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魚鱗，剖開，取內臟；

燒熱水，下鍋，放調料。

這是白鳳最喜歡的菜，也是她的拿手好菜——杭州的傳統美食，西湖醋魚。

最後一道菜了……葉青鸞呼出一口氣，默默地坐在竈臺邊上，盯著火的大小。

冷盤什麽的在上午就已經完成，其他的菜肴也已經在另一邊溫著了。等這道菜出鍋後，能做的事，就是等他們來了……

葉青鸞手肘撐著膝蓋，托著下巴，看著明明滅滅的火光，心思百轉。

其實也沒有百轉啦，她一開始想的是，這是白鳳第一次出任務，回來之後會不會吃不下葷腥；

她又想，白鳳怎麽現在都沒回來；

然後是，白鳳沒回來，墨鴉也沒來，難道墨鴉在將軍府等白鳳？

所以，最後，想的是墨鴉……

然而，一想到他，青鸞整個臉都紅了起來。也許……是這裏太熱了罷？她有些牽強的安慰自己。

身為藏劍山莊的大小姐，又是莊主門下愛徒。在她的及笈禮後，已有不少媒人上門提過親。然而因為她爹那只二傻雞，不知道追著她娘跑到哪個角落去了，聯系不上。沒有父母之命，她的親事也因此耽擱下來。

其實那麽多個門派裏，她最中意天策的少將軍。倒不是說因為她喜歡那個人，她甚至對這個將軍的面容都沒有什麽特別的印象。她只是喜歡天策軍戰北邙的豪情，喜歡天策軍縱橫沙場的氣魄。

因此，雖然她娘是個唐門，可不代表她想嫁個唐門啊。

葉青鸞一直覺得墨鴉啦白鳳啦這種殺手，如果分在大唐那麽多門派裏，應該是唐門中人。

所以她捧著臉，陷入了深深的糾結。

而且……她默默抽出一根柴火，將火熄滅後，把棒子丟在一邊；

而且……她面頰微紅，繼續捧著臉；

而且……還從來沒有人，能夠在她面前，這麽坦誠地表露自己地心意呢……

“我怕你擔心……”

少年溫潤的嗓音仿佛再一次響起，葉青鸞捂著臉，心跳加速。

她十六歲那年來了這裏，救下了十歲的墨鴉。所以實際上她比墨鴉大了六歲，在她以前和墨鴉一貫的相處模式裏，她從來都是以“年長一些”的身份自居，於是，她從來都只把墨鴉當作弟弟那樣，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樣的“弟弟”會下意識地流露出飽含情意的話語——“我怕你擔心。”

也對，她從來都沒有想過，其實在墨鴉心裏，她只是一個比他小，卻開始孤身一人行走江湖的小女孩。

雄性生物天生的保護欲，以及日久生情的積累。墨鴉對她動心，再正常不過。

葉青鸞捧著臉，深深地嘆口氣。

不過幸好，她只是覺得這件事發生地很奇怪，讓她不知所措罷了。其實內心裏……她非但沒有對這件事有排斥，反倒是有些淡淡的歡喜。

誠然，墨鴉是個非常非常優秀的人。

她“十六歲”那年遇到他，如今過了六年。可以說，這個少年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裏。

以一個成年女子的角度來看待他，不得不說，他真的很棒。

首先作為一個殺手，必定要會輕快飄逸且實用的輕功，同時還必須具備臨危不亂、必要時一擊必中的素質。而這些東西，都很好地體現在了墨鴉的身上。

她剛遇見墨鴉那會兒，他只是姬無夜手底下一個普通的、頂多算是有天分的小殺手罷了。而如今不過舞象之年，卻坐上了將軍府侍衛統領的位置。

墨鴉有多努力，有多想往上爬然後活下去，又有多想得到自由……這些其實她都看在眼裏。只是墨鴉從來沒和她講過，他一直都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給她一種“他很好，別擔心”的錯覺。

墨鴉是個被從小培養起來的殺手，從小接觸的都是血腥、暴力，然而在這樣的生活裏，他卻沒有像他人一樣變得麻木不仁。他會爽朗的笑，他會偶爾打打自己的小算盤，他身上有人間煙火的味道，從來不是冷冰冰的樣子，他也有他自己的善良，有他自己的原則；

