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那間冰室的時候，龍火還在原地等待，見到我出來，他的嘴角掛上一點那麽有點諷刺意味的笑容。

我冷聲笑道，“你什麽意思，我不明白。”龍火擡手摸了摸左耳上的耳鉆，沒有說什麽，而是轉身離開。

我冷眼看著他離開，就見有人端著裝著食物的盒子匆匆從我身邊經過。當下我有些病態地期待，當那人發現郁心已經變作一堆灰塵，龍火那暴躁陰狠的模樣了。

“咣當！”

鐵門關上狠狠的撞擊聲。

等門口的腳步聲遠去了以後，我才動了動手指，頓時一股鉆心的痛意席卷而來。只是動了動手指就痛的沒辦法再有多餘的動作，我放棄了站起來的想法，幹幹脆脆地身子一歪倒在冰涼的地面上。

枕著冰涼入骨的鐵鏈，我想笑，譏諷地大笑，可惜傷筋動骨的刑罰打消了我這個念頭。

不出所料，他帶我去見郁心純屬是給一個警告，昭開我目前無所依靠的處境，誰料到我竟然“殺了”郁心。本來郁心留著還有她的用處，我把這些全部搞砸了，龍火動怒，但好歹還壓抑著些，沒把我弄死。

這裏估計是地下一百米左右了，禁閉室裏的溫度我敢說到了零點，本就只穿著薄薄的一層春衫，現在又直接緊貼地面和墻壁，那寒冷愈發侵入骨髓。我只能緊緊蜷縮起自己，企圖減少溫暖的散失量。

“嘁嘁嘁——”

微弱的聲音鉆進我的耳朵，原本昏昏的睡意一掃而光。

我擡頭看過去，窄小的透氣窗裏隔著一排鐵柵欄顯現出一張臉來。

我驚愕地盯著那張灰撲撲的臉蛋好一會兒，終於認出這張臉的主人是艾莫。“艾莫？”我又好笑又無奈，艾莫小小聲：“姐姐……你還沒有吃飯吧？”我撐起身體直著背看向她，“是，怎麽了？”艾莫的眸中流露出一種叫做心疼的東西，我忍不住楞了一楞。“姐姐，我給你帶了吃的。”

說著她伸出臟兮兮的瘦弱的手臂，穿過鐵柵欄丟下一團布。

她大概也是知道通風管道裏臟，特地用了布細心的包好帶過來的。

心臟頓時被一種鼓鼓的、溫熱的東西漲滿。

“行了。”我也壓低聲音，催促她，“快點回去，不要被人發現了，我很快就會回去。”艾莫抿了抿嘴唇，期期艾艾地想要多說些什麽，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講出來，點了點頭離開。

我閉上眼仔細聽著通道裏的聲音遠去，這才松了口氣，繃直的身體一松懈下來，痛意邊再也止不住。

我靠在墻上緩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向那邊移動去拿吃的。

知道我伸長手，我才意識到鐵鏈太短，我根本就拿不到，艾莫扔的位置離我有些遠。我嘆了口氣，換了個姿勢，繼續伸長手，努力地一點一點地靠近那團包好的布團。近了，更近了，可是，即便我的手腕的皮已經被磨破了，鮮血浸潤了黑色的鐐銬，也還是差一個指尖的距離。

不能再往前了。

我的骨頭已經被擠壓的疼痛起來，整只手充血快沒了知覺，我只能收回手，慢慢活絡手腕，不能讓這條手臂廢掉。只能換一種方式了。

我嘗試著伸腳去夠，倒是勉勉強強將包裹勾了過來。

我揭開臟兮兮的包裹，裏面實際上只有一塊冷掉的黑面包。

估計還是那丫頭瞞著他們從一天的口糧裏克扣出來的。

我摸著面包，剛剛想要動手撕下一塊，但是細微的聲音鉆入耳朵，我立刻將面包手忙腳亂地包好塞在身後，擡頭看過去。

進來的居然是那個面具男人。

他的手裏托著一只盤子，隨著他的走近一股食物的芳香撲鼻而來。我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心下暗暗警惕起來。他怎麽會在這時候來這裏。

他在離我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來，沈冷的目光掃過來，我註意到，他的目光在掃到我手腕和身上猙獰的傷口時頓了頓。我覺得奇怪，我總覺得那目光裏包含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突然再往前靠近了幾步，我下意識地抓緊手中的包裹，生怕他發現這些。

只是意料之外，他居然在我面前蹲下，放下他手中的盤子。我粗粗掃過去一眼，不禁有些驚愕，因為那些算得上是比較精細的食物了。

我擡頭看著他，註視著他的眼眸，企圖從裏面看出點什麽。

是你麽，是你麽……

那種微渺的希望再次死灰覆燃。

是你麽，阿夜？

如果是你……你為什麽不承認？

如果不是……

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吃吧。”男人說道，奇異嘶啞的嗓音此刻也有了些溫度，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我想問他，我想要知道真相，但是他躲開了。

