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說起這件往事，語氣依然十分沈痛：“那天的手術是我給杜主任做一助……”

十四年前。

杜明月醫生和年輕的王主任搭檔在動手術的時候，突然心絞痛，她手上的手術刀掉在了地上。王醫生驚呼：“主任，您怎麽了？”

杜明月緩了口氣，擺擺手說：“沒事，我胸口有點悶，下面的縫合你來做吧。”說完她準備下手術臺去。

王醫生不太放心的問：“好的，不過，您真的沒事嗎？”

杜明月搖搖頭，步履艱難的走出了手術室，王醫生看了看她出去的背影，繼續給產婦縫合子宮。等王醫生做完手術出來的時候，發現杜明月已經暈倒在手術室外間的地板上了。他趕緊上前扶起杜明月，卻發現她已經沒有了呼吸，他一邊呼喊其他人，一邊給杜明月做心肺覆蘇按壓，但最後還是無濟於事。

王主任不無遺憾的說：“等我做完手術出來的時候杜醫生的心跳已經停止了，如果那天我能縫合得快一點，也許還有一線希望救回杜主任……”

郝美麗幽幽的說：“今天好像就是杜主任的忌日。”

杜社捧著一束蘭花來到母親的墓地前，已經有個人先他一步在那兒了。杜明月的墓碑前放著一束蘭花和一疊紅豆糕，杜社走過去把自己帶來的那束蘭花插到石瓶裏。他點上一縷香，默默的凝視著母親的遺像。站在一旁的周院長也拿起兩炷香來點上，插入遺像前的香壇裏。杜社發現周院長點了兩炷香，便斜眼看了他一眼。

“你媽走了也已經有十四年了，”周院長感慨：“時間過得真快。”

杜社沈默不語，他從小就不是個愛說話的孩子，很小的時候跟隨母親因為工作調動來到郊縣綜合醫院。從五歲上小學開始，他每天放學就自己從學校走回到醫院產科的辦公室，自己寫作業，自己吃護士幫他打來的飯。有時候母親因為通宵加班顧不上他，他就乖乖的睡在休息室的床上，早上起來的時候床頭總有一疊紅豆糕。在他的記憶裏，醫院幾乎就等於是他的家。至於那個父親，別人以為他已經忘了他是誰，其實他一直記得，母親的葬禮上他來了，他們彼此點點頭，沒有說破。

“有個人，他說想見見你。”周院長試探著說。

杜社淡淡的說，臉上不帶一絲表情：“沒空。”

他轉身離開，往山下走去。周院長搖了搖頭，也跟著下了山。

羅曉飛咬了一大口的紅豆糕，恍然大悟：“所以，紅豆糕是杜老師媽媽最愛吃的點心？”

“嗯，是的。”郝美麗說：“也是你杜老師從小最愛吃的食物，我做的紅豆糕就是跟杜主任學的。”

羅曉飛不禁好奇：“那……這個明月慈善基金是杜老師媽媽成立的還是杜老師建立的？”

王主任搖搖頭，說：“都不是。”

羅曉飛不明就裏，瞪大了眼睛。

郝美麗微微一笑：“是一個神秘人物捐贈給醫院以已故杜主任的名義成立的。”

羅曉飛更好奇了：“那這個神秘人到底是誰？”

郝美麗搖搖頭：“我不知道，主任，你應該知道吧？”

王主任呵呵一笑，說：“你都不知道，我怎麽會知道呢！你可是我們醫院的八卦教主啊，哈哈。”王主任站起來伸個懶腰，說：“去幹活咯。”

羅曉飛跟著郝美麗出去，一邊走一邊問：“那杜主任過世後，杜老師就沒有親人了？”

“好像沒見過他有別的親人，”郝美麗說：“不過後來周院長就讓小杜搬去他家住了，反正他也是一個人住。”

“咦？”羅曉飛瞪大眼睛：“周院長真的是為了杜老師的媽媽才不結婚的嗎？”

“哇，這你都知道。”郝美麗誇張的說：“我看以後這個八卦教主的頭銜讓你給做就好咯。”

羅曉飛有些不好意思再問下去了，自己本來不是這麽八卦的人，今天這是怎麽了，打聽了這麽多關於杜社的事。

郝美麗拍拍羅曉飛的肩：“周院長跟你杜老師的媽媽是大學同學，他從上學時候開始就暗戀杜主任，這麽多年一直未婚也是為了她。”郝美麗雙眼望向窗外，嘆口氣說：“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傻子，喜歡一個人都不敢直說。”

羅曉飛不由得暗暗敬佩起周院長來，想不到看起來十分圓滑世故的周院長，竟然是個如此癡情的男人。

小萍正在護士站前跟一對抱著新生兒的夫婦說話，看見羅曉飛過來趕緊向她招手：“曉飛，快來！”

羅曉飛走了過去，見是張敏夫婦有些意外，笑了笑說：“我還以為你已經出院了呢。”

張敏老公抱著孩子，夫妻倆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張敏對羅曉飛說：“羅醫生，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跟我的孩子都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樣了。”

羅曉飛連連擺手，謙虛的說：“不用謝我，要謝就謝杜醫生吧，如果不是他，我也做不了什麽。”

張敏老公抱著孩子，樂呵呵，笑得嘴都歪了，他四處看了看，問道：“怎麽沒看見杜醫生？”

“杜醫生已經下班了。”羅曉飛說：“你找他有事？”

