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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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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曇花一現的哀戚叫人捉摸不透。

顧一眸光深邃,看著他憔悴不堪的面容, 微不可察地嘆了聲氣, “既然朝陽是來送你的,那你等她到了再走吧。”

“等不等得到她,我說了不算。”他垂眸淡笑著, 帶著幾分輕蔑與自嘲。“不過, 今夜確實要在金鹿城休整一番, 才能繼續上路。”

顧一並未遺漏他臉上的任何情緒, 僅僅片刻間表露出的痛恨,對顧一而言,觸目驚心。

一行人暫時在金鹿城休整一晚,蕭月吟隨顧一回了府邸,其他人則在外尋了處無人居住的老宅住下。

分別前,輕語忌憚著顧一,遲遲不肯離去。畢竟顧一武功高於蕭月吟,倘若他已經知曉是蕭月吟殺了阡譽, 故意將蕭月吟獨身一人留下府中, 蕭月吟必定就難逃一死。

他說出心中的顧慮,蕭月吟卻渾然不在意。“你放心。顧傾城不會知道是我殺了阡譽。”

“為何?”

“當初將我引薦給阡譽的人, 正是顧傾城。葉徐之和京城那幫官員都了解顧傾城的性子,如果告訴他,只會徒增他的負擔,他們可舍不得讓顧傾城更加為難。”

“他很喜歡鉆牛角尖嗎?”輕語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他眼神一厲,口氣也銳利起來:“輕語, 不是任何人都和你一樣,視人命為草芥。顧傾城將蒼生的性命看得十分重要,無論敵友,這是值得我們尊重的。我們看重的是大梁百姓的性命,顧傾城看重的是天下百姓的性命,我絕不容許任何人,在這一點上面汙蔑他。”

“如果真如公子所說,在戰場上他豈不是會優柔寡斷、婦人之仁?既然如此,他憑什麽成為大宋的將軍?這邱南他當真守得住嗎?”

蕭月吟心中殘留的對大宋的情分,似乎比輕語所想象的要深得多,然而這只會妨礙到蕭月吟的腳步,他不允許,大梁亦不會允許。

他冷漠地看著輕語,“優柔寡斷?他即使優柔寡斷也能將震野逼至絕路,你捫心自問,這天下,有幾個人能做得到?”

“可是……”

“他固然不願殺人,但為了大宋他會。他十年前虧欠了不義人,三年前卻告別父親來到這個地方,與不義人對抗。我不信他沒有殺過不義人。顧傾城真正的可怕之處不是他的本領有多高,而是他心中的慈悲,但這同時也是他最致命的地方。”蕭月吟滄桑地擡起頭來,“父皇的下一個目標,不就是他嗎?”

“公子如何知道?”

“猜的。阡譽的死亂了蜀北,自然也要讓這邱南跟著亂上一亂。再者說,顧傾城與葉枝兄妹的關系非同一般,到時候,京城恐怕都要亂起來了。更何況,他也是扶搖子的徒弟。”

“但聽公子所言,要拿下顧傾城恐怕有些困難。”輕語試探地問道。

“當然。在邱南是絕無可能抓住他的,你可別忘了,不義人還在境外對著他虎視眈眈。”蕭月吟背過身,毫無起伏的聲音傳了過來,在此刻,輕語異常地想知道蕭月吟說這句話的時候的神情。

輕語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揚眉問道:“在邱南抓不住他,那就將他引出邱南?”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當務之急是先回大梁。”

“是。屬下遵命。”輕語半跪著抱拳道,事後拂身而去。

待房中只剩下他一人,他才撫弄著腰間的短笛,淡淡地嗟嘆道:“引出邱南也不盡然,還需看‘那人’願不願意合作。”

正好顧傾城派來的小廝到了,蕭月吟收好心緒,淡笑著看向來人,“有何事?”

“將軍還有幾壇從鎮北將軍府運回來的好酒,不知蕭公子可願賞臉共飲?”小廝垂項說道。

“要,自然是要的。”從鎮北將軍府運回來的好酒,自然就是阡家的酒,在離開大宋之際,還能喝一喝阡家的酒,他自然是再樂意不過。

月色朦朧,兩人留著一室明亮的燭光舉杯痛飲。顧一的酒量並不好,酒過三巡之後就開始昏昏欲睡起來,反觀蕭月吟,他一語不發地品著酒,面色如常。

強撐著睡意,顧一單手撐在桌邊,一手扯過酒壇,皺眉道:“我知道你喜歡喝阡家的酒,我那裏還剩下十幾壇,你明日走的時候一並帶上吧。阡將軍身死,這酒你恐怕沒機會再喝了,帶上吧。”

說完這句話,他來不及去聽蕭月吟的回答,只感覺眼前的人變得模糊起來,搖搖晃晃地撐起身體,下一刻,整個人就癱軟在桌上。

他還沒來得及看見,蕭月吟在那一刻灰敗的臉色。

往日垂涎欲滴的酒,如今喝到嘴裏卻少了些滋味,多了些苦澀。他像是發洩什麽一般,不聽地往口中灌酒,最後將酒碗一摔,一手拿過酒壇,仰頭而飲。辛辣的酒水嗆得他眼眶一紅,不由得停下動作猛咳了起來,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末了走到顧一身側,將他腰間別著的花枝拿捏在手中,“很硬。殺了阡譽再離開,和殺了你再離開沒什麽區別吧。”

