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首向來處,始知相憶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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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去吃火鍋,哪知鐘瑾聿卻直接把紀微行帶到了超市,一邊推著購物車,一邊問她想吃什麽,在超市各區轉悠,拿的都是適合刷火鍋的食材,那樣子,熟悉的就像在逛自家的倉庫一樣。

最近都是鐘瑾聿在煮飯,這裏又是離家最近的超市,他熟悉些本也無可厚非,只是看他對各種食材的挑揀,卻很是專業的摸樣,倒讓紀微行有些驚訝了,要知道之前的鐘瑾聿雖不至於五谷不分,卻真的算不上會做飯,更別提將各種食材認清並分辨好壞了,如今這個程度,不知他費了多少心思,紀微行心中一時有些感動,卻又有些道不清的苦澀惶然,五味雜陳。

察覺到她情緒起伏,鐘瑾聿停下腳步,握她的手,問道:“怎麽了?可是覺得冷?”

如今她身上穿著大衣,又是在室內,怎麽會覺得冷?“不是,只是在想買這麽多,不知道吃不吃得完。”

鐘瑾聿側著身體端詳了她的臉片刻,認真道:“你最近瘦的厲害,要多吃點,嗯,一會兒再拿兩盒牛肉。”

瞧他這一本正經,還真打算一頓火鍋就將她餵胖啊,不由得使勁掐他一下,“你當養豬呢。”

縱使被她掐得有點兒疼,可是他卻是不會放手的,反而握得更緊些,面上嬉笑著道:“豬有什麽不好?白白胖胖的看著多可愛。”她真的太瘦了,讓他看著心疼。

“豬那麽好,那你去抱一只回來養好了。”紀微行哼一聲,便脫了他的手,一個人往前走,仗著腿長,步子邁的飛快,幾步就走了好一段距離。

這個時間,超市的的顧客其實還有很多,三三兩兩穿梭,紀微行的單薄身影在人流中,仿佛要一去不回頭,鐘瑾聿看著,不知為何邁不開腳,明明想追上去,明明不舍她離開片刻,明明心底湧現出害怕,卻仿佛僵住了般,只能看著她漸行漸遠……

這一條路,她一直孤身一人行走著,從來不曾依賴不曾顧盼,現如今,他想陪她走下去,她是否會給他這個資格,不再是獨自承擔?

心底忽而響起一道聲音,讓她生生止了腳步,不由得回頭去看,卻見他還站在原地,那個摸樣,倒像是被丟棄了一般,一時覺得心軟又覺得好笑,“好晚了,再不趕緊點,晚飯要變成宵夜了。”

不由得想起當日紀觀海重病住院,他在街上找到她也是這般隔著距離兩人相望,那時她目光澄然神色平靜隱約疏離,如今面帶笑意一身柔和溫暖……如此,便已足夠。

推著購物車幾步就走她面前,擁過她飛快地在唇角親一下,握著她的手往外走,“走,我們去結賬。”

紀微行看了眼兩人緊扣的手,也笑,“好!”

這些日子鐘瑾聿時常下廚為紀微行做飯,倒也做出了些趣味來,尤其是每次紀微行都大力捧場,再沒有什麽是比自己用心做出來的食物被人喜歡更令人開心的了,何況喜歡吃的那個人還是自己想討好的,這讓鐘瑾聿也越發用心。

所以哪怕只是一頓簡單的火鍋,根本沒有什麽技術含量,純粹的將各種食材洗洗切切,他卻是不想紀微行沾手,水雖然不冷,但是泡多了也是不好。

可是讓紀微行就這樣袖手旁觀的看著等著,她如何都過不去的,何況她身為紀氏曾經的總裁,那一手廚藝沒有人是不服,怎麽可能如不懂廚藝一般心安理得讓人忙前忙後?當下也不管鐘瑾聿反對,徑直卷起袖子,露出了纖白的手臂去洗菜。

鐘瑾聿素知紀微行固執,又不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既然她想幫忙,他自然也不會堅決不讓,何況兩人一起在廚房忙,不時閑聊兩句,無端的就讓人感覺溫馨,滿滿的幸福。

紀微行將菜都洗好靜放慮水,去看鐘瑾聿切菜,發現他的刀工竟然不賴,一片片肉切的薄厚適中,不由得讚嘆,“你這刀工,可以去做廚師了。”

這些日子,他進步最大的就是這了,聽見紀微行誇獎不由得有些得意,“怎麽樣?是不是比得上紀氏的大廚?”