張敏說：“我聽說是杜醫生幫我們墊付了醫藥費，”她和老公對視一眼，很不好意思的說：“我們想跟他道個謝，錢我們一定會還回來的。”

羅曉飛擺手：“那錢不是杜醫生墊付的，是慈善基金墊付的，如果你們確實有困難，不還也沒事。”

“我們一定會還的。”張敏態度堅決，“雖然我們窮，但我們不想給醫院添麻煩，如果不是你們及時搶救，我跟我孩子恐怕就……不管怎麽說，我們一定會回來還錢，請你相信我們。”

聽到這樣的話，羅曉飛很感動，不管這對夫婦將來能不能把錢還上，但他們是有自尊的人，這樣的人值得尊重。

“我相信！”羅曉飛說：“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做到。”

羅曉飛和小萍、郝美麗一起把張敏他們夫婦送出醫院，遠處的天邊彩霞滿天，一天就這樣圓滿結束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羅曉飛舉起手伸個懶腰，輕松愉快的說：“終於下班了！”

第二天上午的門診時間進來一對夫妻，男的一進門就哇哇叫：“阿杜！”把羅曉飛嚇了一跳，看看杜社，他似乎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悅。

男人似乎沒有察覺的杜社的不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呵呵的說：“你不認識我了？”杜社眼色淡淡的，既不說認識也不說不認識。男人繼續自嗨：“我是阿潘啊，嘿嘿，好久不見了，想不到你居然成了婦產科醫生。我剛才在外面掛號的時候還在想，這個杜社不會就是我認識的那個吧，沒想到真的是你！哈哈，你說巧不巧？”

杜社依然一副冷淡的表情，對男人說：“是什麽問題？”

像是終於意識到杜社的冷漠，阿潘訕訕的說：“這是我老婆，她已經懷孕差不多40天了，但是在受孕一周左右吃過幾粒諾氟沙星，之前去其他醫院問過，醫生都勸我們不要這個孩子，因為諾氟沙星對胎兒的骨骼系統有較大影響，會造成畸形……我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而且她今天早上還有點出血……不知道要緊不？”

杜社說：“如果是在受孕極早期服藥對胎兒只有兩個結局，‘全或無’，‘全’的意思就是如果有影響，那個時候的胚胎細胞數量很少，一旦細胞受損就直接導致胚胎死亡，進而自然流產，‘無’的意思是如果沒有影響，就維持妊娠。不會有第三種可能：妊娠維持合並胎兒畸形。只有在受孕一定時間以後，胚胎部分細胞受損不會導致胚胎死亡了，才可能造成畸形。”

阿潘跟他老婆互相看了看，有些不太明白，一臉迷茫的樣子，杜社繼續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你太太當時處於‘二選一’的狀態，服藥造成胚胎細胞受損，可能造成流產了。而且目前看來保胎是無濟於事的，還是順其自然，但要排除異位妊娠也就是宮外孕的可能。”

杜社開了一張B超單和一張抽血單：“讓你太太先去做個B超，然後再去抽個血，做HCG測定，等結果出來再來找我。”

阿潘一邊拉著老婆站起來，一邊給杜社道謝：“哎，哎，好，謝謝你啊，阿杜。”

杜社依然冷冷淡淡，沒有什麽表情，羅曉飛對阿潘笑笑，又偷偷看了看杜社。

從門診室出來後阿潘老婆一臉不高興，生氣的說：“你這個同學怎麽這樣啊？什麽態度嘛！見到老同學一點都不熱情，這麽冷淡傲慢。”

阿潘寬厚的笑笑，說：“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對誰都這樣，不過他其實人很好，典型的外冷內熱。”

阿潘老婆不太相信，嘟著嘴說：“是嗎？”

阿潘：“是真的！我還記得高中最後一年換座位，我被換到他旁邊……”

在阿潘的回憶裏，杜社總是獨自一個人安靜的坐在課桌前看書，不管旁邊的其他同學打鬧喧嘩得多厲害，都影響不了他，阿潘拿著書包坐到杜社旁邊的座位上，想跟杜社說話，卻發現他看著課本，兩耳充耳不聞，理也不理他，他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那個時候他不但是我們班上也是全校學習最好的學生，不過他習慣獨來獨往，其他同學既怕他又嫉妒他，老是在背後議論他。”阿潘扶著老婆朝B超室方向走去：“聽其他同學說，他沒有父親，是他媽獨自一人把他養大的。哦，對了，他媽以前就是這家醫院的婦產科醫生。”

阿潘老婆做了個“哦”的口型，點點頭，臉上表情充滿了同情。

阿潘繼續說道：“有一回我解不出來一道數學題，就跟他請教，他依然不理我，”阿潘自嘲式的笑笑：“正好有別的同學叫我一起去吃午飯，我就跟著去了，等我吃完午飯回來，發現課桌上放著一道解好的題，解得十分詳細，那道題正是我剛才問過他的。我拿著解好的數學題跟他道謝，他卻一點不當回事。”

阿潘扶著老婆走到了B超室門口，阿潘老婆好奇的問道：“那他親生父親到底是誰？”

“不知道，”阿潘搖頭：“好像連他自己都不清楚……”

阿潘推開B超室的門，扶著老婆走了進去。羅曉飛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處，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臉上表情很沈重，同樣是來自單親家庭，自己雖然也失去了母親，但她至少還知道親生父親是誰，可是杜社卻連自己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她不禁有些替杜社感到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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