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時光老,原來姹紫嫣紅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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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璽從酒店出來,就看見街角對面的公園邊,坐在長椅上的人,旁邊三三兩兩的行人經過,年輕的男女,年幼的兒童、年邁的老人,或快或慢,或嬉鬧或安靜……卻都仿佛與她無關,如同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一般,旁觀的孤獨的。

“小暖……”他答應了鐘瑾聿,在她還沒有做好準備的時候不去找她,不讓她為難,可是在他眼前的人的模樣,讓他無法視而不見裝作陌路人,那是他的女兒,找尋了多年的女兒。

長椅上的人緩緩睜開眼睛,陽光落進她的眼眸,折著華光暖色,看見他,眸色瞬時幽深,如黑暗幽冥不曾有過光亮,冰寒徹骨。

一個念頭撞入冷璽的腦子,來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小暖,你記起我是誰了,是不是?”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不料她卻豁然起身離開長椅,看著他不語,只滿身戒備。“小暖……”

她張嘴,想說不是,卻發現有什麽哽住喉嚨,發不出聲音,胸口有什麽在洶湧要破體而出,腦子浪潮席卷喧囂要將她淹沒窒息,渾身上下泛著疼,血脈骨頭要幹涸碎裂一般,她想走,可是卻邁不動腳步,雙腳好像已經不是她的,嵌住了一樣動不了。

恍惚之間,好像有人在喊她,卻遠遠近近仿佛來自天邊聽不真切,心口滾燙如烈火灼燒,可是身體卻是冰冷,止不住的冷,讓她懷疑是否已經變成冰雪,那是否可以讓她化在陽光下,變成呼吸間的一道煙霧,消散在天地間?

冷璽打來電話時,鐘瑾聿正在準備午飯,聽他將事情說了一遍,當下解了圍裙拿上外套出門。當他趕到臺璽酒店時,竟發現鐘臺也在,卻沒有心思去問他們之間的淵源,現在的他滿心思只記掛著紀微行。

紀微行的情況,鐘瑾聿一直知道,他們同處一室,朝夕相對親密無間,有什麽是能瞞過對方的?只是紀微行不說,鐘瑾聿便只當作不知情,是不想她再多一點負擔。這些日子時時刻刻的陪伴,便是想著給她支撐,小心翼翼的照顧著她,卻還是不夠周到,還是讓她走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冷璽說,當時紀微行一聽他喊她,便站起來,他靠近一步她後退一步,他當時滿心是重逢的歡喜和想與她相認的著急,沒有註意她情緒的不對,等到他察覺她神色不對想問時,她轉身就跑了,人海車流仿佛看不見一般的穿越過去,他想去拉住他,卻轉眼失去了她的身影。

事到如今,鐘瑾聿自知已經瞞不下去,便將紀微行的病如實的告訴了他們,沒有避重就輕,因為她需要他們的幫助,任何對她有利的愛護她的人,他都希望可以陪在她的身邊,陪她支撐過去,他怕他一個人不足以讓她可以回頭,雖然也可能只是紀微行一時無法面對冷璽,繼而轉身離開,但他無法去賭那個可能。

聽完鐘瑾聿的話,冷璽難受的恨得一拳打在了桌子上,玻璃桌面裂開劃開了手背,血一下就流了出來,可是卻比不上心痛,這些年,她到底遭受了些什麽,以至於讓她生這樣的病?“我應該找她,我應該早點找到她的……”

可是過往已不可追,便是再後悔也已經不能挽回,唯一的,便是盡力去彌補,而眼下,是找到她。

通知了所有能幫忙的人去找,可是從早上到晚上,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卻都沒有她的身影,紀微行就像是在這座城市蒸發了一樣了無痕跡。

最後是紀婼雲想起,每年秋天,紀微行都會陪紀觀海上山。鐘瑾聿當下驅車前往,走過盤旋蜿蜒的公路,徒步走了兩個小時,終於在佛寺掛滿紅布的菩提樹下找到了她,莊嚴寶相之下,蓮花長明燈旁,她安靜跪坐在青石板上,一身清霜寒露。

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在她旁邊跪坐下,然後去牽她冰冷的手,輕聲道:“來拜佛,怎麽不叫上我?兩個人來更顯的心誠,佛祖也會更高興。”

紀微行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眸中閃過許多,許多令他心驚害怕的東西。然後她說,“瑾聿,我有話要跟你說。”

鐘瑾聿卻道:“有什麽事,我們回家再說……”說著便要拉她起來,不敢看她,逃避著她的眼睛。

紀微行不動,只是看著他,執拗的態度堅決的目光,不容辯駁。

她一向如此,只要決定了的事情,沒有人可以更改,從來不會為誰變改,以往他可以退讓,可是這一次不可以,“就聽我一次,不可以嗎?”

