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日去,何以慰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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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璽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裏,只覺已人事全非,曾經最熟悉的故鄉,最不能忘卻的地方,已經老舊在記憶中,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模樣。

冷嶼接到父親的電話時,人已經到了酒店,可是他正在鐘瑾聿的辦公室裏,商量紀微行的事情,關於到底要不要告訴紀微行真相,兩人始終無法達成共識,鐘瑾聿堅持要把事情告訴她,讓她自己做選擇,冷嶼卻怕她不能接受,會介意這麽多年將她丟在外頭……冷璽突然回國,冷嶼雖然始料未及,但是事已至此,已不能繼續隱瞞下去了,正好鐘瑾聿也想見冷璽,他是紀微行的親生父親,他的印象態度至關重要,於是兩人就一起到臺璽酒店。

冷璽如何都想不到,回來後第一個見的不是失散多年的女兒,而是鐘瑾聿這個女婿,雖然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不錯,但是一想到分離多年的女兒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嫁了人,心裏就莫名的窩著火,對拐走女兒的人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但是至少還知道輕重,眼下最重要的是和女兒相認,而鐘瑾聿作為丈夫,或許需要他在旁幫忙。

“爸,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冷嶼知道父親心心念念了這麽多年,肯定恨不得馬上見到姐姐,不然也不會什麽都顧不上,跟著他的後腳就飛回來,但是此事不能操之過急,否則怕會適得其反。

“為什麽?我們父女相認天經地義,誰敢阻攔,怎麽?紀家不肯放人?”這是他唯一想到的原因。

“不是,是姐姐還不知道這件事情。”看一眼旁邊的鐘瑾聿,終還是將事情說了出來,“我們還沒有將事情告訴姐姐,紀家發生太多事情了,我怕姐姐一時難以承受。”

紀微行在紀家二十多年,不論紀家的人是如何待她,感情總是在的,何況紀觀海和紀冠雲確實待她極好?如今紀觀海人事不知,紀朝暮身死,紀氏餐飲風雨飄搖……她定是心力憔悴,如何還能再給她壓力?

如此種種,冷璽又何嘗不知?不過是心急而已,只是既已等了這麽許多年,就不在意多等一些時候了,“她怎麽樣了?還好嗎?”

冷嶼搖頭,“這兩日都沒有見著她,不知道她去哪裏了。”

冷璽轉頭看過來,鐘瑾聿趕緊開口,“微行有事,昨夜給她打電話了,說很快就會回來。”

“她去哪兒了?你怎麽沒有陪她去?”冷璽很不滿,“還有,她不叫紀微行,她叫冷暖,是冷家的女兒。”

鐘瑾聿只好噤言聽訓。

冷家長女冷暖,六歲那年就已經被宣布失蹤。生死不明,想要回去,談何容易?

她已經在這裏坐了一上午了,昨天離開精神病院後,她直接來了這裏,縱使明知什麽都問不到,可是她還是想來見見紀觀海,她想知道,他明知道她不是紀微行,為何還要收養她,甚至不惜找人給她催眠?

這是紀朝暮將他從醫院帶走後,她是第一次見他,卻沒有想到會是因為這樣的原因。

眼前的老人,精神還好,只是頭上的白發比之前多了很多,在冬日的太陽下,神色木然仿佛雕塑,不由想到當初他出現在孤兒院的時候,這二十多年,他是真的老了,再也不覆當年的叱咤風雲,只剩桑榆晚景白發遲暮。

忽而什麽都不想問了,不論當初紀觀海懷著什麽樣的原因與目的收養她,這許多年他待她很好,便如親人一般,予她安穩免她孤苦無依,這樣就已經足夠。

聽護理說老爺子在花園,紀冠雲直接就過來了,一眼就看見了溫暖陽光下的一老一少,老人坐在輪椅上蓋著厚厚的毯子,她在旁邊念書給他聽,一本厚厚的硬皮書,已經念了很多頁,說明她已經來了很久。

他已經見過了冷嶼,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很快她也會知道,到時候,他們就再沒有關系了。

察覺有人在看這邊,趁著翻書頁之際,紀微行抽空看了一眼,只見紀冠雲遠遠站著不知在想什麽,“冠雲?”

縱使她做回冷暖又如何,他們這二十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她永遠都是他的姐姐,“姐,你什麽時候來的?”

她自不會告訴他,她清早就來了,“怎麽有空過來?公司沒事嗎?你一個人?”

不想她操心公司的事,就避重就輕,“太久沒有見過爺爺了,所以來看看。”回來後就一大堆事情,父親的喪禮、她身陷囹圄、紀婼雲被綁架、紀氏的危機……到現在他才抽出時間來這裏。

他蹲下身子,握著紀觀海的手,問道:“爺爺,我是冠雲,我回來了。”

紀觀海低頭看他,目光陌生。“……冠雲?”

當日離開,一切無恙,才不過短短數月,竟已這般物是人非滄海桑田的變幻,該嘆生命無常還是恨命運作弄?誰都未曾得造化從輕發落……

路過了人潮洶湧、淋過了大雨傾盆、看過了朝霞滿天、曬過了驕陽似火……縱使如花美眷,也抵不過似水流年。

那些遇見的、那些失去的,那些留在過往的、那些即將來到的,終究會事過境遷,不覆相見!