明明是個殺手呢，可是不做任務的時候，卻又遵循理法規則地像個君子。

其實白鳳身上那種非黑即白的性格，不光是她傳授的君子之道所塑造的。墨鴉他也在給白鳳做一種示範。

葉青鸞捧著臉彎了彎眉眼。

鍋裏魚的眼睛已經突出，魚鰭也已經豎起來。葉青鸞小心翼翼地鏟起整條魚，放在盤子上。隨後又舀出兩勺魚湯，加入各種佐料，開始煮鹵汁。

墨鴉。墨鴉。墨鴉。

葉青鸞細細地嚼了嚼這兩個字。

真是的……明明……是個整天把及時行樂掛在嘴上的人，卻從未在公務之外的時間去過那等風月場地。

鹵汁已經煮開，葉青鸞淋了一些熟油在裏面，然後將醬汁盛出，細細地倒在魚身上，再撒上極細的姜末。

而且……明明口口聲聲地說什麽打分，卻也只是單純地在欣賞美女罷了。墨鴉從來都不曾和哪個女子有過親密，他也從來都不會特殊地對待某個女子。

最後一道菜——西湖醋魚，完成。

葉青鸞嘆了口氣。

——好吧……

葉青鸞將西湖醋魚溫起來。

——“唐門”就“唐門”吧。

——沒什麽不好的。

酉時末，墨鴉帶著明顯心情低落的白鳳回來了。

葉青鸞見著白鳳的樣子就心疼，她知道對他來說，多年前選拔殺手的血腥記憶已經淡忘地差不多了，這又是他第一次出任務，突然之間見到活生生的殺戮，必定是受了不小的打擊。

的確如此。

此番任務十分順利，所以白鳳其實在酉時三刻就回到將軍府交了差。

只是交了差後，他哪兒都沒去。

——他今天殺人了。

——第一次。

——一個四歲的小女孩。

在他們即將撤退的時候，白鳳聽見了院子角落裏有細微的聲音。他本來是好奇地想去看一看，然而他很快就後悔了。

——那裏有一扇隱蔽的地窖門。

——裏面藏著那個小女孩。

驀然乍亮的陽光照進地窖裏，小女孩擡頭怯怯地看著他，竟然還對他笑了笑。

不可否認的是，白鳳在那個時候真的是下意識地想要快速地合上地窖門，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現。

只是可惜，外面的殺手見他好像發現了什麽，都紛紛地圍了上來。

小女孩自然被發現了。

墨鴉這次給白鳳的任務，是撿漏網之魚。按理說，他本來是不必動手的。可小女孩是他發現的，自然算是漏網之魚。

所以，她難逃死劫。

白鳳動的手。

溫熱的液體飛濺而出的時候，白鳳的眼睛其實是模糊的。

他很難過。

以前聽墨鴉講這些事，還不曾覺得什麽。然而事到如今，自己親自上陣，才發現，事實遠比講述恐怖得多了。

那個院子在隱蔽的鄉下。只有大夫的夫人、兒媳、孫女，以及三四個仆人和侍衛。因此並沒有出現血流成河的場面，只是白鳳覺得，血腥味太重。

踏上歸程的時候，身邊的殺手們都在放聲調笑，說著各種各樣的葷話，吹著各種各樣的牛皮。

白鳳只是沈默地趕路。

他不明白，為什麽她要對他笑呢——也許如果她不笑的話，他現在也不會這麽難過。

回到將軍府交任務的時候，他才知道，那個小女孩只有四歲。

四歲啊，和他當年一樣大。

可惜她運氣沒他好，他遇上了葉青鸞，於是被拉出了地獄。而她碰到了他，於是被送進了地獄。

白鳳開始痛恨起自己，痛恨起這個任務，痛恨起姬無夜。

他甚至都不想再做殺手，他想讓葉青鸞帶他走，他要自由，他不要血腥。

只是，想到葉青鸞，他就很難過很難過。不可否認的是，其實他也討厭過她。

白鳳小少年不明白，為什麽當年她又把自己推入了地獄。

雖說後來白鳳已經看開了，可在這樣一個關頭上，他不想見到葉青鸞是真的，他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她。

墨鴉並不在將軍府。白鳳在找了一圈沒找到他後，也放棄了。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坐在將軍府的角落裏，發起呆來。

後來很快，墨鴉找了過來。

白鳳的事情，他已經聽其他手下匯報過了。

於是他見著白鳳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就什麽都明白了——白鳳在迷茫。

只是他當時什麽也沒做，就遠遠地站著，他想讓白鳳一個人走出陰影。是白鳳發現了他。

而被發現後的墨鴉，只與白鳳講了一句話——

“白鳳，你必須學會生存下去。”