他一個律師,卻想著跟廚師比刀工?紀微行心中有笑意,面上卻是不顯,還一本正經的點頭,給出四個字,“過無不及。”說著自己卻忍不住笑了。

鐘瑾聿轉頭重重的親了她一下,好像要將她的笑都吞掉一樣,“早晚能比的上!”

鐘大律師素來心高氣傲不落人後的,何曾被取笑過?更別說如今取笑的人是她了,就算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也是不能輸的,在她面前,那是要很厲害很強大才行。

紀微行好奇問道:“比過了又如何,你還能去紀氏給我當大廚不成?”

鐘瑾聿挑了挑眉,嚴肅認真回道:“也不是沒有可能……”

紀微行只當他是開玩笑,“好了,差不多十點半了,再磨蹭真的就成宵夜了。”說著就先將準備好的東西端出去,走到門口還不忘喊他,“快點兒……”

外面寒冷凜冽,屋內溫暖的很,燈光下,火鍋熱氣騰騰的冒,紀微行只簡單的穿了件針織衫,鼻尖也冒了汗,可是卻是沒有空去在意的,她素來愛吃火鍋,鐘瑾聿買的又都是她喜歡吃的,火鍋底料又極其符合她的口味,這一吃就停不下來。

或是因為辣的,或是因為熱氣蒸騰,她的面容漸漸嫣紅,透過裊裊而起的熱氣,看她吃得歡喜,他也滿心歡喜。

夾一塊牛肉刷了幾下,看著已經熟了,便放進她的碗裏,“昨天我大哥回來了,這兩天你找個時間,跟我回家一趟吧。”

他的大哥,她是聽過的,只是上次他們結婚他沒有在,“好,後天是周日,要不就後天回去?說起來我還沒有見過他呢。”

想起安家孤兒院的事情,她當時也在場,或許見過了也不一定,可是他卻是不會在她面前提及的,怕又惹出她的心緒,也或者沒有見過,他何必說起。“大哥是軍人,可能氣勢強了些,不過從小就和我要好,小時候每次闖禍都是他護著我。”

他言下之意是讓她不要擔心,哪裏知道紀微行的註意卻不在這裏,微微歪著小腦袋,好奇的打量著他,“你小時候還會闖禍?”

誰小時候沒有調皮闖禍的時候,既然她好奇,也沒有什麽不能說的,鐘瑾聿當下便說了幾件小時候做的事情,沒成想竟便變成了紀微行下飯的佐料,笑吟吟的聽著,時不時插一句,讓他心裏原本那一點點的不好意思消失無蹤,有什麽是比她高興更緊要的事情呢?

一頓火鍋,說說笑笑,竟吃到了差不多淩晨一點,幸好明天是周六,兩人都沒有事情。當下收拾好,鐘瑾聿怕她吃得太飽讓她去歇一歇,自己去洗碗了。

其實一頓飯吃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哪裏還會撐著,紀微行當下就去洗澡了,她雖然愛吃火鍋,卻是受不了一身火鍋味的。

洗了出來,想著還有些文件沒有看,便沒有穿睡衣,直接換了件寬松的襯衣蓋到膝上,半幹的頭發隨意扒拉兩下就由它了。

漆黑的深夜、寂靜的房間、明亮的燈光、滿屏的文字、漸遠的呼吸、漸近的喧囂、翻湧的心潮、一點點漫上來的鮮紅血色……身子忽而騰空,心魂一下歸體,轉頭看去,入眼一張俊雅面容,熟悉的陌生的,好似曾見過好似未相逢、流淌在骨血的深刻?遠在天涯的陌不相識?

我是否見過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她眼中的茫然深深的刺了鐘瑾聿的心,下意識更用力抱著她,“……微行?”

