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心中是無奈還是苦澀，我擡手摸了摸她低下頭露出的發旋，溫柔又殘忍：“沒什麽能夠留住我了。”

艾莫渾身一僵，擡起頭來死死盯著我，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淚痕，表情幾經變換，最終定格成一個痛苦扭曲猙獰的表情，全身清秀的氣質蕩然無存，帶著幾分瘋狂與絕望：“即使這樣，姐姐也還是不要丟下我吧，帶我一起走吧。”

我居然沒有任何感覺。

原來心如死灰是這種感覺。

我聽見自己溫柔而殘忍的聲線。

“好啊，那我們一起吧。”

Q眸中溢滿覆雜，“你真的，打算這麽做？”對面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垂了眸子，聲音低沈而堅決：“我放不下，既然這樣，還不如試一試，總比我下半生都在痛苦中度過好。”Q放松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的勸說道：“你怎麽能確定她就是你此生唯一呢，要知道你的歲月還漫長，什麽事都不能過早下定結論。”

孩子說：“父親，我不知道什麽唯一不唯一，我只知道，當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心底的悸動從未停止。”

Q看著孩子堅定的神色，也深知這孩子的性子，一旦他認定了什麽，就算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Q嘆了口氣，眼角皺紋再也遮掩不住，悄悄爬上眼梢，張牙舞爪地顯示它的存在和主人的疲憊蒼老。“你要知道，她是母體，要那群人放手很難。”

“無所謂，只要在她身邊就好。”

深深一聲嘆息：“去吧，我竭盡所能幫助你。”

下起了雨。

想不到東歌的初夏竟然會下起雨。

我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耳邊是一直不停的輕柔的雨聲。無法入眠。

好像我開始有輕生的想法之後，我房間周邊的守衛就加強了，並且，他們還將我和艾莫分開了。

“嗞嗞嗞——”雜亂的電子音突兀地在這個略顯空蕩的房間裏響起。

我偏頭看過去，床邊一步之遙的地方，出現淡藍色的數據流。我驚愕地坐起身，死死盯著那堆運轉的數據流。很快，在我的註視下，淡藍色的數據流交織成一個少年的身形。“……”我嘴唇動動，閉著眼的少年睜開了他的眼。

“連夏……”電子音聽上去很溫柔。

我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喊出口：“Heaven！”不知道觸到哪一根神經，眼淚控制不住刷的流下來。我掀開被子，下床跌跌撞撞地撲過去。

“等等……連夏！”

我撲了個空，雙膝狠狠磕在地上。但是我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木木地看著空蕩蕩的懷抱。

“連夏，我在你身後。”耳邊傳來Heaven特有的，溫柔的聲音。

我緩緩轉過頭去，慢慢站起來。

少年是虛體。

不是實體。

“……連夏，我終於可以來見你了。”Heaven的笑容有些模糊，但不妨礙我想象他微微上挑的嘴角，燦爛的眉梢。

“……你……可以微笑了？”我一步一步向著他靠近。“嗯。”

“你……這個樣子……是什麽？”

我覺得我的嗓子有些幹澀，話音很輕很輕，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見似的。他似乎也怕觸動我現在脆弱到極點的某根神經，也同樣用著很輕很輕的聲音回答我：“這是我的意識體。在有數據流的地方，它可以現形。”

意識……麽……

我在他面前站定，抿了抿唇，緩緩伸出手去，他看著我的動作，面含縱容。觸摸到他的臉頰的那一刻，我禁不住頓了頓，“連夏，你在害怕？”Heaven看出來了。我閉上眼，伸出手，然後停住。

睜開眼，我看見的是，我的手穿透了他的意識體。沒有任何感覺，無法觸摸。

我張開手掌，透過淡藍色美麗的光華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他擡起手放在我的臉頰邊，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對上他深藍海一般顏色的雙眸。

“你的眼睛，原本是這個樣子麽？”

“是的。”

雨不知不覺，下的更大了。

“嘩啦嘩啦……”水窪被人迅速踩過，濺起低矮的小水花。水面繼續暈染來重重圈暈，承接著來自天空源源不斷的甘霖。過了不久，這規律的平靜再次被打破，“嘩啦嘩啦——”這次是無數雙腳踐踏而過。

“嗞——”耳機的另一邊傳來沈重的喘息聲，一下又一下，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為首的人擡手護住耳機，揮手讓身後的人停下。雨砸在鬥篷邊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頭兒，我們就快到了。”

“……呼……小心她的——嗞——”

“頭兒，頭兒？頭兒？！”

“……我沒事，小心她的尾巴——嗞——”