然後，墨鴉帶他回了葉青鸞那兒。

葉青鸞牽了白鳳的手，把他拉到桌子邊坐下，然後用眼神示意葉玉泉去端飯菜。葉玉泉撇撇嘴，進了廚房。

墨鴉見著白鳳對青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絲絲依戀，摸了摸下巴，也轉身進了廚房。

相比去時的興高采烈，以及對夜間可口飯菜的期待。此刻白鳳面對著一桌子特意為他做的飯菜，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囡囡，乖乖在這裏躲好，別發出聲音哦。”

——“是在玩躲貓貓嘛娘親？”

——“對啊，待會兒會有好多人一起陪囡囡玩，囡囡一定不要被別人找到了，嗯？”

——“好啊。”

…………

一場惡夢。

葉青鸞摸了摸白鳳的腦袋，給他夾了塊魚肚子。白鳳第一次殺了人回來，倒沒有似她預料中的那般排斥葷腥。

只是……情況好像更嚴重了啊？

葉青鸞擡眸看向墨鴉，就見那黑衣少年默不作聲地對她點點頭。

只能嘆息。

然後等白鳳自己走出來——走出這陰影。

一頓飯就在這種沈默低沈的氛圍裏吃完。不知道白鳳在想什麽，看他那副死氣沈沈的樣子，葉青鸞不知道是該溫言安撫白鳳呢，還是該告訴他，作為殺手必須接受殘酷的現實。

可是，看墨鴉的意思，似乎是……別管他？

唔……怎麽可能不管他。

只是葉青鸞不知事情大概，也不能隨意說話，而此刻葉玉泉得到指令，進廚房刷碗去了，她也不能問問系統君到底發生了什麽。

於是她只能柔聲喚了一句，“白鳳……”

其實白鳳一直糾結著的問題，就是那個小女孩為什麽要對他笑。

明明他們殺了她一家人，明明被發現了自己也是死，明明他白鳳是個殺手呢。對著殺手笑……？為什麽？

所以他剛才一直在想。

然而，當他再一次回憶起那個小女孩怯怯的笑容時，他忽然就懂了——像他。

四歲的小女孩，怎麽可能什麽都不知道。家人所謂的“躲貓貓”背後隱含的深意，聰慧的小姑娘心知肚明。

只是她無能為力，只能等。

被發現後，對“敵人”露出笑容，也不過只是下意識地想賣乖來活下去。

可惜了……

白鳳忽然就撲進了葉青鸞的懷裏，死死地抱住她的腰，低低地嗚咽。

葉青鸞先是愕然，隨後釋懷。她淡淡笑，摸了摸小白鳳的腦袋，然後也回抱住了他。

還能哭，是好事……

對於白鳳來講，這一日簡直身心俱疲。況且他還是個小孩子，於是哭著哭著便睡著了。

墨鴉見他睡了，本想把他送進他自己的房間休息。沒成想，他還沒碰到白鳳一根頭發絲兒呢，就見著藏劍小姑娘一個橫抱，輕輕松松地就把白鳳小少年抱了起來，腳步輕快地進了他的房間。

葉玉泉蹲在角落裏，見墨鴉這副樣子，毫不留情地笑了幾聲後，也跟著葉青鸞進了房間。於是墨鴉只能一臉尷尬，將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

“在擔心白鳳？”葉青鸞給白鳳蓋好被子後，走出房間時，還見著墨鴉一副不自然的樣子站在院子裏。

墨鴉看著眼前面帶關切的小姑娘，下意識點頭卻又搖搖頭，故作輕松“沒事。”

葉青鸞笑笑“白鳳已經沒事了。”

墨鴉點點頭，卻再無他話好說。

其實這夜的月光極好，銀色的光芒灑滿了大地，偶有夜風吹過，也是不驕不躁。

只是有人的心境，並不像那麽平靜。

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有同樣擔心著某人的心境，同樣以一種平靜卻又尷尬的方式面對著面，獨處一處。

終究還是墨鴉先打破了沈默，只是他話到嘴邊，又很沒膽地吞了回去，所以講的還是白鳳，他清了清嗓子，“白鳳今日，殺了一個四歲的小女孩。”

“唔。”葉青鸞沒想到墨鴉會講到這個，但因為這也是她關心的事，所以也只是稍稍楞了一下，隨後立馬反應過來，白鳳今晚的狀態是怎麽回事了。

“他是想到了他自己。”

