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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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持續了如此長久的平靜,實在不應該。

仍然未有蜀北的消息傳來, 葉枝並不認為蜀北是一直相安無事的, 一定是葉徐之隱瞞了消息,如果是他的命令,葉枝絕對無法從任何人口中得知一星半點的消息。

在金鹿城中雖然愜意, 可到底還是少了幾分趣味。顧一平日除了聽小曲兒就是繞著金鹿城視察幾圈, 震野則更無趣, 每日一大早就興致盎然地跑到白鹿門, 找他口中的“七爺”嘮嘮嗑,儼然已經同七寸成為至交好友了一般。

話不投機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震野與七寸關系愈加親近,葉枝與孫家姑娘孫擷之關系也逐漸親密了起來。大概都是女兒家,孫擷之就不厭其煩地詢問她顧一幼時的事,葉枝偶爾心血來潮也會問她知不知道扶搖子的二弟子。畢竟羅君無也應當在金鹿城停留過一段時間。

孫擷之歪了歪頭,問葉枝:“可是羅君無、羅公子?”

“正是。”葉枝頷首道。

“唉,如何會不知道呢, 當年在金鹿城, 他可是險些丟了性命!”孫擷之有感而發地嘆息道。

“此話怎講?”葉枝正端著茶杯,手輕輕一抖, 滾燙的茶水便撒下兩滴,印在腿上。

“不義境內有座雪山名叫伽藍山,長年累月地下暴雪,地形也十分惡劣。當年我還小,聽奶奶說, 羅公子不知為何惹怒了扶搖子的師弟胡中子,胡中子便將他扔進了伽藍山中,並揚言只要他能從伽藍山中爬出來,就原諒他。”孫擷之眉頭一皺,憐憫地說:“伽藍山是什麽地方?一位成年的男子,帶足了幹糧和衣物,也未必能從伽藍山中活著走出來!”

“那最後他……”她的神情變得十分蒼白,雙眸緊緊鎖定在孫擷之身上,眼神那麽地無助,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伽藍山她知道。那座山中不知埋葬了多少人的性命,羅君無他……是如何能從山中走出來?

“因為胡中子的一再堅持,扶搖子也沒能進山將他救出來,只能帶著人在山外侯著。整整七日,羅公子在冰天雪地中行走了整整七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難以想象,他如何能從那座山中走出來。”

心中像是被人掏出了一個洞,空洞卻無關痛癢,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強顏歡笑地問:“當時,他還好嗎?”

孫擷之猛地一拍桌案,義憤填膺地說:“怎麽可能好!在還沒見到扶搖子的之前,他的身體便早已承受不住,全身都已經凍壞了,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是在見到扶搖子之後,才暈死了過去。因為這件事,羅公子在榻上躺了一年多的時日才能下床走動。”

眼中幹澀澀的,她現在迫切地想看到那個人。看到他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知道羅公子為何會惹怒胡中子嗎?”

“不知道。反正,自羅公子從伽藍山中活著回來之後,胡中子就離開了金鹿城。”

她闔上眸子,沈沈地呼出一口氣,“幸得羅公子從山中走了出來,否則我大宋又將失去一位人才。”

“這可得歸功於扶搖子先生,若不是他醫術高明,羅公子恐怕這一輩子都無法下地行走了。”孫擷之神情欽佩地道。

“是啊。當年應天國高晉帝雙腿殘廢,都讓先生醫好了。”葉枝對此也不無敬佩、不無感激。

雖然那時她還年幼,對扶搖子先生也是由衷佩服。那時候高晉帝還只是太子,因其雙腿永遠無法站立,已經被奪去了太子的身份,若不是扶搖子伸出援手,將他雙腿治好,他恐怕此生就與皇位失之交臂了。

自從知道了這件事,再加上蕭月吟也與胡中子有密切的聯系,葉枝對這個從未蒙面的胡中子十分嫌惡。

得知此事之後,葉枝更加心急如焚,她本打算和顧一說道一聲便立即啟程回京,可誰知天不遂人願,蜀北沒有什麽戰事,邱南卻是歇不住了。

瞭望臺烽煙燃起,城頭戰鼓擂響,顧一來不及同葉枝囑咐些什麽便整裝待發,震野一見情形也當即明了,握了握腰間懸掛著的劍,跨步上前,道:“顧將軍,我也隨你去瞧瞧。”

“嗯。”顧一面色沈凝地點點頭,又停頓了半晌,才道:“沒有我的命令,不可魯莽出手。”

震野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毫不在意地點點頭,面上應著好,心中卻不是如此想。顧一在對待不義人的態度上十分優柔寡斷,這樣下去,縱使他有十成的戰力,到了戰場上也會被消減至六成,難怪關外的不義人能與大宋僵持這麽多年。若不是顧一在這方面太過婦人之仁,雖無法說全部的不義人,如果只是邱南關外的不義人,早該被他拿下了。

畢竟,顧一可是將他逼得繳械投降的罪魁禍首,他可不會小覷顧一。

既然震野都要前往,葉枝更是耐不住了,她忙道:“我也去。”

