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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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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是墻倒眾人推。

等一切塵埃落定,世人才恍然大悟。北燕麾下眾多諸侯國竟無一人伸出援手!

北燕敗落並非因實力遜色於大宋, 而是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大宋險勝北燕恰恰是占盡天時、地利、人和。

十多年前, 來家身為北燕第一將門,數十年來效忠北燕從未起過反逆之心。而就是這樣精城貫日的將門,僅僅因為一個妃嬪就險些家破人亡, 連為北燕披肝瀝膽的來家都落得如此下場, 他們這些為利益不得不俯首在北燕之下的諸侯國, 豈能不謹小慎微, 走一步看三步?

北宋之戰中,導致北燕孤立無援的原因,是從十幾年前就埋下了種子。

只不過,這一切都不再重要。

北燕終是降了。

送走來雪那日,天空飄飄灑灑飛起怒雪。馬車上,她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看向書信的眼神很是平靜。

“張連青, 本宮再信你一次。”

不義境內長年累月的旱地被大雪覆蓋, 黑甲輕騎穿梭在廣袤無垠的雪地上。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黑甲輕騎在茫茫大雪中, 像無頭蒼蠅一般尋找著什麽,偌大的暴雪掩蓋了所有痕跡,沒有人知道他們去了何處。

“副將,發現了!”

“快!”

一聲令下,數百輕騎一翁而上, 接下來的畫面,會成為他們此生最不願回憶、也最敬畏的一副畫面。

那是怎樣的場景?叫黑甲輕騎全都鴉雀無聲。

簌簌落雪不休止地飄落,卻將那一刻的畫面定格成永恒。

雪地裏,鮮血凝固,染紅了大片土地。

落雪片片飛舞到冰雕頭頂,那些冰雕或坐或臥,全無例外的是,他們脖頸間深可見骨的傷痕。像融入這片被鮮血染紅的雪地,積雪淺淺掩蓋他們的足尖。

為首的將軍席地而坐,雙手環胸抱劍,稍稍低著頭顱,一股浩然正氣撲面而來。

烈馬長嘯中,將軍緩緩睜開空洞無光的眸子。

眼睫上墜的冰雪碎落。

那雙麻木冷漠的眸子,或許在幾時前還閃爍過希冀的光芒。

沙啞的聲音裹挾著風雪傳來:“北燕贏了嗎?”

黑甲輕騎中沒有任何人回答他。眼前的場景太令人震撼,一眼望去,直到盡頭,都被這一幕悲壯的畫面籠罩著。

只有這位將軍還活著。

北燕信奉死靈,每逢士兵戰死,必有死刑犯者為其守靈兩日。死後,士兵來生平安無憂,死刑犯者下地獄贖罪,受盡地府萬般酷刑。

這位將軍,在為無數死去的士兵守靈。

陡然狂風大作,他身上的盔甲卻紋絲不動。

“來家之恥,死當作責。”將軍喊道。

一位輕騎翻身下馬,半跪抱拳:“何名?”

“來雨。”這一聲,似有雷霆萬鈞之力卷向眾人耳畔,牽動著他們熱血沸騰的心臟。

震撼!震撼!

敬畏不分敵友,黑甲輕騎盡數下馬。身著大宋的戰甲,代表大宋的臉面。

抱拳禮。是以掌包拳;是以先禮後兵。

可如今,面對這位將軍和死去的北燕將士,除了抱拳,他們想不到其他方式讓仍活著的將軍感覺到他們的敬畏。

“回。”

來得張揚,大張旗鼓;走得安靜,不露聲色。

也不知,這場風雪能否掩蓋他們剛烈的軀體。

境內,豎著“梁”旗的隊伍駐留在雪地中。

信鳥冒著細雪飛向垂眸思忖的公子,公子白衣翩翩,在雪地中尤為應景。他腰間懸掛著一把竹笛和一枚玉佩,雪色長袍的左胸上有一道蜿蜒至後腰的半月。

他眉頭微斂,平白無故增添些許戾氣。

“公子為何愁眉苦臉?”侍從模樣的少年舉傘靠近。

信鳥停在他右肩,他下意識地撫向玉佩,侍從見後神情意味不明,“從顧少將軍身上拿到時,您就時常在發呆。”

時隔一年,他終於拿到了真正的玉佩。

“公子,您莫非動搖了?”

一年不算長,卻也不短。在這一年中發生了太多事,他從沒想過這枚玉佩能回到他手裏。

經過一年的沈澱,從他身上再也找不到絲毫屬於蕭月吟的影子,他又做回了那件只為大梁出生入死的兵器。

“輕語,你為何就不明白呢?”蕭月吟無奈地撫摸著信鳥微濕的翅膀,無故地覺得自己與它有些相似。

打濕了翅膀卻不影響它飛行。

“我從出生,就是為了他,為了大梁。”

是嗎?

輕語在心中問了一句。

他從信鳥身上取下信紙,毫不避諱地展開,閱盡。

“牽風的來信。”

輕語靜靜聽著,不再多話。

“前揚埋伏顧傾城都險些失手,這次大宋有備而來,可有場硬仗要打。”

“有公子在,豈能讓大宋度過此地。”

將信紙撕毀,捧起信鳥,信鳥足尖輕點離開他的手。

“你不僅高估了我,還低估了羅君無。”

他折身往回走,輕語跟上,笑道:“朝廷裏已經傳來消息,陛下會派援軍前來。若是明王殿下趕來,區區一個羅君無不足為懼?”