“也許，白鳳想到了自己罷。”

“……”

“……”

兩句差不多同樣的話語同時說出口後，場景又很詭異地沈默下來，白鳳的話題，無論如何再進行不下去了。

墨鴉看著小姑娘頭頂的發旋，握了握拳，心一橫，直接開口，“青鸞……”

“嗯？”小姑娘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聲音也平平淡淡，聽不出喜怒。

墨鴉有些忐忑地開口，“青鸞，你我之間……”

“嗯？”觸及到敏感話題，葉青鸞下意識地擡了頭。

話說其實白鳳回來的時候沒找到墨鴉，原因無他。墨鴉今日特意去了新鄭的風月場地，只是很單純地想請教請教那裏的姑娘，怎麽才能正確地討葉青鸞歡喜，以及該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咳，向她說明心意。

將軍跟前的大紅人難得不在公務時間光顧，姑娘們自然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迎客。誰料對方竟然傻兮兮地問出這麽個問題，平時那副“墨鴉大人”的精明幹練樣一點都不剩，這樣反倒更像“墨鴉少年”了。於是姑娘們玩心大起，你一言我一句地提了好多方法。

都說了，是姑娘們玩心大起了，顯然都是在逗這個青澀的少年。

所以那些都沒有什麽用。

墨鴉此刻心裏緊張地不得了，說話都快結巴了，誰料葉青鸞的一擡頭把他的勇氣全嚇跑了。

於是他瞬間卡殼了，手足無措“嗯……沒事，你早些休息罷。”

墨鴉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竟是轉身就想走了。葉青鸞忽然就拉住了他，同時喚道“墨鴉……”

“嗯？……！”

墨鴉猝不及防地被拉了回身，隨後軟軟濕濕的觸感就直接印在了他的左臉上。

他瞬間懵了。

眼前的小姑娘臉頰紅紅，眼神亂飄，就是不看他，還難得地帶上了羞澀的表情。她默默放開墨鴉的袖子，軟軟糯糯地開口，“你好討厭啊……”

墨鴉的心狂跳起來。

葉青鸞又等了一下，見墨鴉沒什麽反應，心裏頭又羞又怒，她又不敢擡頭看他，於是鼓了鼓腮幫子，轉身就走。

墨鴉見她要走，下意識地就伸手拽住了她，一個使勁，直接把她拉進了自己懷裏，然後徑直地對準了她的唇吻了下去。

這是葉青鸞第一次被吻，整個人都暈暈乎乎地，也不知過了多久，墨鴉才放開了她。

她靜靜地靠在墨鴉的懷裏，聽見他的心跳，心裏頭不覺有些吃吃地笑起來——原來他也沒有表面上那般平靜嘛。

葉青鸞瞬間心理平衡。

然而時至方才，墨鴉其實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等他切切實實地，把他心心念念好久了的小姑娘抱在懷裏時，他這才感覺到一股從心底滿上來的喜悅。

這是他的小姑娘，他的葉青鸞。

墨鴉滿足地笑了笑，緊了緊抱著葉青鸞的手臂。

但是又有一個人後知後覺過來了。

——自己鬼使神差主動以後……又被吻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一口氣差點上不來。紅潮漸漸地從耳根上湧，她咬了咬下唇，偷偷擡起頭瞄了墨鴉一眼，見玄衣少年笑得明月風清，一臉滿足，瞬間心裏又不平衡了。

她羞紅了臉，快速退出墨鴉的懷抱，使著小輕功蹦回房間裏，又快速地關上了門。

墨鴉被她一系列快速連冠的動作弄懵了，隨後才反應過來，哦，害羞嘛。

於是他笑得越發滿足，幾步上前敲了敲她的門，溫聲道“青鸞，你早些休息，我回去了。”

說完這句話，墨鴉就在門口等回覆。就聽屋裏傳來細如蚊蚋的聲音“嗯……”

墨鴉的嘴角又不可抑止地仰起，他笑道“青鸞，我很高興……”

“你快走啦！”

說了一半的話被打斷，墨鴉也不惱，他笑瞇瞇回“好，那我走了。”

聽著屋外真的一點動靜都沒有了後，葉青鸞這才擡手捂起自己紅潮泛濫的臉。

於是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吻。

她摸了摸唇，把臉埋在手裏，低低嗚咽一聲。

死墨鴉，進她嘴巴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是嫖文啊……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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