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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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鹿城附近有許多靈山秀水,葉枝與震野閑得無事, 就四處游玩。顧一閑暇時便會陪同, 若有事在身,便會讓七寸跟在兩人左右,兩人倒是一番好滋味, 只是逐漸接近年關, 這個年, 葉枝恐怕只能在邱南過了。

京中的動亂逐漸在大宋蔓延開來。流傳到大宋各地造成的言論並非眾口一詞, 更多的是各執己見。譬如在金鹿城,百姓們則對羅君無讚不絕口。葉枝原本心存疑慮,事後了解到,顧一在逐義事件後拜扶搖子為師,彼時他和扶搖子一直生活邱南,所以她便釋然了。

但這件事並未被壓制下來,縱使已經過去一個月的功夫,依舊是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論點, 每逢申時葉枝去小茶樓聽書, 那似白面書生一般的說書人唾沫橫飛,將羅君無與大宋官員的“愛恨情仇”講述得淋漓盡致, 葉枝有時聽得興起還會賞些銀子給他。雖然時常有京中的消息傳來,但是蜀北及其他地區就像石沈大海一般,沒有絲毫動靜。

現如今的大宋居然如此平靜,葉枝既慶幸,又不安。這份平靜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阡譽身死、京中人心慌亂、羅君無失盡民心, 無論是誰,都不該放過這麽一個大好的機會。邱南與其他兩處邊關沒有動靜還尚且在情理之中,而蜀北分明是最不該平靜的地方,如今卻像空谷足音一般。

葉枝都生出直接策馬北上的念頭了。

但是,她顧及到因為她的介入會再給羅君無帶來什麽無法判斷的事情,最終只好百爪撓心地留在邱南。

一直接近年關,蜀北再沒有絲毫消息傳來。葉枝也僅僅收到過葉徐之的一封信,短短的兩個字“無恙”。葉枝當然心有不甘,她在回信中使盡千方百計,葉徐之也不向她透露任何消息,只告訴她一切無恙,讓她在邱南過個好年。

當關鍵時刻,葉徐之也固執得很。只要他一再堅持的事情,就算葉枝千般懇求,他也不會改變想法。無可奈何,葉枝只好放棄從葉徐之身上問出些東西來。

既然葉徐之不告訴他,她便將矛頭指向顧一。顧成威面上對顧一恨鐵不成鋼,私底下還是極其看好自家兒子的,即便顧一身在邱南,他還是會用書信將京中一切情況告知顧一。只是,葉枝知道的事情,葉徐之也必定知道,恐怕顧成威就算知道什麽,也很難用書信寄給顧一。

果然不出她所料,當她詢問顧一是否知道些什麽的時候,他苦惱地搖了搖頭,道:父親原本只是被禁足,後來卻直接被陛下關進了府中,別說寫信給我了,恐怕如廁後面都會有人跟著。

雖然早有預料,葉枝不免有些失落。顧一見她一副黯然神傷地嘆了聲氣,擺弄著腰間幾欲雕敝的梅花,狀似漫不經心地說:“你去問問震野將軍吧,他興許會知道什麽。”

葉枝一聽,當即來了精神,三下五除二地跟顧一告了辭,火急火燎地尋找震野。彼時的震野正在隨同七寸一起守著白鹿門,當葉枝找到他時,他正在和七寸談天論地、談笑風生,不時還一陣拍膝,看上去好不痛快、好不愜意。七寸本就是個喋喋不休的人,震野比之其也不遑多讓,兩人一來二去,說到了興頭上,哪裏還知什麽天高地厚。

葉枝也不想與兩人多話,直接上前,二話不說推搡著震野就向外走去。到了外頭,震野還意猶未盡地朝她道:“想不到大宋還是像七爺這等奇人,東流可沒有像七爺這種人。”

東流敬他、護他,甚至畏懼他,從而極少有人願意同他說長道短,如今到大宋,他卻有種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覺。

聽到他對七寸的稱呼,葉枝勾了勾僵硬的唇角,也無意與他解釋,便問道:“蜀北可有什麽消息傳來?”

她直接了當的一句話讓震野頓了頓,旋即掛上一抹神秘莫測的笑容,“公主既然都未收到消息,鄙人又如何知道呢?”

“廢話少說!”葉枝不耐煩地說。

震野也不惱,他盯著葉枝陰郁的面孔好半晌之後,才志得意滿地收回視線,不徐不疾地問:“陛下是如何告訴你的?”