能做的,也只是帶著一路得到的痛苦、欣喜、激動、瘋狂……踽踽前行!

離開療養院,紀微行說要去一個地方,他想陪同卻被拒絕,說想自己一個人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佛寺,要祭拜的人,是紀朝夕。

站在他的骨灰前看著他的照片,一如舊時的模樣不曾老去,終於與記憶血泊中掙紮渴求的臉重疊,“我該如何稱呼你呢?”

他在她最害怕的時候幫了她給了她棲身之所給了她姓名,可是卻也是害死她母親的人,讓她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死在她面前;她叫了他二十多年的爸爸,卻也是讓她家破人亡的間接兇手……

若不是他,她不知會流落何方,若不是他,她不會遺忘過往二十多年,只是終究,還是當初的她太過軟弱了吧。

“以後,我不會再逃避了。”紀微行輕輕的道:“我會照顧好爺爺,你放心,但是我不會再來這裏,”照顧紀觀海,因為有這二十多年的恩情,不會再來,因為終究無法原諒。“再見!”

鐘瑾聿推門進屋,便聞到了飯菜香,心頭一動,鞋子都沒有換就徑直往廚房走去,還沒有走三步,就看見她圍著圍裙端著一盤麻婆豆腐走出來,看他一眼,笑意盈盈的招呼他。“回來了?剛好,洗手吃飯吧……”

她話音未落,鐘瑾聿已三兩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將那盤麻婆豆腐端走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將她抱入懷中,全然不顧她身上圍裙的煙火汙漬。

他剛才回來的時候才知道,昨天她是在孤兒院的。

“先吃飯吧,吃完飯我有話要跟你說。”任由鐘瑾聿抱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說話。

三菜一湯,分量不多,但是做的很精致,色香味俱全,看得出來掌勺的人花了不少心思和時間。

看著他把一碗蘿蔔羊肉湯喝完,紀微行笑問,“要不要再喝一碗?”

鐘瑾聿搖頭,“你剛剛說有事……”

紀微行想了想,斟酌了一會兒,想著從哪裏開始說起,“其實我不叫紀微行,也不是紀家的女兒……”

她叫冷暖,六歲那年不小心把弟弟弄丟了四處找不著,最後自己也迷路了,在陌生的街道游蕩了一天一夜中暑昏迷,被人送到了醫院昏迷了好幾天才醒來,撿她的人叫紀朝夕,她醒來後問清她家的地址,送她回家,可是家裏大門緊鎖,他們等了一天,也不見她的父母回來,後來問鄰居,說已經好幾天不見她家中有人進出了。

找不到家人,紀朝夕便收留了她,並為她改名紀微行。

她與紀朝夕相依為命一年,一天放學回家,她見到了她的母親,見著她,母親且驚且喜且憤怒……

當時兩人爭執,她記不真切,只記得母親要將她帶走,紀朝夕執意不讓,拉扯之間不自覺到了路中間,一輛卡車飛馳而來,兩人雙雙喪生滿地鮮血,就在她眼前。

因受的刺激太大,她患了失語癥且失去記憶,性情變得孤僻。被送到安家孤兒院半年後,紀觀海將她帶回紀家成為紀家長女,她漸漸走出過往,記憶卻是親眼目睹安寧和韋遠的死才恢覆。

雲淡風輕的神情和語調,仿佛事不關己只是在說一個故事,可是他卻心疼的不能自己,“微行……”握著她的手,努力穩住心緒才能開口。

紀微行展顏一笑,“我沒事。”

“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她不會無故與他說這些,這兩日在外雖不知她在做什麽,但是定然是已有決定。

“爺爺對我有二十多年的栽培養育之恩,如今紀氏風雨飄搖,我想盡自己一份力。”這也是眼下她唯一能做的。“我已跟冠雲說好了。”

她做什麽,他都不會阻攔,便應道:“好。”忽而想到回來的時候,冷璽讓他找個適當的時間探探微行的口風,想了想還是試探的開口,“微行,你還記得你父母弟弟的名字嗎?”

紀微行看他一眼,緩緩的點頭,“我父親叫冷璽,母親叫葉蓁,弟弟叫冷嶼……”

“你想見他們嗎?你父親也回來了。”

紀微行驚訝一瞬,隨即垂眸搖頭,“不要告訴他們我已經記起來了過去。”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去面對他們,還沒有勇氣去跟他們說,母親是因她而死。

鐘瑾聿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當她是突然恢覆記憶,加上安家孤兒院的事情一時還沒有做好準備,“好。”

紀微行回歸紀氏,沒有遭到任何反對,因紀氏上下的人員或裁撤或跳槽已經走了大半,工廠生長線已經停產,門店也已關閉大半,剩下的也人人自危,已開始為生計做打算,哪裏還會置喙半句,何況眾人皆知紀微行手段了得,說不定她真有起死回生之能,如真是這樣,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雖然希望渺茫。

