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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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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毫不停歇地離開了邱南境地,渾似是邱南有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直到第二日傍晚, 才在南中地帶歇了下來。進入小縣城中, 三人順便尋了處客棧沐浴歇息了一晚,翌日大早就起身,在客棧中吃了些食物, 以隱士長不茍言笑、兇神惡煞之名義, 兩人甩開隱士長, 獨自前往市井置辦沿途用物。

清晨時分, 城裏最為熱鬧。天氣涼爽,沒有臨夏時的燥熱,即便人山人海,心中也十分心曠神怡。

烏雲墜地一般的街道中,兩位同著縹色衣裳的女子極其醒目,一路上收獲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兩位女子背影相似,走起路來,其中一人腳帶勁風, 另一人懶洋洋的, 連步子都舍不得邁開一些。無疑的,在這緊挨著邱南的縣城裏, 常年來往的生面孔多不勝數,倒也不足為奇。

“婪兒,前幾日根本沒歇息好,好不容易能睡上一個好覺,這一大早的, 我們出來做什麽?”牽風跟在葉枝身後,耷拉著肩膀,雙腿上跟系了石頭一般,每走一步都難如登天。

見她精神不振的模樣,葉枝數落她的話到了嘴邊,於心不忍,又咽了回去。牽風初來乍到大宋,就被餓著肚子關了三天,而後又宿醉整夜,再加上遲來的水土不服,的確是被折磨得夠嗆。

“我們暫時回不了京城,這一路上你受苦了。”

“知道我受苦,還不對我好點?”

給根雞毛就當令箭,葉枝不再搭理她,繼續在市井裏瞎晃悠。轉了好幾條街後,無果,牽風忍無可忍,“你到底要去哪兒?”

葉枝停下腳步來,環臂撐著下顎,半晌之後,她說:“除了幹糧,該買什麽些東西?”

她從未獨自出過遠門,十年前和顧一前往邱南,不需要她自己動手置辦,那之後和來雪去應天,也是來雪在準備,就連和震野南下那一次,都是震野為她制備,這次拋開了隱士長,她竟然無從做起,成了無頭蒼蠅。

“……”兩人四目相對,一股冷風吹過,牽風瞪大眸子,不可思議地問:“你不知道,還把老鷹給撇下?”

“老鷹”是牽風給隱士長取的綽號。

“他身份特殊,以往我看見他就知道準沒好事,老是向父皇告狀。”葉枝訕訕地說,心虛地皺了皺小臉。

“這裏離下一個城池有多遠?”

“估摸三日左右。”

“水和幹糧。再買些解悶吃的小東西,城中應該有米酒,買些米酒,顧一給的茶葉被我給撒了,去買些新鮮的茶葉。老鷹只有一身衣服,去給他買些衣服。還有,天熱了,那毯子該換薄一點了。”

“就這些?”

牽風朝她翻了個白眼,“廢話。就三日的功夫,買這些我都嫌多。”

葉枝不以為然地說:“就這點東西,早知道就不出來了。”

說起這個牽風就來氣,“還不是你自己?分明交給老鷹就好了,非要自告奮勇,還非把我栓上。”

“栓上?你還真當自己是狗啊。”

這時,戴著箬笠的老漢牽著馬從兩人面前走過,“避一避,避一避。老馬看不清路,不小心撅了蹄子,可別找老夫的麻煩。”

老漢的話引起了葉枝的興趣,她問道:“大爺,您這馬老眼昏花了,怎麽還撅蹄子呢?”

老漢中氣十足的笑聲從箬笠下傳了出來,“小姑娘,你可小心著些,我這馬從小嬌生慣養,沒讓它馱過重東西,脾氣大得很!”

“您這養得可不是馬,這分明是個少爺。”

“……是啊。我都落魄成這幅田地,都沒虧待過它。”他話音剛落,老馬不安地摩挲起前蹄,下一刻奮力地掙紮起來,老漢沒拉穩韁繩,整個人被拉得一個趔趄,險些朝地面撲去,好在他及時穩住了身子。葉枝眼疾手快地拉住韁繩,攙扶住老漢的手,“大爺,您可小心些,您這馬的脾氣確實大。”

“唉,真是個不識好歹的東西。枉費老夫養你在世上走二十多載。”

牽風打量著馬蹄子,不禁笑道:“大爺,你這馬的歲數可不止二十多年吧?”

“老夫可記不住咯,哪像你們這些年紀輕輕的小姑娘。”

“您哪裏的話,我看你身子骨還硬朗得很。”

“看你們兩位小姑娘的穿著,不像此地人,你們是要去何處?”老漢揚起頭,看了看兩人的裝扮,露出箬笠下溝壑縱橫的半張臉,像被燒傷過一般。

葉枝安撫著受驚的老馬,揉了揉它的耳朵,聽老漢問起,回頭笑道:“聽說邱南風景優美地貌獨特,我們姊妹二人正打算去看看。”

“使不得、使不得。邱南的顧少將軍至今下落不明,邱南只有個刑部尚書在,如今正亂得很,你們兩位小姑娘還是別去了。”他手舞足蹈地朝兩人比劃著。

她回過頭來,羞赧地垂下頭,支支吾吾半晌,才說:“我聽說太尉大人也在邱南……”

老漢看出她的心思,“你這小姑娘!太尉大人身份尊貴,你就算去了邱南也見不到他,何必千裏迢迢地白費功夫呢?更何況,大人是不是在邱南還不知真假,你去湊什麽熱鬧。”