紀微行輕輕笑了笑,眼中卻有水光閃爍,“瑾聿,早一些晚一些,都是一樣的。”

鐘瑾聿那一霎,只覺恨意上湧心頭,恨不得將她掐死恨不得狠狠咬她一口,當下也真的這麽做了,一把將她抱進懷裏,用了所有的力氣抱著她,然後吻下去,從來沒有過的力度,要將她吞噬一般的吻她,痛了傷了也不放開,若是要下地獄,那就一起吧,便是無間地獄也由她,只求別將他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就好。

旁邊溪流,在燈火的映照下倒影著他們,一如真一如幻,分不清的現實與虛妄。

她開始還掙紮,可是卻抵不過他的力氣,漸漸也就放棄了,自暴自棄般由著他肆意……終於嘗到了眼淚的鹹苦,心口一下揪住,終還是舍不下,終還是放開了她。

鐘瑾聿將人抱進懷中,不讓她看見他的表情,“對不起,微行……”

紀微行將臉埋進他的肩頭,任由眼淚打濕他的衣服,卻不語,沈默的堅持。

在心底輕輕嘆了一氣,終將她放開,然後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為她縷好耳邊的頭發擦去眼角水痕,輕言道:“好,你說,我聽著。”

百般的溫柔繾綣,似乎還能看見唇邊寵溺的笑意,種種皆是讓人眷戀難舍,只是紀微行終究是紀微行,何時何地總是清醒理智。

“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而且可能會越來越嚴重,到最後變成一個瘋子,誰也認不得……”選擇了開口,才發現其實沒有想象中的難以啟齒,決定毫無保留的告訴他,事到如今也已沒有隱瞞的必要,而且唯有全部告訴他,她才會覺得沒有那麽歉疚。“……我努力過了,瑾聿,這些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去忘記媽媽死的那一幕,我以為我可以忘記,可是那些畫面總是出現在我腦海裏,那些聲音,就算堵上耳朵也沒有辦法隔絕。”深吸一口氣,冷卻心中的灼燒才能繼續。“……當年我回到紀家,其實並沒有走出了陰影,而是爺爺找了人來給我催眠,那天從安家孤兒院出來,我去找了那個人,我……我是在精神病院找到他的……瑾聿,你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嗎?”長明燈火明滅昏暗,映在她的面容,照出一抹嘲諷苦澀的笑,“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也變成那個樣子,你明白嗎?那個樣子根本不算是一個人,沒有理智不能控制,給身邊的人帶來無盡的痛苦傷害,我不想有那麽一天,也不想你看見我變成那個樣子……所以瑾聿,我們離婚吧。”

菩提樹上燈火搖曳如星墜,一旁溪流潺潺逝去不回還,夜風很輕,拂來香火氣息,四下清寂,隱約之間只有他們的呼吸。鐘瑾聿伸手撫她面容,極輕,然而更輕的是他的語調。“微行,你說完了,現在聽我說。我愛你,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愛你,我知道很難,可是不論怎麽樣的艱難,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的,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容易,對不對?”

一把握著他的手,紀微行激動的不能自己,“不是的,瑾聿,你不明白,你沒有見過精神病人發病的樣子,惠老先生說我的情況很嚴重,如果一個不好,很容易就會真的瘋了再也醒不過來,到時候誰也不知道我會做什麽……”

“噓……”鐘瑾聿緊緊拽著她的手,目光鎖著她的目光,還能從容微笑,“不會的,微行,相信我……”

眼淚一下落了下來,紀微行搖頭:“鐘瑾聿,難道你不明白嗎?我不想你在我身邊,我不愛你,我現在已經不是紀家的女兒了,我無需為紀氏犧牲什麽了,所以當初的協議作廢了,我們的婚姻沒有意義了……你讓我走吧,不要留我在這裏。”

鐘瑾聿將她抱進懷裏,不顧她的掙紮,沈聲堅定道:“紀微行,我不會讓你走的,永遠不會!”讓他如何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離開?還是這個模樣。

懷中,卻傳來她冰冷疏離且涼薄晦暗的聲音,“鐘瑾聿,你這樣只會讓我更加厭惡我自己……”

鐘瑾聿震住,有一瞬的猶豫,可是很快便摒棄,如今她這個模樣,說什麽都不是出自本心,他不用在意,不能在意!“紀微行,商人重信諾,你當初答應了的,我沒有毀約,那就只能繼續!”