掛掉通話，他靠在陰冷潮濕的墻壁上狠狠喘著氣，雨水並不幹凈，順著鬥篷邊緣灌進衣服裏，漬的傷口生疼。他伸手扒下臉上礙事的面具，不多看一眼滿手的血跡，扯下一處衣角準備草草包紮一下傷口，卻不小心從懷裏扯掉出什麽東西“噗通”一聲點進水窪裏。他楞了楞，下意識地伸手摸索懷中，瞳孔猛然一縮。甚至顧不得過於猛烈的動作使得傷口撕裂的更大，他趴在地面上，幾乎要將臉貼到地上。整條手臂幾乎都浸沒在水裏。袖子裏灌滿了水，可是他渾然不覺，只是一點一點地，細致，緩慢，耐心地在地面上摸索著。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硬邦邦的東西，他立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株救命稻草，迅速抓住，拔出水面。那是一枚暗色的木簪子，浸泡在水裏時間久了就會爛掉。

他小心地用身上幾處幹燥的地方把上面的水蹭幹凈了，然後才寶貝地放回懷裏。

“我會活著，我會的……”他自語般說完這些話，支撐著自己起來，五指緊扣著磚墻上突出的地方挪動。

突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機感從脊椎裏迅速躥起，常年訓練出的閃躲反應救了他一命。他撲倒在水窪裏，粗喘著氣，支撐著拔出靴子裏的匕首，準備殊死一搏。

在他原本靠著的地方，磚墻陷入一個巨大的坑。

情報組的調查員估計都死在這個家夥的尾巴下了。

深夜的雨幕中，小巷子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女人站在墻角根處。不，不能說是站著。她的下體是一條巨大的魚尾，尾腹浸沒在水裏，昏暗的燈光流轉出詭異的光華。

同樣是鱗片，那條叫做艾莫的人魚的鱗片就沒有這麽堅硬，至少不會連子彈都會穿透不過，更要命的是，這個人魚的嗅覺已經敏銳到一個可怕的地步。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跑出這個巷子。

要殺了這條人魚，恐怕有很大的生命危險。

但是任務他要完成，命，也是要留著的！

他靠在轉角，慢慢放輕呼吸，死死盯著巷子口投落的燈光，等待那個巨大的影子的出現……很快，人魚就趕到了。

什麽能夠影響她的嗅覺，什麽能夠？

他盡力平覆自己的心情，悄悄地按下耳朵裏的通訊器。

“嗞——頭兒！頭兒你沒事吧？！”

“沒事，現在給你們任務，去找大量的，具有刺激性的東西，急用。”

“是，頭兒……頭兒你小心。”

“嗯。”

他緊緊貼著墻站著，仰頭深呼吸，等待著最後一搏。

很快另一條路上趕來了另外幾個黑衣人，他們身上背著不知是什麽，對著巷子口的怪物就是一頓猛噴。

人魚發出尖銳刺耳的尖叫，四處躲閃著。所有人耳膜均感受到一陣鈍痛。

他心悸又慶幸，辛虧來的早，不然等這條人魚進化出絕對聲波，恐怕即便是哥哥來了，也照樣早交代在這裏。

就在人魚慌亂躲閃間，露出了她最脆弱的背部。就是現在！他縱身撲上去，狠狠紮進去，藍色的血液瞬間四濺，在昏黃的燈光下濺開詭異的色彩。人魚是一聲更加高亢的尖叫，反身就是一爪，他撤退不及，胸口被重重劃開一道。

雨水無情地沖刷著他的胸口，劇痛一波又一波，幾乎要奪走他的知覺。

“頭兒——！”手下大叫，迅速包圍上去，挑她最脆弱的背脊打。

這是他冒著生命危險多次試探得出的假設，因為她一直在護著自己的後背。

他按住胸口的傷，再次慶幸自己的好運，如果後退的再慢一點，這一爪子下去恐怕能夠直接將他開膛破肚。

這條人魚的強悍超過了他的想象，即使被他捅了一刀，依舊讓他們無可奈何，總不能這樣耗下去。若是在平常，他又足夠的耐心慢慢陪她耗，可是，他的傷口流血量實在是……如果不是憑借超乎常人的毅力支撐著，他能夠立刻暈厥過去。必須速戰速決，他不能死在這裏。

他拔出另一只靴子裏的匕首，蓄力等待最後一擊。

所有人都默契地知道頭兒的打算，也都默契地配合，手上的攻擊都是使人魚將背露出朝向頭兒。

燈光下人魚漂亮的背脊鰭如同曇花一現，他咬牙狠狠一推身後的墻借力撲了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人魚回過了頭，雨水分開她披散的頭發，露出一雙灰色的眼睛，最後的最後，是她的眸中映出的那寒冷的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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