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空也漸漸變暗。遠方天青色的天空像是鹹鴨蛋蛋殼，一邊還染上濃重的世俗煙火的顏色，隱隱露出疲憊的暗紫色出來。

可能是冬末初春，傍晚的溫度很冷，沒有參照物我也知道我的手指冰涼，用有點熱氣的掌心捂著，就像握著五根冰棍。真的是好冷啊。

就在我不自覺快要合上眼簾昏昏欲睡的時候，那槍聲停止了。人真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要睡覺的時候，習慣了周圍的聲音，當聲音突然消失之後，反而容易被驚醒。因為他們不習慣。我就是這樣。

我擡手看了看時間，剛好還剩下十五分鐘。

我往窗邊走過去，僅僅是一站就能將那邊的情況盡收眼底。

烏蒙蒙的煙霧一縷一縷從遙遠而模糊的地面上升起，原本是一汪碧藍色的湖水的地方已經是泥濘的地面，那水已經消失在洞孔中，不知往哪裏流去。

“……”我反身向二樓走，但是在走廊上遇見了熟人。

“我們是暫時妥協了，塔羅，我們龍家還真是小看你了。”輪椅上的女孩冷冷說道，我沒有吭聲。她身邊站著的黑衣男人沒有要讓她繼續的意思，“新羅，我們該走了。”

“你們和媽媽達成協議了？”我看著他們完好無損的樣子和新羅臉上的蒼白之色，心中不由生出這種想法。

龍火沒有回應，只是涼涼地看著我。

這時候從後面搭上一只白皙修長的手在我的肩上，背上輕輕靠上來一副身體。“龍火，希望你不要這麽快忘記和博士的協定。”龍火慢慢把視線轉移到我身後站著的人臉上，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我沒忘。”龍火微微偏頭，神色一下子又變得很溫柔，“新羅，我們走吧。”新羅蒼白著一張臉滿是依賴地點點頭，龍火笑了笑，轉眼又冷下一張臉，“抱歉，我們先離開了。”

註視著他們離開，身後Heaven才松開手後退一步，給我解釋一切原委：“龍家輸了，他們放棄了所有的實驗體和研究員，要知道，Desiny有三大勢力分支，一是Q為首的，一是龍家人，剩下的一成就是那些研究員。現在龍家已經拋棄了他們，Q同樣，他們今天就回被迫在這裏給這基地陪葬。”Heaven見我擡頭看他，頓了頓，還是繼續說下去，“其實，龍家人都是刻到骨子裏的冷血，像這些研究員，滿心以為自己會得到支持，將自己所想的全部得到實現和應用，現在他們不僅一無所有，還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龍家人為了明哲保身，把他們都丟下了。”

“說的沒錯，他們零星的溫度，都只能給一個人。”最後兩句話我用喃喃的音量說出，身邊的人也不知聽沒聽見。

“Q他們呢？”

“已經撤離了。連夏，我們也該離開了。”

我背對著Heaven低下頭，“能不能幫我獲得這裏系統的最高權限？”

Heaven問：“要那個幹什麽？”

“還能有什麽，當然是監視基地，以防有漏網之魚。”

“這樣的話你可以去問問沈彬，看他能不能幫你。”

我點頭，“沈彬，沈彬？”沈彬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幹嘛？事情都解決了，你們怎麽還沒有撤離，知不知道只剩下十分鐘了？想被炸成肉沫是不是？”我帶點笑意：“沈彬，能不能把基地系統的最高權限給我呢？”沈彬那邊一頓，聲音立馬提高了八個度，“你要那東西幹什麽？”我看著身邊的的Heaven說道：“我怕還有漏網之魚，到時候恐怕就是功虧一簣了。”

Heaven緊緊盯著我，沒有說話。

沈彬在那邊說：“好吧好吧，龍家人撤出來的時候正好給了內部密碼，很快就能交接給你，你們先走著吧。”

“嗯。”

“那我們先走吧。”我擡臉對著Heaven說。

走到二樓，就聽見耳機裏傳來額的一聲“叮”。

左眼的世界頓時又變了個樣子。

綠色的光點瞬間從四面八方突然出現，我心念一動，那些東西順著我的心意動了動。

我停下腳步對身邊的人說：“Heaven哥哥，你先走吧。”Heaven停下腳步，水晶做的眼眸一動也不動地看著我：“告訴我，連夏，你剛剛的理由是不是在欺騙我？”

我沒想對他說謊：“對，我就是在欺騙你。”“為什麽不想離開，你想和這裏一起死對不對？”“對，你說的很對。”我瞥到對方的手想要伸過來，立刻後退了幾步。

“別過來。”

蓋亞運轉，左眼開始劇烈疼痛。“你！”Heaven的語氣中滿滿是氣憤和無可奈何，“住手！住手！”激動之下還往前走了幾步。我敏銳地跟著後退。“Heaven哥哥，如果你不離開，我現在就可以死在這裏，死在你的面前。”我說這句話時，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只有滿心的解脫。

