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動靜，仇衛國擡起了頭。

本想說什麽，可一想到蔡麗娟這會兒最不想和他說話，便將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

“……芳兒睡著了，你要是進去看她就動作輕點，別把她吵醒了。”蔡麗娟別扭地說了這句話，便快速地離開了。

仇衛國聽著一楞，隨即應了一聲，“欸。”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又輕輕地闔上。仇衛國站在床邊，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女兒，萬千情緒紛紛湧上了心頭。

他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在許多人心目中，他眼裏只有家國大義，對家庭、對妻子和兒女少於關心。

其實不然，他心裏也有他們。對他們嚴厲，也是希望未來的戰場上，他們能夠活著回來。他比任何人都嚴格要求他們，就是希望這些孩子都能夠成為頂天立地、堂堂正正並且忠於祖國和人民的人。

他們沒有辜負他這位父親的期望，都成長為了最讓他驕傲的孩子。

但這個過程中，大家都承受了太多太多。

二兒子和四兒子的死，讓一直體貼的妻子與他產生了裂痕。他知道是他對不起她，她為他付出了一切，每日擔驚受怕，最多的溫柔和最大的理解全部都給了他。可他仍然不能給她一個安穩的生活，為了祖國更加強盛、也為了更多的人們能過上幸福的生活，總是有一些人要做出犧牲的。

當他選擇成為一名軍人，並為了這份偉大的事業奉獻終生時，就意味著這一路要承受許多，包括他最親的人的誤解。

芳兒的事，成為了壓垮妻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個女兒，是妻子最後的堅持了。

但她到底還是進入了軍營，並且最快的成為了一名祖國優秀的戰士。

他發自內心的為這個女兒感到驕傲，然而面對這樣的結果，不只是妻子，就連他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他想進來看看她，被妻子推出去了。那個時候的仇衛國，心中悲痛的同時，又有一股巨大的孤獨感襲來。

他不知道今後該如何面對芳兒，面對妻子……

但當妻子再出來的時候，態度卻有了明顯的軟化。

仇衛國知道，這個時候能改變妻子想法的，也只有芳兒一個了。

這個傻孩子，都現在這樣了，還在為父母的事情擔心。

他不是不知道，她內心的敏感還有善良。小的時候，就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她阿娘。面上嫌棄著她家老頭兒，可真當他被妻子抱怨時，又會想著法的開解。

這麽些年，他和她的哥哥們都投身軍營。妻子的擔憂還有孤獨無從消解，但正因為有她存在，才有了重心。

她就是她阿娘的命，要真出了事兒，還不知道她阿娘會怎麽樣呢。

仇衛國在病房裏默默站立許久，然後估摸著蔡麗娟要回來了，就輕輕拉開門出去了。

蔡麗娟為女兒打了熱水來。

在她睡著的時候，細細地用布巾為她擦拭著身體。每擦一處，淚水就不止。

她的芳兒，這些日子到底遭了多少罪啊！

等她出來的時候，去了張懷思醫生那裏。

仇衛國已經在這裏了，看樣子兩個人聊了已經有一會兒了。她那個雷打不動的丈夫，臉色沈重得如潑墨。

蔡麗娟忽然連走進去的勇氣都沒了。

“手術，必須及早動手術，否則潤芳不知道還能不能挺過下一次病發。”張懷思又豈會不知手術的兇險性，只是現在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從獍區到軍區這短短的一路，潤芳就病發了三次。但幸好，都被她挺過來了，她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堅強，求生意志也很頑強。”

在聽到求生意志這四個字時，蔡麗娟驀地又哭了出來。

她想到了女兒說的，她很努力很努力地要活下來，因為她知道阿娘會很擔心她……她家芳兒已經這麽辛苦了，她又怎麽舍得還怪她不聽阿娘的話。

“如果做手術的話，芳兒是不是有可能恢覆過來？”

“眼睛想要恢覆是不可能的，她左眼會失明，可能還會有後遺癥，這是最好的情況。至於最壞的結果……”張懷思嘆了口氣，還是選擇實情相告。“有很大的可能，她會死在手術臺上。”

“不做手術。”蔡麗娟忽然站了起來，“不做手術了，芳兒現在挺好的，我就在她身邊看著她，不會讓她離開我的。”

蔡麗娟說著就跑出去了，仇衛國想喊她，想到和張懷思的話還沒有說完，又坐了回來。

他們理解蔡麗娟，也知道她有多害怕讓女兒躺上冰冷的手術臺，去賭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別介意，我會說服她的，手術。”不做手術，就連那最後一丁點希望都沒有。

“芳兒這孩子，真不容易。我一直相信這世上有奇跡，她能支撐到現在，我覺得就是一件奇跡。相信她，說不定她會繼續去創造奇跡。”

蔡麗娟從張懷思那裏離開後，就穿著隔離服，在仇潤芳病床邊坐著。一坐就是大半天，人呆呆地，動都不動一下。

仇潤芳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自上次清醒，十幾個小時下來，就中間醒了二十多分鐘。

蔡麗娟希望她女兒多睡一會兒，因為她太累了。但她又越來越希望女兒早一點醒，她還有太多太多話要和她說。她真怕孩子這一睡著，再也醒不過來了怎麽辦。

晚上吃飯的時候，仇潤芳終於醒了。並且胃口還不錯，蔡麗娟餵她整整喝了一碗粥，還吃了半個饃饃。

蔡麗娟仿佛被感染了，以為她的芳兒情況好多了，高興壞了。

趁著仇潤芳精神不錯，和她說了許多小時候的事情，還和她說了她去參軍之後，自己在家裏有多不放心她。

不過說得最多的，還是每個母親都最在意的讓女兒找個好婆家。

“芳兒，你一定要好好的，阿娘還等著你嫁人，以後抱外孫呢。”

“阿娘，我傷成這樣，就算是好了也沒哪個敢娶我。不過我也不想嫁，阿娘要是不嫌棄芳兒，我就在你身邊，一輩子陪著你。”

“呸呸呸，我女兒這麽好，想娶還娶不著呢，還敢嫌棄。”

“哪有這麽好啊，也就阿娘覺得我好。”仇潤芳倒是不在意這個傷，也沒有因為傷痕變醜了就自卑什麽的。

這是發自真心的。

這個傷口，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這是她的榮耀。

雖然這個榮耀烙印在很不合宜的地方，不過仇潤芳珍惜她所有的一切。她是個內心強大並且骨子裏很自傲的人，失去了小愛，她還有大愛。

一個人，一生並不是為了一個男人，或是一段婚姻而活著的。如果上天能夠給她生的機會，她也會讓後半生活得更加有意義。

一次次與死神擦身而過，一次次在黑暗中與傷痛鬥爭、苦苦地支撐下來，讓仇潤芳參透了更多生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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