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火的嗓音雖然平淡，但是硬生生讓我感受到寒意。“你很出乎我的意料，你比我預料中，還要難以馴服一些。”我低聲笑了笑，沒有表現出別的情緒。

“你們到底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麽？”我決定開門見山，再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對我沒有優勢。

整面墻突然變得透明，我很容易就看到隔著一層玻璃面對著我而坐的龍火。

眸光冰冷。

看上去冷血其實不過是溫柔都給了一人。

我隱隱有種猜測，三張一模一樣的面孔絕對不是因為血緣。或許江雅和那女孩是，而我，從那女孩輕蔑的表情可以知道，不是正常出生的孩子。

“我們的要求，你做不到。”

我隱了笑意，“說來聽聽，說不定可以呢。”龍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對這裏沒有任何感情，又怎麽會像一條狗一樣對Desiny絕對忠誠。”原來如此，竟然是要我對Desiny忠誠，這樣我無話可說，因為我的確做不到。

“那麽，你把我關在這裏，可不僅僅是為了這個吧？”我想不明白他其他把我關在這裏的理由。

龍火依舊笑的意味不明，“我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可這不代表我願意從屬是個聰明人。”

他的意思是，我忠誠地對象不是組織，而是個人，是為他是從的。

“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龍火擡手摸了摸左耳的耳釘，慵懶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我明白。”我垂下眼簾，“容我考慮一下。”

龍火點點頭，透明幕墻又變成了原本平白無奇的墻壁，只是我明白，那些只是表象。

有人推門進來，我擡頭看過去，對上一雙格外漂亮的眼睛，心中一動，是他。他一手持著一根鞭子，一手關上門。“受刑吧。”作為冒犯夫人的代價？我苦笑一聲。鞭子的材質特殊，不能打破我的表皮，只是在皮膚表層留下深紅的痕跡，痛苦倒是一點不減。在我強大到逆天的自愈能力下，在下一鞭落下來之前，上一道留下的印記已經消失不見。

到了黃昏，自然是面上毫發無損的回到了休息的房間。

艾莫在開門時就迎了上來，“姐姐，你到哪裏去了，有沒有事？”語氣焦急。我順勢倒在了她的懷裏，疲憊和痛苦像是潮水一般地湧上來。

“姐姐，姐姐……”

空無一物的虛空，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任何的聲音，沒有任何東西。我站在這一片虛無之上，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掌。

這裏，是哪裏啊……

我試著向前跨出一步，腳底下立刻出現重重圈暈，水面晃動的細微聲響也隨之傳來。“啊——”我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後退幾步，腳底下立刻出現暈圈，漸漸推向看不到的遠方。像是……我是這裏的起點……這裏的所有……

我低頭看著自己白皙赤裸雙足，但是，我看到了別的東西。

看似黑暗的腳底下的虛空，漸漸向上浮現出一個蒼白的人影。她蜷縮著，似乎在沈睡，似乎又是被封印的寶物。慢慢地，其實分不清到底是我在下降還是她在上升，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我們，在逐漸靠近對方。

莫名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渴望，渴望觸碰，渴望……擁抱。

這樣想著，我意外地發現，自己在慢慢陷入這一望無際的“黑海”之中，我打破了那種桎梏，我可以擁抱她。

慢慢下沈著，有什麽似水流的東西輕柔地從我漂浮起的發絲間穿行而過。我向她伸出手去，眼看即將碰到她海藻般漂浮的發絲。就在那一刻，她的雙眼睜開了。

黑色的，沈寂的，沒有任何光亮，裏面看上去像是一片荒蕪，就算再耀眼的流星都無法在那裏留下痕跡。

她慢慢展開身體，向我張開雙臂，嘴唇微張，“來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我睜開眼，緩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

見我醒來，艾莫伸手拿過旁邊的枕頭給我墊在腰後，“姐姐，你感覺怎麽樣？”“怎麽樣？”我楞了楞，想起那個夢般的東西，“我差點回不來了。”艾莫一聽，焦急地問道：“發生什麽事了？”我搖了搖頭，“不管怎樣，沒事了，不用擔心。”

如果我猜的沒錯，剛剛的那個女孩子，就是當初我和珞特格絲極力壓制下去的“第三人格”。

我伸手撫摸上鎖骨，摩挲著那裏盛開的六朵花，還有最後一朵花沒開，我隱隱有種預感，“第三人格”的蘇醒與花有關。不過不管是不是猜想還是事實，我總歸要試試，為了不失控，我只有盡力推遲最後一朵花開的時間。

還有之前與龍火的交鋒，表面上我和他勢均力敵，可實際上我已別無選擇。除了和他合作，再沒有其他路的可選。所以我不能太晚亦不能太早回應他，太晚只會認為沒有誠意，會被失去信任的機會，無意間埋下了隱患。太早，只會讓人覺得勢利，同樣得不到信任。所以，這時間的度還是要把握好了，才能有成效。