“不足為懼?靈閆收服震野、蜀北擊退應天、臨水擊潰北燕,哪一樁不是他的功勞?你認為我做得到?或者說皇兄做得到?”

見他如此妄自菲薄,輕語不滿地說:“您不記得胡中子說過什麽?他說,只要大梁敢信任你,你必將成為大梁的‘羅君無’。”

蕭月吟嗤笑道:“成為羅君無?”

“誰要成為他?”

“他的身份讓人難以啟齒,若非先生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我倒要看看他憑什麽坐上大宋太尉的寶座。”

楞了許久,他兀地又笑了,“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先生在大宋僅僅見過葉枝一面,對她如何評價?”

“她能夠成為大宋第三個羅君無。”

胡中子回大梁後曾對他說過一番話:“宣成帝為此女封號‘朝陽’到底不是一時興起。應天時,尚且看不出來,如今一見,她魄力絕不輸於羅君無,倘若她願意,她必定會成為大宋第二個羅君無……不,是第三個羅君無。顧傾城雖優柔寡斷了些,才氣卻也與羅君無相當。”

輕語癟嘴道:“那又如何,大梁還不是人才濟濟。大宋與北燕交戰消耗了不少元氣,大梁豈能敵不過他?”

往日從不愛與輕語多話的蕭月吟像是突然有了興趣,他回駁道:“兵在精,不在多。同理,只要大宋掐住大梁命門,大梁能堅持幾時?”

“那大梁也能抓住大宋的命脈!”

“正是。”蕭月吟忽然狡黠地笑了笑,這抹久違的笑容讓輕語有些發怔。

他倉皇地移開了視線,“嗯,大宋的命脈,是朝陽公主。”

“抓住了顧傾城,她能坐視不理?”

輕語垂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問:“倘若陛下真的要處死顧少將軍,抓住朝陽公主後,她會如何?”

“不會。顧傾城對大梁來說很有用,至於葉枝,你認為大梁真的能輕易抓住她嗎?”

他的語氣裏有一抹躍躍欲試,輕語莫名地覺得,好像有人給這把只屬於大梁的兵器撒上了熱血,這把兵器好像活過來了。

“閑王還在抓捕牽風公主嗎?”

蕭月吟搖頭:“用七月皇室來威脅牽風,她不會抵抗,況且含羞身上還帶著餘毒,她們必須回大梁。”

驀然,蕭月吟笑說:“這些事,你本該比我了解得更清楚。”

輕語臉色一白,卻沒辯駁,蕭月吟像是心情極好,沒再說下去。

——

數日之中,葉枝一直在葉影身邊,沒再提過要前往七月的話,卻也不願回蜀北接凡兒。

葉影放不下凡兒,但也不能放任葉枝。她實在太了解葉枝,別看葉枝表面不徐不緩,心裏必定想著盡千方百計逃走,故而,她派手下騎小瘦子回蜀北,小瘦子機靈得很,一定能找到凡兒。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月,葉枝三番五次計劃逃走,皆以失敗告終,到最後,徹底磨滅了葉枝的故作冷靜。

“阿姐。”葉枝直挺挺地跪了下來,“阿姐,傾城哥哥快死了。”

眼淚霎時滑過她的臉頰。

“葉枝!”葉影神情猛然一厲,她提起葉枝半臂,企圖將她從地上拽起來。

“阿姐,那是傾城哥哥啊……你不記得了嗎?”

“葉枝,站起來。”

“阿姐……再不去就晚了!”

“你去了又如何?你要一命換一命嗎?”

在最親近的人面前,總是要軟弱一些,即使她與葉影多年不見。

她早已泣不成聲,“如果……能救他……我死……便死。”

“閉嘴!你以為大梁真的要殺他嗎?”

葉枝楞住。

“你當江流春是個蠢貨?顧一對大宋來說意味著什麽,他不知道,那個質子還能不知道?北宋大戰,大梁作壁上觀,難道不是因為大梁知道顧家沒落之中有蹊蹺嗎?”

“如今北燕投降,大梁還敢明目張膽地處刑顧一,目的就是為了抓住你威脅大宋,你和顧一都落到大梁手中,對付大宋他手中就多了幾分把握,他敢殺顧一?”

葉影被她氣得不輕,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兩眼,“平時挺機靈,怎麽一遇到大事就亂了方寸。”

“……”

細想來,的確如葉影所說。傾城哥哥被抓讓她方寸大亂,後來又遇到那道士,最後還得知七寸戰死,她不是聖人,還不能平靜地面對身邊親近的人的死訊,得知七寸戰死時,她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漿糊,只想著不能讓傾城哥哥死,不能讓傾城哥哥因為她的再生而得到報應,如今被葉影點醒,她倒是找回些理智來。

如果大梁皇帝江流春不蠢,理應不會對顧一動刑,大梁恐怕在等葉枝落網。

“那我更要去。”

葉影皺眉,“為何?”

“若如你所說,大梁散布淩遲傾城哥哥的消息是為了引我上鉤,我若不去,難保他們不會對傾城哥哥動刑。我不能拿他的性命做賭註。”

這回葉影沒立即反駁她,皺著眉頭思索了半晌,點點頭:“這個問題我考慮過,非狐也在留意七月的動向。”

“非狐要幫我?”

“父皇不認我,我還認你。你是我娘家的人,他敢不幫?”

“……”

“那結果呢?你考慮得如何?”

“不能讓顧一死,也不能讓你被抓……如果,你就算死也要去七月,我可以幫你。”

“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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