紀微行絕望的閉上眼睛,再不能辯駁。

因著紀微行的失蹤,所有人擔心了一整天,直到接到鐘瑾聿的電話才稍稍安心。

冷嶼通知了所有幫忙找人的人讓他們停止,剛掛了電話,就看見冷璽從房間裏面出來,不用問,也想得到他想做什麽,當下出言攔下他。“小暖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我們。”

冷璽轉頭看他,目光隱著傷痛和堅決,“可是她現在需要我們。”他們是她的親人,不論如何,都該在她身邊。

鐘臺也在酒店一天了,就是為了等消息,聽見人找到了,才想著離開,聽見冷璽的話,不由勸道:“明天再去吧,讓瑾聿先安撫住她。”

冷璽想起早上微行的反應,終不再堅持,轉身回了房間。

鐘臺拍了拍冷嶼的肩膀,轉身離開。

鐘瑾聿和紀微行當夜並沒有下山,而是借宿在寺廟的禪房中,第二天清晨才離開。自昨夜鐘瑾聿說了那句話後,紀微行就再沒有說過一句話,時時在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就是鐘瑾聿跟她說話,也時常沒有反應,鐘瑾聿卻不介意,只是越發耐心的陪著她。

回到家門,紀微行率先回了房間,鐘瑾聿怕她會覺得餓,就是把昨天做了一半飯拿出來繼續,剛煮熟準備去叫她,桌子上她的手機卻響了,本來想給她拿去,卻被來電顯示的名字楞住,惠衍,惠老先生?

斟酌再三,鐘瑾聿還是按了接聽,只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出聲,那邊已經迫不及待說話了。

“微行,怎麽現在才接電話,藥我已經給你配好了,你來拿吧,昨天的咖啡店……”

趕在對方把話說完將電話掛斷之前,鐘瑾聿連忙出聲,“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否是微行的醫生?”

“……我是,你是誰?”

“惠老先生,您好,我叫鐘瑾聿,微行是我的妻子。”

豈料對方聽見他這話竟大罵起來,“妻子?你真當她是你妻子了嗎?如果真的是妻子,為什麽會讓她病成這樣?你知道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惠老先生,請問我能見您一面嗎?”

“……不能,我不想見你!”

“我想幫微行,所以拜托您見我一面。”

或是因他態度誠懇,那邊沈默半響後,終答應下來,“……你來吧,我也想知道那個丫頭嫁的人長什麽樣。”

鐘瑾聿在此誠摯道謝,“謝謝您。”

紀微行回到家徑直回了房間,起初是不想面對鐘瑾聿,不想讓他發現她聽不見出不出話來,後來是滿心疲憊,在房間睡了過去。

她好像睡了很久,無法計算時間的長久,再醒來世間仿佛已經滄海桑田般流年,半掩的窗簾外是絢爛的霞光雲彩,隨風而走變化無常,那一瞬,她的心頭竟奇異的平靜,這些日子沒有過的寧靜,再沒有風聲喧囂沒有浪潮席卷沒有烈火灼燒沒有冰封心頭。

察覺有人靠近,不由轉頭去看,便見他帶著輕柔笑意過來,擁抱她親吻她,然後聽見他說。

“微行,你走吧。”

世間所有感知,仿佛在那一霎那,都回到了她的身上。

鐘瑾聿,我愛你,但是我無法以這樣的自己留在你身邊,我想成為能與你並肩前行的人,想成為那個也可以保護你的人,而不是拖累,我不想成為你的拖累,不想你的人生因我有絲毫的後悔,不想他朝你的回憶裏因我有半點遺憾,所以就到這裏吧,我們各自往前走,努力的往前走,若他年我們還能再相遇,若我能笑著向你走來,那我們再攜手同行,再執子之手白頭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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