一切洶湧散去,心頭漸漸清明,看清他眼中擔憂,不由得伸手撫他折著的眉頭,“可能是這段時間太累了……”他的目光覆雜,隱約著許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可是終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摟緊她,緊貼著他的心口,“累了就休息。”抱著她回房間。

紀微行抱著他的脖子,耳邊是他沈穩的心跳,劇烈跳動的心漸漸安穩下來,心平穩了,腦子就清醒了,也知道剛才發生了事情,可是他卻什麽都不問,那只有一種可能,他已經知道了,所以他不問。“瑾聿……”

這嬌軟又帶著可憐的聲音,直直鉆進他的心頭,讓他險些軟了力氣,轉頭去看,就見一雙明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看著他,不安的膽怯的依戀的,從來不屬於紀微行的眼神……她倒是知道怎麽拿捏他!

他一直看著她不動,不知在想什麽,紀微行心頭動了動,攀著他的肩膀直起身子,去吻他。

鐘瑾聿喉嚨不知滾出了一句什麽,重重的吻了回去,腳步也不停,抱著她快步回了房間。

紀微行自知如此作為是欲蓋彌彰,依著鐘瑾聿的心思,不過只能躲一時,但是能一時便一時,遲一些也是一些,等到不能逃避的時候,再不能逃避吧。

睜開眼,房間空蕩蕩的,時間仿佛靜止悄然無聲,身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在,徒留一點餘溫。臺燈旁邊,手表下壓著一張紙,拿過來一看,上面是紀微行的字跡,寫了一句話:我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看一眼時間,三點十九分。

咖啡店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兩鬢斑白頭戴貝雷帽的老人,一身筆挺西裝長風衣英倫紳士範,腳上一雙黑頭皮鞋擦的光亮,一根木頭手拐做工精細,杵在地上,擲地有聲。

人還沒有走到跟前,紀微行已經起身,“惠老先生。”

惠衍打量一眼紀微行,眉頭皺了起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紀微行伸手摸了摸臉,淡定的撒謊,“冷風吹的。”

惠衍哼了一聲,卻沒有揭穿她,“說吧,找我來有什麽事?”

相識多時,紀微行已經習慣他這古怪的性情脾氣,也不生氣,笑容依舊,開門見山,“也沒有什麽大事,只是想請您幫我加大藥量。”

惠衍聞言,瞪她一眼,手下用力地杵了一下手拐,有幾分氣急敗壞地道:“你當是糖果吃呢?沒有!”

紀微行不急不躁,抿了一口咖啡才道:“我已經決定了。”

惠衍:“你不想活了嗎?你知不知道後果是什麽?一旦失控,到時候……”

到時候會怎麽樣,他都不能說出口,可是紀微行還能微笑,語調分外的輕快,好似在誘哄,“沒有這麽嚴重,何況我只是讓您先準備,我不一定會吃的。”

她的話,什麽時候能信了?從認識開始便給他下套,心狠手辣不折手段,“你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也是這麽說的,你在我這兒,已經沒有信用可言了。”所以他不會再上當了。

紀微行身子往後靠在椅子上,兩個手臂放在椅子扶手,十根纖細修長的手指交疊置在身前,氣定神閑的看著惠衍微笑,“惠老先生當不至於對我食言才是。”

惠衍,國際有名的精神疾病醫學教授,幾乎是泰鬥一般的存在,與他醫學成就齊名的是他對食物的挑剔,加上他說話素來嘴不留情,不知有多少大廚因為他的嫌棄而離開廚師這個崗位,卻機緣巧合之下吃了一次紀微行親手烹制的食物,自此念念不忘。為口腹之欲,不知承諾了紀微行多少事情,後來才知紀微行接近他,是為紀觀海的病,可是老年癡呆癥,根本沒有治愈的辦法,不過一來二去,兩人倒成了忘年之交。

兩個多月前紀微行忽然找他,還以為是研發了新菜式讓他嘗嘗,誰知他滿懷期待從德國飛回來,卻是讓他幫她治病,當時氣得他差點拿手杖打她,竟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摸樣。

“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答應了。”惠衍的牛脾氣也上來了。

紀微行不置一言,只是直直的看著他,眉眼清冽目光清淺,仿佛蘊著碎玉星光,耀眼奪目。

惠衍自認固執,世上少有人比,更從不曾為什麽動搖過,可是卻輸給了紀微行。不過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竟可有這麽執著堅定的心思,不知是好還是壞。

“微行,你可知道,如果一旦突破臨界點,就會陷入黑暗裏,在虛幻裏反覆循環再也走不出來,到時候你會崩潰了的。”一旦崩潰,就再也不能控制,做什麽都不由自己,就是一個瘋子。“你真的要讓自己走到那樣的地步嗎?”