“一切無恙。”提起這句話葉枝就頗為咬牙切齒。

“陛下說得沒錯啊。”

“如何會無恙?蜀北戰況還不知如何……”

“公主請放心。君無戲言,陛下既然說了無恙,那自然就是安全得很,公主不必心憂。只是京中仍然有些動亂,開春就可以啟程回京了。”

“對了,在過不久就該是除夕了,公主也該為自己置辦些東西了吧?”震野淡淡地說。

沒有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葉枝也沒剩多少耐心了,她冷冰冰地看了震野一眼,後者一臉無害地回視她。

“不用你提醒。”

她振袖憤恨而去。待她走遠之後,不知從何處走出兩位男子來,他們朝震野抱拳道:“多謝將軍。”

“紙是包不住火的,朝陽公主性子如此剛烈,若叫她知曉,陛下就有得是頭痛的了。”震野朗笑一聲,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兩名男子對視一眼,無奈地頷首道:“告辭。”

經此事之後,葉枝再也興不起游山玩水的念頭,整日將自己關在房中,不知在捯飭著些什麽,期間更是誰也不見,就連送飯來的下人都拒之門外,顧一擔心她將自己悶壞了,就日日叫會吹笛的婢女,在門外吹小曲兒給她聽,為此沒少惹葉枝心煩。

終於在除夕當日,葉枝神清氣爽地抱著一些布匹出了房門。那日清晨,葉枝就挨個拜訪了一番,當她拿出一件嶄新的長袍來,顧一目瞪口呆地看著她,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回味過來:“你在房中閉關數日,就是為這個?”

“以往我同母後學過一些女紅,只不過很久沒做過了,有些生疏,你試試,看合不合身。”葉枝樂不可支地看著顧一。

顧一面色沈穩地將衣服換上,摸了摸袖口繡得精致的梅花,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為何是花?”

葉枝捏了捏他的腰,見料子剛好合身,忍俊不禁地說:“你不是被喚作‘折花’將軍嗎?”

“莫要道聽途說!”顧一惱怒起來。

“我看不盡然,這個稱呼與你倒是挺相稱。”葉枝理了理他的前襟,“傾城哥哥分明不是愛花之人,為何腰間時常別著一朵花呢?”

不止是葉枝想知道,這是天下人都想知道的事。

“我與震野不同,總要用些東西來提醒自己。”他的語調很輕,讓葉枝分不清他是在說笑還是在自嘲。

她的手一頓,眸光逐漸覆雜起來,片刻後便恢覆如常,“好了,既然衣服送到了,我就先告辭了。”

由於不清楚震野和七寸的身量,但看上去與顧一相差不大,便按著顧一的尺寸做了兩套。

七寸收到衣服時感激涕零,口口聲聲說葉枝這是送給他在邊關唯一的溫暖,轉過頭就和小六一行人花天酒地去了。

倒是震野的反應讓人有些惱火。他將衣服撐開,目露懷疑地將衣服打量了個遍,發現沒有任何破損和瑕疵,立即震驚地看向葉枝,“想不到公主竟然這麽心靈手巧,震野就卻之不恭了。”

葉枝本來十分郁悶,卻看見震野脫下衣服後笨拙地疊了起來,又小心翼翼地放進衣櫥中,渾似是在對待他的寶貝佩劍,不由揚眉嘆了聲氣,心中頓時什麽氣都沒有,正要舉步離開,震野就喚住了她。

“公主稍等。”

“有何事?”葉枝疑惑地回身看著他。只見震野手中拿著一封信,她更加疑惑,“這是什麽?”

震野將手中的信交給她,“這是羅大人給你的。”

“誰?!”葉枝尾音猛地上揚,一臉訝異地喊道。

“羅大人啊,他給我和顧將軍都寫了一封信。他如今在蜀北舉目無親,我就給他寫信拜了個早年,然後他就給我們都回了一封。”

“……”葉枝故作鎮定地點點頭,“你稍等片刻,我也給他寫封信,你幫我寄給他。”

“不,不用了。”震野神秘兮兮地說。

“為何?”

“天機,”震野指了指上空,“不可洩露。”

“告辭!”葉枝強忍住動手的沖動,將信封揣進懷中,鳧趨雀躍地消失在視線當中。

一路大步流星地回到房中。分明是寒冬之日,她手心卻凝起了細密的汗珠,穩住心神之後,她將懷中的信封取出來,取出信紙,看著信紙上飄逸的一行字,許久沒回過神來。

今年,長安。

短短的四個字,卻叫葉枝看得恍如隔世。

即使前世羅君無對她百般疏離,也是給她寫過一封信的。那封信的內容,一定是葉枝見過的最美麗的一句祝福。

見信如晤,展信舒顏。

願長安,需長安,必長安。

不知羅君無寫下這封信是什麽心情,她猜測,他的內心一定是非常平靜的。

葉枝不同,她的心,似乎是要從胸膛裏跳出來了。在一剎那,呼吸都停滯了。

除夕第二日,葉枝又將自己關進了房中。

又如此消磨了半個月的功夫,她將做好的衣服派人送回了京中,另一件送給了孫擷之。

最後一件,她和半月前收到的那封信放在了一起。

像要將它們塵封起來,她放進衣物的最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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