他將尖銳的枝尾抵在顧一喉間,只要稍加用力,這支花枝就能輕易地要了顧一的命。

殺了顧傾城,為大梁和父皇省些力氣。

“罷了。至少讓我留些臉面,再和葉枝見上一面吧。”他兀自輕笑起來,笑聲中帶著諷刺。

他隨手拿了件衣服為顧一披上,自己就抱著幾壇酒出了房門,坐在房外的石階下,將兩個酒碗放在一旁,給自己倒上一些,再給另一只碗裏也倒上一些。

他時而飲一口酒,時而看向空無一人的身側,嘴裏念念有詞,聲音卻十分細小,只有一句話叫人分辨得清楚。

“師父,徒兒曾許諾一杯謝師酒給你,如今,再沒有機會了。”

在仲冬九日,風雪交加的那個夜晚,以往不願被他喚一聲師父的男人,卻忽然要收他為徒。

“月吟,你可願拜我為師?”

“求之不得。”

“你再過不久就該離開了,與我切磋切磋吧。我沒能教你些什麽東西,今日,就陪你認真比劃比劃。”他將手中泛著冷光的銀劍遞給蕭月吟,或許是風雪太大,吹得他雙眼迷離起來,他絲毫沒有發現,蕭月吟接過這把劍的雙手,顫抖得有多厲害。

“那我們賭什麽?”

“若我贏了,玉佩交給你,今後你便只能為自己而活。”

“倘若我贏了呢?”

“你贏了,便也是出師了。待你成家立業時,敬我一杯謝師酒吧。”

“好。”

暴雪之中,兩人的刀劍似是有靈性一般。原本不可開交、不分上下,蕭月吟卻趁機在他耳畔說了些什麽,阡譽手一抖,刀劍落地,冰冷的利器毫不猶豫地刺入他的胸膛。

天地萬物,在此刻失了聲息。

他的滿頭白發與簌簌落雪交相輝映,冷風刮過,似柳絮飄揚而起,潔白無暇的畫面卻逐漸出現了如朱砂一般的東西,它順著刀尖滾落到腳邊,似是地面綻放著一朵朵顏色鮮艷的花朵。

蕭月吟贏了,也欠下他一杯謝師酒。

這一坐便是一夜。

翌日一早,輕語就趕到府中,整頓好了人馬,只待蕭月吟一聲令下,便能立刻啟程出境。

顧一派人將酒搬上蕭月吟的馬車,自己站在車邊相送。

“不等朝陽嗎?”

“我已經耽誤了幾日的行程,或許我與她本來就不該再見面吧。”蕭月吟將墨發高綰起來,露出額前一片光潔的額頭。

見此,顧一不禁說道:“五年前,你就是以這個裝扮來到大宋的。”

“正是如此。從哪裏來,回哪裏去。”蕭月吟也笑著說道。

“公子可以啟程了。”輕語從後方趕來,對顧一點了點頭,才俯身對蕭月吟說道。

“那便走吧。”他一腳踏上馬車,回眸笑道:“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車馬緩緩駛向前方,漸行漸遠的身影平添了幾許惆悵。他眉頭緊鎖著,按捺住心中的異樣,正要轉身回府,一道颶風就刮得他瞇起了雙眼。

還未細看是何人,那人便一個趔趄撲倒在了他腳邊,他呵斥道:“跌跌撞撞成何體統,莫給你外公宋丞相丟了臉面。”

“你也知道我外公是丞相?他可比你爹的品級高上一些!他讓你來磨練我,你就派我去守著城門?!你派我守金鹿門我也認了,你居然讓我去守白鹿門?!”

雖說邱南一帶風情地貌十分拔尖,但金鹿城與不義邊境十分相近,因而金鹿城的外來客少之又少,就算有,也只是慕名而來!那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白鹿門,幾百年也看不見一個人影,整日守著這麽個破地方,可不是故意刁難他?

“不好好守著你的門,跑到這裏來做什麽?”顧一無視了他的話,繼續斥責道。

“噢,對了,”七寸一拍腦袋,這才想起緊要事,“朝陽公主到了!”

“那人呢?”顧一眼神一緊,追問道。

“她聽說蕭月吟已經先一步啟程離開,就直接去了金鹿門。”

“她孤身一人而來?”

“不,還有震野……”七寸幸災樂禍地瞥了他一眼,當初追擊震野時,因為隨身攜帶的一根花枝,顧一沒少被震野借題發揮,也正好導致了顧一老羞成怒,追著震野好一頓窮追猛打,將其逼上了靈閆山。

“……”

“他也一起去了?”

“沒有,他說要和你重新比劃比劃身手,我就把他騙到城南去了。”七寸邀功似的地笑起來,誰知顧一卻不領情,他瞪了七寸一眼,“多此一舉,你去把人領回來,我去金鹿門追朝陽。”

“哼,”七寸早有預料,“可我也想和朝陽公主敘敘舊……”

“廢話少說!趕緊去找人,日後我讓你恢覆原職。”

“屬下遵命!”七寸等得就是他的這句話,聽他這麽一說,立即樂不思蜀地向外跑去。

顧一面無神情地看著他的背影,冷冷地說:“我說的是日後,又沒說是哪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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