話音一落,顧一就變了臉:“戰場上可是你能去的?刀劍無眼,你若是受了傷我如何向陛下交待。”

“傾城哥哥,我的功夫可都是你傳授的。”葉枝不服氣地說。

“你與我如何能夠相提並論,我習武十多年,你才僅僅跟我學了兩年……”

“傾城哥哥,我的身手你又不是不知道,雖然不能和你一樣驍勇善戰,但自保的能力絕對沒問題。更何況,到時候我就站在城墻上,絕對不下去。”葉枝渴求地看著顧一,見顧一還是不為所動,她一跺腳、一咬牙,朗聲道:“你要是不讓我跟你去,我就偷偷穿上盔甲,混在士兵裏面出去打仗。只是戰場上刀劍無眼,我功夫也不如你好,如何能活著回來呢……”

他神情一沈,絲毫不懷疑葉枝會不會說到做到,他瞪了一眼葉枝,卻也拿她沒辦法,總不能讓她直接混出去吧?

“只能在城墻上。”

“我保證不下去。”葉枝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當即安分地待在顧一左右,“我也想去見見他們。”

那群孩子,都該長大成人了吧。

“走吧。”

金鹿門在城池十裏之外,當葉枝與顧一幾人到達時,早已軍臨城下。

踏上宏偉的城墻,葉枝從上方俯視下去,城外猶如雷雲一般的隊伍向城墻靠攏,他們身邊黃沙翻滾,濃濃煙沙似是一片無可阻擋的大浪向金鹿門襲來。

如天雷滾滾的馬蹄聲叫人心聲震撼,如此震撼人心的畫面只要見過一次,便再也無法忘懷。

不義軍聲勢浩大,似是一只只離弦之箭,奮不顧身地朝金鹿門奔來。

烽煙從城墻兩頭燃起,戰鼓響破天際,仿佛是直擊人內心的咒語,讓眾人的情緒高漲,從心中滋生出一種豪情萬丈的情緒。在這振奮人心的戰鼓聲中,即使失掉性命,即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不僅僅是葉枝受到此情此景的感染,震野此時也握緊了腰間的佩劍,眼中充斥著強烈的戰意,若不是這城墻實在過高,他恐怕會直接跳進敵群,揮舞起無情的刀劍,斬落一條又一條敵軍的性命。

城門緊緊關閉著,不義軍在城下數丈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弓箭手準備!”顧一身穿黑甲,意氣風發,神情肅穆地下著命令。

無數個士兵拿著弓箭對著城下的人群蓄勢待發,只等待顧一的一聲令下。

眼前的場景,見所未見。那些壯志淩雲的士兵,臉上都被烙下了兩個明晃晃的大字:不義。

有人引以為豪,有人引以為恥。榮辱也罷,在此刻,葉枝的心,是動搖的。身側狠狠攥起的拳頭宣洩著她心中的動蕩,黝黑的雙眸卻讓她看上去十分鎮定自若。

戰場中本該是你死我活,舉刀廝殺,但這是葉枝不願意見到的事情。

箭將離弦,那只弓不止是拉在他們手裏,更是拉在葉枝的心中,將她的心,從兩邊狠狠扯開。不義與大宋是可以和平共處的,葉枝一直如此認為,若不是十年前的那件事,兩軍絕不會像眼前這般箭弩拔張。

或許是源於心中的愧疚,她在千鈞一發之際阻止了顧一。

“傾城哥哥,能不能讓我下去?”葉枝輕輕地問。

“帶兵的是洛古將軍吧?讓我和他談談……”

“不行。”顧傾城想也不想便回絕了她。

城下的不義軍與大宋似有默契一般,他們不攻,大宋不守。

“他們在做什麽?”震野疑惑地看著城下逐漸變化的隊伍,驚訝地問。

葉枝也跟著看了過去。不義軍的隊伍千變萬化,最終在中心形成了一個包圍圈,圈中不斷進入了一些臉上烙著“不義”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上去都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尋常百姓。葉枝震驚之餘,看向顧一。

無論是在戰場中,還是其他場合,顧一都絕對不會對無辜百姓出手。不義軍的目的,是為了讓顧一不敢下令放箭嗎?

如此這般視百姓性命如草芥,也不像是洛古會做出的事情。

“退!”正在葉枝疑惑之際,不義軍中高喝一聲,無數的士兵又開始向後退去,直到完全消失在盡頭。城下僅剩下數百名不義軍與不計其數的不義百姓。

“顧將軍,放箭啊!就這麽讓他們走了?”震野有些傻眼,搞不清不義軍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顧一輕輕瞥了他一眼,“弓箭手退下,開城門!”

“是!”眾人齊齊高呼,儼然已經習以為常。

“這是怎麽回事?”城下的不義軍已經不足為懼,顧一又不像要將他們拿下的模樣,葉枝和震野都有些迷茫。

“我犯有欺君之罪。”顧一不冷不熱地開口,說出的話卻讓兩人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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