這些,她又何嘗不知呢?這些日子她看了大量這方面的案例,早就有了最壞的打算,“我現在,已經要控制不住自己了,昨天,我發了兩次病。”

“什麽?你怎麽沒有打電話給我?”她的病瞞著所有人,如果不是需要他的治療,估計也不會告訴他,“立即放下這裏的一切,跟我回德國。”這話不是商量,是以一個醫者一個長輩的心來要求,由不得她拒絕。

“好!”紀微行爽快的答應,“但不是現在,我還有些事情沒有安排好。”紀氏、紀觀海、紀冠雲、鐘瑾聿。

他才不管她要安排什麽,他只想知道,“什麽時候?”

紀微行輕輕一笑,“你先給我開藥吧,不然可撐不到跟您去德國。”

執念?涼薄?許都不過如此。

從咖啡店推門而出,被久違的陽光晃了一下眼睛,擡頭去看,遠處天際絲絲縷縷陽光從雲層灑落,仿佛要驅散所有的陰霾一般溫暖。

又想起惠衍離去時的氣急敗壞,紀微行覺得心情詭異的很是愉悅,不由得就笑了出來,或許愉悅她的不是惠衍的莫可奈何,而是這午後陽光,也或者是她手中端著的咖啡,誰知道呢。

“小心!”

耳邊似乎有車輪子重重摩擦地面的聲音傳來,還有人焦急的喊聲、驚呼聲……她還沒有回過神來,身體已經被一股力量扯倒在地上,卻感覺不到一點疼痛,低頭一看將她護著在懷裏的人,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是那一日在安家孤兒院裏在韋遠的槍口下救她的人。

兩次見面,陌不相識,卻救了她兩次,是否該道一句緣分?

鐘瑾陸也認出了懷裏的人,卻不會提及上次的事情,先不說兩人原本不相識,他的身份也不好公諸於眾。“你沒事吧?”

兩人已經站起來,看見他身上被咖啡潑濕的衣物,紀微行覺得很是抱歉,“我沒事。前面有家服裝店,我賠你一身吧。”

一杯咖啡幾乎全潑在了他的身上,衣服都濕透了,雖然不至於感冒,但是這樣穿著也不太好,“也好。”

紀微行擡步想走,怎料卻控制不住一陣眩暈,幸好鐘瑾陸眼疾手快將她扶住。

“你沒事吧?”鐘瑾陸問道,卻見她怔住沒有回應,不由再問一聲,手下不由自主也用了些力道,她像是才驚醒般擡頭看他,便只好再問一遍,“你沒事吧?”

“哦,沒事。”聲音微如蚊吶,是因為耳邊風聲喧囂席卷,能回答,還是因為讀懂了他的唇形。

“我送你去醫院吧。”說著便要去攔車。

紀微行扯回他的胳膊,“不用,我只是低血糖,我坐一會兒就好。”

見她堅決,鐘瑾陸只好把她扶到一旁的長椅上。

“你先去把衣服換了吧,要是感冒了我就真的過意不去了。”紀微行見他坐在旁邊不動,便道:“記得跟售貨員要□□,我給你報銷。”

聽出她話裏的俏皮玩笑意味,鐘瑾陸難得的笑了笑,“好。”

看著他推門走進服裝店,紀微行從口袋拿出藥,一口吞了下去,然後閉上眼,靠在長椅上。

午後溫暖的陽光下有細細的微塵跳躍,長椅上的人,長睫如羽,面容如雪,眉目如畫,唇邊清淺,恍若是不屬人間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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