牽風目瞪口呆地看著葉枝,咽了咽口水才壓壓驚,揶揄道:“大爺,你可別管她了。你可不知道,她為了太尉大人推了多少門親事,爹娘為她的婚事急得團團轉,她倒好,硬拉著我離家出走,要去邱南找她一往情深的太尉大人,怎麽勸也勸不住。”

“看模樣,你們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兒,何必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奔波勞累呢?聽老夫一句勸,回去好好孝敬爹娘,莫讓他們擔心。”

“唉,我這妹妹要是聽勸,早就嫁入夫家,相夫教子了。”

葉枝瞪了她一眼,不甘示弱地還口道:“別急著說我,你年紀一大把了還不成親,也沒少讓爹娘擔心。”

“我這不是嫁不出去嗎。”

老漢憨笑起來:“可惜我沒兒子。就算我有兒子,你們也看不上,算咯!你們還是趕緊回家吧,別去……”

“這傻子還跑,搶了我家的衣裳!”

“快!抓住他!”

“這都多少次了,說了別把你家那繡的花兒擺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如颶風般的黑影撞入眼簾,葉枝扶著老漢的肩膀猛地向後退去,堪堪躲過此人的沖撞,老馬卻遭了殃。

此人和老馬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撞得人仰馬翻,馬兒好歹有些重量,沒被撞倒在地,此人被馬一蹄子踹到了三丈遠的地方,不料馬蹄子鑲了馬蹄鐵,當即捂著胸膛哀叫起來。

老漢一看老馬受驚,慌慌張張地跑過去,“你這人怎麽不看路!”

“快,抓住他!把衣裳搶回來。”接二連三的人圍到那人身邊,葉枝透過縫隙,看到那人是個渾身臟兮兮的乞丐,他捂著胸膛,死死地拽著一件紅色的衣裳,不知哪來的力氣,任憑眾人拳打腳踢也不松開。

這邊老漢抱著馬脖子安慰了好半晌,才看向另一邊,這一看不得了,他又朝人堆裏紮去,“傻兒子?你們別打他啊!”

牽風來不及阻攔,他就撲了進去。

葉枝見狀一挑眉頭,暗示牽風按兵不動。

老漢一下子撲倒在乞丐身上,用自己的身體將乞丐蓋住,一邊聲嘶力竭地說:“住手!你們幹什麽!他只是個乞丐,你們想殺了他嗎?”

“滾開,你這傻兒子已經偷過我家多少回東西?”

“我賠!我賠!你們放開他!”

“賠?你拿什麽賠,你那匹老馬?送給我我也不稀罕,滾開!老子今兒個非要他把這件衣裳還回來!”

男人一掌將老漢提起來,扔到一旁,又把乞丐從地上抓起來,不由分說,一腳踹到他腹中,“松手!”

那乞丐也固執得很,埋著腦袋,緊緊抓著衣裳,死也不撒手。

“我替他賠。”葉枝將老漢扶起來,又走到男人身邊,從懷裏摸索了一會兒,無果,把頭轉向牽風,後者會意,從懷中掏出一個荷包,扔給男人。男人一見銀子,立馬將乞丐扔下,拿在手中掂量掂量,笑呵呵地說:“姑娘出手闊綽,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人是個孤兒,他娘臨走前給他留了一方繡花的手帕,前些年被人搶去了,他就四處偷·人繡了花的東西,他偷了我家好幾件衣裳都沒計較,這件衣裳是我娘子出嫁時穿的,說什麽我也得要回來。”

葉枝蹲下身子,指了指繡著木槿的裙邊,“你喜歡這個?”

“嗯!”他重重地點點頭,“娘、娘給我的。”

他帶著濃濃的哭腔,像個委屈極了孩子,“我沒偷東西,娘留給我的,就是這個。這麽好看的東西,我不會拿錯。”

“你看,他說得這麽什麽話!”

“這個才是你的,你把懷裏的東西,還給他好不好?”葉枝拂了拂他亂糟糟的頭發,被他顫抖地躲過了。

“真的嗎?”

“我不會騙你。”葉枝將手伸進他的懷中,將衣裳慢慢從他懷裏抽出來,見他緩緩地松開了手,眼神不由軟化了起來,“別怕。”

起身將衣裳還給男人,下擺就被一只手攥住。他小心翼翼地攥著,不敢用力,也不想松手。

“多謝姑娘,多謝姑娘!”老漢一遍遍地鞠躬道謝。

“大爺,這是你兒子?你不是說沒兒子嗎?”牽風問道。

“我、我沒有爹……”乞丐低低地說。

葉枝將裙擺撕下,“以後這才是你的,不要去拿別人的東西了。”

“嗯!”他愛不釋手地摩挲著裙角上的木槿花,擡起了頭來。

葉枝緊緊地抽了口氣,步子不由自主地向後挪了兩寸。不知該如何形容那張臉,從未見過,有人生得這副面孔。整張臉上布滿了傷痕,兩只眼睛像是被人用針線縫紉過一般,只留下細小的縫隙,可窺見其中黝黑的眸子。

他慌亂地垂下頭去,雙手撥弄著頭發,將臉遮住,瑟瑟發抖地像遠處挪去。

老漢上前,將他的頭埋進自己的胸膛,一面將他扶起來,一面牽著老馬,“多謝姑娘,告辭!”

等兩人一馬緩緩走遠,葉枝才回過神來。究竟是什麽傷,才會將那張臉變成這個樣子,葉枝不敢想象。

“那匹馬來歷不凡,那老頭子說謊了。”

“我知道。”

如若不出預料,那匹馬最先是匹戰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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