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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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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緩緩壓過平坦的地面,清脆利落的響聲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地去聆聽。這是葉枝的嗜好。都說兩個人相處久了, 有些習慣也會自然而然地相似, 不需要刻意,在此時,這種聲音格外地讓蕭月吟放松。

她說得沒錯, 這些再平凡不過的聲音, 總能在不經意間平覆人的內心。它仿佛擁有著治愈的能力。

金鹿門是邱南邊境最後一道城門, 從這扇門離開之後, 就再也不是大宋了。這扇大門毫無防備地朝眾人敞開的,前方那條康莊之衢看似一塵不染,實則荊棘遍布。

看著這條永無休止的路一直向遠處蔓延,心底生出一股無力來,若以往,他該是左右為難、或是直接後悔了,眼下卻再也沒有他後悔的餘地。只是這條路,真的太長了。

有些人想見, 又害怕再見。

“停。”他的聲音無悲無喜, 似乎是沈寂在泉水之下的石頭被人撩撥起來,發出沈悶的響聲。

馬車在城門前停了下來。

空蕩蕩的長街驀然安靜下來, 踏著離別的冬風,馬兒蹬了蹬蹄子,沒有打破這份寂靜。

輕語從後方走上前,在馬車旁擔憂地問:“公子,為何要停下?”

馬車內沈默了許久, 久到輕語認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問道:“她,到了嗎?”

“屬下不知。”輕語神情一怔,旋即不露聲色地抱拳道。

“再等等。”

“公子,”輕語遲疑地擡起頭,:“再見又能如何?”

“她想要一個了結,我便成全她。”

輕語卻不以為然。

究竟是公子您成全她,還是她一並成全您呢?

身後數丈之外的街道傳來一陣馬蹄疾馳的聲音,恰此時一道微風經過,吹起了馬車窗前的帷裳,輕語驀然看見他的雙眼,在此刻明亮如星辰。

“走。”

即使跟在蕭月吟身邊十多年,輕語還是沒能將這個人琢磨透徹。他對大梁的忠心耿耿,與對大宋的依依不舍,是並存的,偏偏他又如此地心狠手辣。

葉枝尋來,必是與他做一個了斷,蕭月吟到底是將她當做同道中人,否則不該是這幅甘之如飴的模樣。

身後的馬蹄聲逼近,車馬也開始向外駛去。

“蕭月吟!”伴隨著一聲馬兒的嘶鳴,熟悉的聲音在十幾丈外響起。

葉枝禦馬停在城門下,深邃的眸子凝視著那隊車馬,胸中翻湧多日的憤怒與不甘讓她眼眶通紅。

那扇龐大到讓人窒息的城門,是一層無形的屏障,讓葉枝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的心困在原地。

“葉枝,你來送我?”蕭月吟揮停了馬車,從容自若地從馬車中走下來,臉上帶著一抹戲謔的笑容,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的神情。

兩人隔得有些遠,並無法將對方的神情看得清楚。

“為何要殺了他?”冷若冰霜的聲音尚且無法化作冰錐,否則蕭月吟的身體早該千瘡百孔。

“他阻了我的路,我便只好殺了他。”他說得風輕雲淡,臉上的笑容帶上了一抹不屑。

“他何時阻擋過你?你想要的他都給你,縱容你、將你視若手足,你為什麽要殺了他?”

“葉枝,你記得我說過的嗎,如果羅君無離開,我就能夠留下來,我沒有欺騙你。因為羅君無的存在,讓大宋變得更加無法掌控,他已經動搖到了大梁的存亡,我必須要為自己的國家做些什麽。”

“你的家不是西陳嗎?你為何要……”

“不。”他笑著打斷了葉枝的話,“我的家,是大梁。”

手中捏緊了韁繩,她緊咬著銀牙,“你在大宋生活了這麽久,理應明白,大宋沒有野心,即便是羅君無來了,也從來沒有。”

“可是葉枝,任何人的想法都是不可捉摸的,大梁不能讓任何人威脅到自己的存亡。這些事,從你皇兄將羅君無留下的那一刻,你就該明白的。”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話語也很輕微,但在鴉雀無聲的人群中,很清晰地傳入了葉枝的耳朵裏。

她仰頭冷笑一聲,“如果羅君無沒有留在大宋,大宋還能堅持多久?”

“葉枝,我們只是各有所求而已。很多事情沒有絕對的正負之分,你有你的正,我有我的正。你的正是大宋,我的正是大梁,逐鹿之爭,成王敗寇,僅此而已。”他的語氣很沈重,說得是一個雖然殘酷、卻又真實的事實。欺師滅祖也好、背信棄義也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梁。在同樣的情景下,如果是葉枝,為了她的大宋,她也一樣會這麽做。

正是因為明白,葉枝才會來找他。她害怕自己日後還會心有顧慮,所以總是要來做個了斷的。

“他很信任你,你不該殺了他。除了他,你有更好的選擇不是嗎?”殺了自己,才會讓葉徐之方寸大亂,這樣豈不是更容易達到蕭月吟的目的?