他眸子中沒有任何的情感，仿佛之前所見均是一場幻覺。“你做什麽？”我尷尬地收回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啞聲問道：“你什麽意思？”他沒做聲，倒是有幾分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誰？”

他瞳孔一縮，挑頭躲開我直視地目光。我心下欣喜，伸手去摸他臉上的面具，但是他又躲開了。“不過是一頓飯，你竟然會多想。”語氣有些冷，但是我敏銳地察覺到那一絲絲的僵硬。

一定，一定有什麽事隱瞞著我。

“不過是有人可憐你，讓我施舍一些給你罷了。”說著站起身向後退靠在了墻上，“趕快吃，上面的人還等著我交差。”

我垂下頭看放在面前的盤子，食物的香味沖擊的我頭暈眼花，我伸出手，拿起一塊尚有餘溫的面包，撕下一小塊放到嘴裏。麥香奶香頓時溢滿了口腔，恍惚間，我有種時空交錯的錯覺。

“滴答，滴答……”

手背上濺開臟兮兮的，小小的水花。

“你不會，是因為這裏再沒有能夠牽絆住你的東西。”

龍火的話縈繞耳邊，揮散不去。

牽絆？

真正能夠牽絆我的，也就那麽幾個人了。

母親，死了。葉珊，死了。我愛著的阿夜，也死了。

我借著月光緩緩擡起手來看，翻來覆去地看，蒼白的，幹枯瘦弱的手指，細細長長。

就像是……天煞孤星。

我愛的，和愛我的，都一個一個，一個一個地永別。

註定孤獨一身。

從所未有的念頭像是潮水一般溫溫柔柔地漫上心頭。我……為什麽還沒有死呢？他們啊，都走了，為什麽，我還不走呢……

我支撐起身體，借著月光看向身邊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的艾莫。她睡的很熟，面容安詳，那些恐懼，那些陰暗，好像從來沒有在她的心中留下什麽痕跡。但我知道，那只是表面上的而已，說不定，在某個隱秘的角落，已經悄悄種下惡果。

但是我仍舊很羨慕她，很羨慕，很羨慕。因為我的內心，已經老態龍鐘，從內裏散發出來的枯敗的味道令我作嘔。

我俯下身在她冰涼的額頭上落下輕輕的一吻。“願，主保佑你。”

我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好叫我，認識到我是清醒著的。我推開門，踏上空無一人的長廊。我知道那些角落裏有很多雙眼睛看著，但是我想做的事，沒有人能夠來得及阻撓我。

好久，好久沒有來這裏了。

我仰頭，看著天空。

漫天是星子。

月光不知什麽時候被遮住了。黑色的穹頂，襯著星子寒若劍光。我驀的想起了阿夜，他有著一雙很美，很美的眼睛。

冰涼又溫柔的水蔓延過來，輕輕地裹住我的身體，遮住我的臉，抽走我的呼吸……

夜……

虛空，綿延不斷。

我像是初生嬰孩那般蜷縮在其中，無助隨波沈浮。

“連夏……連夏……連夏不要離開我……”

我吃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一雙極美麗的眼眸，裏面的傷心像是要溢出來，讓人心裏一陣一陣抽痛。“不會……不會離開……”我喃喃道，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

溫熱的毛巾輕輕觸碰著我的臉，等終於能夠徹底地睜開眼去看眼前的人，我迫不及待地看過去，巨大的失望和苦澀瞬間席卷。不是他，真的不是他。艾莫驚喜地伸手過來扶我，“姐姐，你醒了！”我依靠著她的手臂坐起身，她騰出另一只手把旁邊的枕頭塞在我的身後。

“姐姐，你感覺怎麽樣？”艾莫順手端過來一杯熱水，“要不要喝點熱水？”

我搖搖頭，“艾莫，發生什麽事了，我是說，我怎麽會在這裏？”

艾莫放下手裏的杯子，給我掖了掖被角，然後才滿臉幽怨和後怕地講述：“你起來離開房間的時候我正好也醒了，覺得有些不對勁，就跟上去，果然，我到溫室的時候就見到你溺水，漂浮在水面上，嚇得我還以為你……”艾莫閉了閉嘴，“姐姐你要拋下我一個人離開嗎？”

我默不作聲，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有辦法回答。

艾莫就執著地盯著我，想要從我的嘴裏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看著我的沈默，答案呼之欲出。艾莫緩緩垂下頭，我麻木地不想去想她的感受。

她的肩膀微弱地顫動，細細的，像是貓兒嗚咽般的聲音流瀉：“什麽能夠……留住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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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豆補考結束，可以開始正常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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