“住手，住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Heaven閉了閉眼睛，“我離開，我離開！我這就離開！”

他的背影跌跌撞撞。

我知道他最明白我，他暫時沒有把我的打算告訴其他人，他知道的，一旦我下定決心做什麽事情，不達目的不會善罷甘休。

我低低笑起來，眼皮底下一片滾燙，然後左眼世界滿是紅色。

這只眼睛廢了。

沒看到它都流淚了麽。

我真是個殘忍冷血的人啊。

我脫了力，癱軟在地面上。

就這樣吧，就讓我一個人，在這個巨大的墳墓裏死掉吧。

“姐姐？”我循聲看過去，杏站在我面前，手裏沒有拿裝置，她正滿臉困惑地看著我：“姐姐，你怎麽還沒有離開？”我笑了笑，“姐姐留下來陪你。”杏還是很困惑：“姐姐，你的眼睛怎麽了？”我說：“它太累了，瞎了。”

“姐姐，你知道外面有個叔叔想進來陪我們嗎？喏——”說著她指過去。

外面長長的林間大道上奔跑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任誰都會以為這是屬於城堡的一條林間大道，誰都不知道現在他成為了通往死亡的道路。

我想哭，又忍住。拼命地調動所剩無幾的意識力量，對著那些綠色光點命令：“攔下他，別傷害他。”

別傷著他，這麽無理的要求下它又怎麽能夠攔住他呢？我就帶著點絕望，又帶著點瘋狂的歡喜看到那人靈活地躲開各種障礙，往我這邊飛奔。他沒費什麽力氣，三兩下翻過陽臺，氣喘籲籲地站到我的面前。

我掀了掀眼皮，鼻子一酸，左眼頓時痛的死去活來。

對面站著的人動了動嘴皮子，一個字也沒從嘴裏蹦出，只聽見一聲輕到幾不可聞的嘆息，我的視野頓時就被黑色的懷抱所占據。他用力分開我因為疼痛緊緊扣著的手指，用力抱著我，用將我的骨頭都要擠碎的力道。但他把下巴擱到我肩膀上的力道很輕很輕，不穩的呼吸聲也很輕很輕。

“你……”我張了張口，嗓子幹澀的發疼，“都想起來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我跟清楚地感覺到，肩膀上一熱。

他哭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哭。

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了。

他松開我，沒有避諱臉上清晰的淚痕，拿袖子給我擦了擦右眼的眼淚，然後用手擦去左眼的血水。他開口說話，我滿眼都是他上下蠕動的喉結，“我們離開好不好，還來得及？”他的嗓音沙啞，像是很久很久都沒有說過話。

我又想哭，抱著他的脖子就吻上去，“好啊。”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了，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他用力吻了吻我的額頭，拉我起來。我對身邊站著的女孩說了聲抱歉，姐姐又要食言了。然後就順著他的力道跑過去。

他帶著我從二樓跳下，掉落在草地上滾了幾滾，然後爬起來繼續跑。

這時候的天空灰蒙蒙的，直升機的喧囂近在頭頂。

我跌跌撞撞地跟著前面的人跑，我的手還被他緊緊握在手裏。我看見有美麗的夕陽在他的發梢上跳動，那真是我短暫的生命中最最值得紀念的景象。

我忘記了疼痛，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離開身體緊緊跟在前面人身後奔跑——

“噗——”一口鮮血從我的口中噴出來，我腳下一個不穩，連帶著他一起向前撲倒，慌亂之中他反手將我拉到他懷裏緊緊抱著，跌倒在地順著一個小山坡滾下去。

靈魂又回到軀殼裏，它每一寸都在叫囂著不甘心。

“怎麽辦，阿卡。我撐不住了。我要死了阿卡。”我的聲音很小很小，但是我身下墊著的人整個身體都僵硬了。

我偏頭看天上，看上面落下一顆榴彈。“阿卡，快躲開啦。”但是他沒有動作，我也沒有動作。

旁邊的小樹林裏突兀飛出一個東西，像沒長眼睛一般，直直往榴彈撞過去。

“砰——”

天空炸響一朵小小的禮花。

我的左眼又開始劇烈地疼痛。

“哥哥……”我從胸腔裏醞釀，但是最終只能發出這麽一點聲音。

又來一發榴彈，這次沒有人可以替我們攔下他了。

半死不活的阿卡突然猛的一個翻身，將我壓在他的身體下面，一個狠狠的吻落在我的唇上。

我用力抱緊他的腰身，瞪大了眼盯著上面落下來的黑色榴彈。越來越近。

我也抱的越來越緊。

阿卡，我好愛你啊，我們都要活下來對吧。

左眼又開始劇烈疼痛。

－－－－－－題外話－－－－－－

還有一更，然後就此完結，小天使們留個言唄，想看看誰的番外就給寫。寫番外期間就準備古言了。《梨離垣上》我沒準備棄坑，本來想暑假一日一更三千字的，可惜豆豆把小說的手稿丟在學校了，只能開學以後把它補全，最後跟你們說句，愛你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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