蕭月吟卻並不這樣認為,他看著葉枝,雙目如深潭一般,“正因為他信任我,我才會殺了他。”與其讓他活著與我為敵,不如死了更好。

“更何況,我更好的選擇就是殺了你。你也明白,殺了你,我是絕對無法毫發無損地回到大梁,葉徐之、顧傾城、大宋的臣民,我對付不了。”

“對了,你不好奇,阡譽的功夫比我高上不少,我如何能殺得了他嗎?”蕭月吟語氣中充斥著怪異的滿足,葉枝楞楞地問:“你如何殺得了他?”

他突而狂笑起來,笑聲中的癲狂卻莫名帶著些悲慟,“他真是大宋好忠臣,為了大宋他什麽都肯做,”他停止了笑聲,垂下頭眷戀也似的看著腰間的短笛和玉佩,“我告訴他,只要他死了,就可以暫且保全大宋。他啊,信了,主動繳械投降,讓我殺了他。”

葉枝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眸,蒼白的唇瓣顫抖起來,“你為何要騙他?”

不露聲色地掩藏眼中情緒,他面露淺笑,“或許我沒有騙他呢。”

“他不該信你的,不該信你的。”葉枝低低地呢喃著,蕭月吟並未聽見,他似是想起了什麽,笑容中帶上些許柔和,說道:“葉枝你知道嗎,他在臨死前,收我為徒了。”

像是再同友人分享自己的悲喜,他語氣平常得可怕,好像他和葉枝還是以往的身份一般。

“你不配,”葉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時此刻她不允許自己示弱,“你怎麽配做他的徒弟?你連和他並肩而立的資格都沒有。”

“閉嘴!”蕭月吟危險地瞇起雙眸,眸光宛如毒蛇一般,冰冷狠辣。

“無論如何,我現在也得稱呼他為一聲師父,來年他祭日的時候,你莫忘了替我燒一炷香給他。”他瞬間便恢覆如常。

“你做夢。”

“葉枝啊,其實我和自己打了個賭。”蕭月吟整個人忽然松懈下來,眉宇間還充斥著些許無奈的意味。

見葉枝只毫無反應地看著他,他自顧自地又道:“我問你的那句話,就是我的賭註。我在賭,你會選擇詢問阡譽還是葉徐之,如果你選擇阡譽,他會認為我不想回故國,但如果你問的是葉徐之,他知道我之所以姓蕭是因為大梁,所以他一定能推測到事情沒那麽簡單。”

他看著葉枝笑了起來,“這個賭局是我給自己最後的機會。或許我早已猜到了結局,你果然去問了阡譽,只是我也沒料到,你竟然還幫我解決了羅君無這麽一個大麻煩。說到底我還得向你道個謝,若不是你讓羅君無對我放松警惕,我可沒那麽容易殺了阡譽。”

葉枝何嘗不知道是自己給了蕭月吟機會,但事到如今,她不想再庸人自擾。

“不必道謝,你死了之後,替我向阡大人說一聲抱歉,是我害了他。”

“還是這麽伶牙俐齒。”他搖頭苦笑一聲,旋即看向旁人,“拿箭來。”

我活成了他們想要的樣子,自然也要做一些他們想讓我做的事。

“葉枝,我不能讓你毫發無損的離開。”

葉枝不避斧鉞地看著他,神情隱隱有些釋然,就仿佛她日夜兼程地追來,就是為了承受他這一箭。在此刻,他們是那麽地心照不宣,葉枝不躲,他卻完全避過了葉枝的要害。

冰冷的利器刺進腰際,溫熱的血珠滾落到馬背上,染紅了馬兒雪白的皮毛,葉枝松開韁繩,任由身子從馬背上跌落。只是,在身體墜地的瞬間,一滴清淚消失在鬢邊,那忽略不計的濕度,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輕語接過弓箭,他發現,方才還顫抖不止的雙手,在此刻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與此同時,蕭月吟的眉宇間已經決絕無比,他雙眸堅定地看向前方,坐在馬車馭位上,朗聲道:“回大梁。”

這一次,蕭月吟再也沒有回頭。

“公子,這朝陽公主真愚蠢,居然敢單槍匹馬地追上來。”輕語譴走了這輛車的馬夫,自己在馭位上禦馬。

蕭月吟橫了他一眼,“她才是比任何人看得都透徹。”

“此話怎講?”

“她是在逼我。逼我用這一箭斬斷我們過往所有的情分 ,也是逼我斬斷自己唯一的退路。葉枝她,早已做好了與我為敵的準備。”他看著前方這條只知去向而不知盡頭的路,視線模糊起來,“從此刻起,在天下間,我已再無親近之人。日後,我必須要草木皆兵了。”

“這條路真長,想歇歇都不行。”他苦笑道。

“公子,怎麽會沒有親近之人呢?陛下和明王他們……”

“輕語你還不明白嗎?我的血脈終究是西陳皇室,縱使父皇再看重我,也不可能推心置腹,而皇兄,”他不禁又苦笑一聲,“終歸當我是個奴才。”

“不,”輕語卻朝他堅決地搖頭,“屬下不敢斷言陛下如何看待您,明王卻是真心實意地將你當做兄弟。公子,至少在大梁,明王是絕對可以信任的。”

“是嗎?”

輕語是父皇放在他身邊的棋子,他的話怎麽能夠輕易相信呢?

“此事,屬下絕不欺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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