兩天後，我要求去見龍火，並且當面談好了一切。

揮退跟著的銀面保鏢，龍火偏頭示意我跟進去，我擡頭警覺地看著他，聲音壓低，“這是——”

龍火擡起下巴，“這裏有一個你的故人，或許你會很願意見到她。”

我疑惑地一腳踏進去。

冰冷陰暗的通道盡頭是一篇厚重的機械大門，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保鏢，後面跟著我的一個銀面保鏢跟那兩個保鏢交流一番，那兩人就爽快地放行了。

“哢——”機械大門打開，身邊的保鏢示意，我只能自己一個人進入。撲面的寒氣讓我越來越覺得詭異，照應上這邊陰森森的氛圍，那股強烈的逃離的欲望叫囂著要爆發。

按耐住內心即將尖叫出聲的恐懼，我一步一步走進去。

空蕩蕩的大廳中央擺了一張冰床，上面躺著人，人影是一動也不動。

越靠近冰床那股冷意就越來越重。

我突然意識到，溫度這樣的低，在這裏的應該只有死人了。原來龍火要我見的是一個死人，那麽，他（她）是誰？

這樣想著，我反而卸下了內心的恐懼，鎮定起來。

我到不著急去看那人了，邊走邊仔細打量周圍，視線從屋頂到角落一處也沒有放過。仔仔細細逡巡了兩三遍後我松了口氣。看來這裏真的是死人，不然也不會松懈到連監控也不裝，但是……為什麽還要安排兩個守衛的人？

我距離冰床還有十步的時候停下了，這個距離既可以讓我看清楚一切，也方便及時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只是，冰床上的人，讓我有點驚訝。

第一次見到郁心像個少女一樣依偎在另一個人的身旁。

那個人，不用說，只能是她的愛人，古隆。

果不其然，旁邊的男人臉色發青，嘴唇死灰，顯然是死了的。只是，郁心雖然面色蒼白，眉眼間卻沒有那股死人專有的死氣。

她還活著。

剎那心中收到極大的震撼。

這裏的溫度必須是零下才有可能保存住屍體，我有珞特格絲的體質加持還是感覺那冷意幾乎滲透到了骨子裏，而她……一身單衣……離死亡也不遠了。

我輕聲開口：“郁心，你，還好嗎？”我記得那天，郁心是已經瘋了的。

床上躺著的女人慢慢睜開眼，僵硬地轉頭看過來。“是……你……”

我也僵硬地牽扯起一抹笑容，“你看上去很幸福。”她嘴角慢慢、慢慢勾起一抹笑容來，“是啊……我們……在……一……起……了……”

她說這些話時睫毛在輕輕顫動，睫毛上的冰花顫巍巍落下，漂亮極了。也是這時候我才註意到，這個強大優雅的女人，居然有一對小女孩兒的酒窩。

“……是麽……恭喜你們。”

“是你要求我來見你的嗎？”我張口問道，她閉上眼，“是啊……是啊，我……只是……想說聲……抱歉……”

“……再說這麽多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閉了閉眼，“我可以走了。”

“很快我也會死……”身後的人突然說道。聲音也沒有之前的顫抖和停頓，很像是……回光返照……

我停下轉身去看。

“抱歉，我做了一些對不起你們母女的事，現在是時候償還你們了……”

我震驚地瞪大眼，“等等，你知道我的母親——”我的話戛然而止。

冰床上延伸出的薔薇快速生長著，柳條般柔軟的枝條垂落，上面葉子快速伸展，露出一枚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很快我聽見了微弱的花開的聲音。“砰砰砰……”那些花骨朵競相開放，像是急匆匆趕來參加最後一場盛宴——

絢爛到極致的最後是淒慘地雕零。

枯萎、灰敗。

她在那一片灰敗裏，睡的安詳。

我閉了閉眼，緩步走上前，意外又覺得理所應當的在她蒼白的頸側看到了妖嬈糾纏的枝條，上面所有的骨朵全部盛開，隨後，整個圖案慢慢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他們緊緊依偎在一起，面容安詳，無知無覺，像是周身枯萎的花、枝，天真而無畏。

我默了默，擡手用指甲劃破手腕，讓鮮血滴落在她猩紅色的裙擺上。“哧溜——”一聲，所有的，都開始燃燒。

我怔怔地看著跳動的火焰，神思有些恍惚。

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了，原來我都已經忘記時間。

我曾想找到阿夜的屍體，哪怕是殘缺的也好，可是拓摩告訴我，那條走廊上還有炸藥箱，甚至還有一箱燃燒彈，連鎖反應……

他只會剩下骨灰。

可是現場燒掉的東西很多，灰燼已經不分你我，實在是，連骨灰都找不到，只能在那堆灰燼中取出一小部分當做骨灰帶回來……

我仰頭制止住即將脫離眼眶落下的眼淚，轉身步履倉皇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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