紀氏的總裁仍舊是紀冠雲,紀微行只是掛了一個副總的職位,但是紀氏上下的所有決策都是她全權處理,上至貸款、合作談判,下至人員的聘用、門店的裝修開幕都不假人手,這就造成了她忙的腳不沾地分身乏術,一連大半個月,每天睡覺都不超過三個小時,鐘瑾聿在旁邊看著心疼卻幫不上忙,只能將家裏的事全都接過去,不讓她費心,更學會了做飯,想讓她不會吃一頓忘一頓,可是即使如此,紀微行還是一天比一天消瘦。

在餘宛西的陪伴下,紀微行走進梁氏集團副總經理梁青青的辦公室,她此行,是為了和梁青青洽談在梁氏旗下商場進駐餐廳的事宜。

作為京城中在商場上數一數二的女人,兩人少不得被人拿來比較,一個是梁氏副總,掌管梁氏全國商場的業務;一個是紀氏總裁,操縱著紀氏的生殺予奪。可惜兩人極少來往,旁人雖暗暗比較,卻始終沒有看到兩人的比拼輸贏,如今兩人對上,雖說是合作,但是又何嘗不是一種角力爭奪、能力手腕的體現?

上得梁氏的大樓,秘書卻不是將她們引至會議室,而是直接帶到了梁青青的辦公室,梁青青見著兩人,也只是禮貌的站起身和紀微行握了握手,然後說了一聲請坐,就直接坐了回去,紀微行眉波不湧神色如常的坐下。

紀微行也不多客套,直接接過餘宛西遞來的企劃書遞給梁青青,“這是紀氏做的企劃書,梁總請過目。”

梁青青伸手接過卻放在辦公桌上不看,“在談公事之前,不知是否可以跟紀總聊聊私事?”

她們僅數面之緣,不過是點頭之交,有什麽私事需要跟她談的?“不知梁總想聊什麽?”

對於紀微行沒有避而不談,梁青青似乎很開心,“聽說紀總不是紀家的人,這份企劃書出自紀總之手,為了以後雙方合作的順利,我想知道紀總會一直留在紀氏嗎?紀總知道的,每個決策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如果不能保證這份企劃書的執行性,我想我們沒有合作的必要。”

梁青青雖言辭犀利,紀微行卻不惱,“確如梁總所知,我與紀家並無血緣關系,但是想必梁總也聽說過我與如今的紀氏總裁紀冠雲關系很好,所以這份企劃書的執行,梁總大可不必擔心。”

梁青青輕輕一笑,言辭卻隱約迫壓,“可是紀總還是沒有直面回答,你是否會一直留在紀氏。”

紀微行莞爾一笑,目光澄明仿佛直穿人心,“梁總為何這般執意想知道我是否會留在紀氏?雙方合作,最重要的是雙贏,只要雙方獲利,是誰來執行似乎無關緊要吧,何況誰又能保證自己會在一個地方永遠?就職離職,我以為梁總已經見慣了。”

在職場上,人員來來往往確是平常。

“紀總所言極是。”梁青青笑道:“其實這份企劃書我上次已經看完,今天讓紀總走這一趟,只是想見紀總一面安安心罷了。不過,我還有一事想問紀總,不知方便不方便。”

“梁總但說無妨。”

“聽聞紀氏和臺璽酒店已達成了合作意向,不知貴司為何突然又想和梁氏合作?”

紀微行聞言,從容應道:“商場合作,由來如此。”利則合、損則止。

其實何止商場合作,世事也大多如此。

墓碑上照片的人,一如他記憶裏的模樣,一雙眼眸溫柔如水明亮動人,恍如初見。

將一大束的百合花放在墓碑前,冷璽終究忍不住伸出手去撫照片上的如花容顏,“阿蓁,好久不見,你會怪我嗎?”因為愧疚軟弱,將你丟在這裏這麽多年。“我已經找到小暖了,很快就會帶她來見你……”

冷嶼站在一旁,也道:“媽媽,姐姐現在很好,她已經結婚了,到時候讓姐夫也來給您看看……”

不遠,也有一人捧著一束百合花走來,看見葉蓁墓前的兩人,不由得楞了楞,試探問道:“……阿璽?”

這麽多年,也只有兩人會這樣叫他,一個是妻子葉蓁,一個是一生摯友……鐘臺。

冷璽與鐘臺,相識於年少,志趣相投,互為好友,相互扶持,便是葉蓁,冷璽也是通過鐘臺與其結識,昔年兩人結婚,鐘臺更是唯一的伴郎,臺璽酒店兩字,也是取兩人之名,只為感念鐘臺多次相助。

是後來葉蓁身亡,冷璽避居國外,兩人才沒有了聯系,但是這些年,每一年葉蓁生日,鐘臺都會來墓前祭拜。

二十二年,時光轉瞬已遠逝,再不能追不能留。

多少往事紛飛卷土,翻湧難抑,原來有些人有些事,縱時光浮華白駒過隙歲月無情,也只是隨著一點一滴光陰沈澱、醇厚、芬芳,不會遺忘不會老去,始終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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