨鴉問,“我還記得我小時候是一直生活在這裏的,後來進入夜幕,是青鸞送我進了鬼山,再被你以挑選副手的名義帶了出來。我那時候總以為鬼山是個挺好進的地方,後來才知道那裏是戒備程度不低於將軍府的地方,那青鸞到底是怎麽瞞過眾人送我進去的?還造成了我一直在那裏的假象?”

“嗯……”墨鴉故作思考地想了一會兒,又看著白鳳亮晶晶的眼睛覺得好玩,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忽然就想起了很多關於葉青鸞的往事。

從圍攻的追兵手裏救下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撈出了白鳳帶在身邊養,輕輕松松混入楚國貴族內部,建造震驚中原六國的藏劍山莊……

種種種種……

墨鴉笑了笑,“大概因為她是無所不能的葉青鸞?”

白鳳也笑了,“無所不能!”只是他念叨了兩遍這個詞後,情緒又忽然低落下去,“墨鴉。”他悶聲喚道,“可是無所不能的青鸞,怎麽就死了呢……”

墨鴉深吸一口氣,伸手將白鳳帶入懷裏,拍著後背安撫,好半天才聽到白鳳壓抑的哭聲傳出——這是葉青鸞走後,白鳳第一次哭。

而白鳳則是在淚眼朦朧間,看了一眼墨鴉的表情。

當時他只覺得,也許是墨鴉真的很絕情地全部放下了,又或者是隱藏地太深而他看不出來。

只是後來他才知道,能簡單地以情緒所發洩出來的東西,都不是內心真正的傷痛。

作者有話要說: 總有種沖動把醫女兩個字換成奶媽。

然後,表白莊花啊_(:зゝ∠)_希望沒有ooc太嚴重。

以及,藏劍山莊至葉英為止是兩代,這裏說的從戰國時期開始傳承的意思是,祖上從那裏開始發展,不是藏劍山莊從那時候開始發展的意思23333(→戰國是私設啦)

還有個私設是秦時:劍三的時間=50:1 剩下多出少掉的天數,也別太深究啦,畢竟做不到整除嘛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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