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嗎，據說長得像的人，命運絕不會發生可笑的重疊。

不知不覺，在東歌已經呆了三個月了。

這裏的春天在這個月初終於姍姍來遲，也是我在表現良好後得到允許可以在走廊上放一會兒風之後，隔著玻璃看到庭院裏的高大的泡桐長出新葉才知道的。

這三個月內，每天，都會有大把的時間接受他們的實驗，註射各種各樣我叫不上來名字的試劑。

一切，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在基地裏不知所謂地活著。

就好像，在人世的那十幾年，才是真正的絢爛夢境。

“艾莫，今天怎麽樣，實驗疼不疼？”艾莫趴在我的膝頭，閉著眼，我撫摸著她的在陽光下曬得暖洋洋的頭發，柔聲問道。艾莫輕輕搖了搖頭，“今天很好，一點都不疼。”我笑了笑，擡頭看向遠方。“艾莫，我聽說，我們又要換個房間了。”

“……隨便到哪裏都好，只要不和姐姐分開……”艾莫迷迷糊糊，嘴裏小聲嘟噥。

我忍不住挽起嘴角，在她頭上像對待貓兒似的擼了幾把。

再次擡頭眺望，眼尖地發現，庭院中的小山坡上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那人慢慢走過來，走近了我才發覺，那眉眼，很是熟悉。

費葉羅。

我垂下眼，不再去看他。

他緩緩走近，漸漸在我身上投下陰影。艾莫因為陽光被擋住了而不滿，睜眼擡頭看過去。他站住了。

艾莫挺直了背脊，不安地捅捅我，說話小聲，“姐姐，那家夥看著你呢，他是誰啊？”我散漫地笑笑，“一個，老熟人罷了。”

艾莫偏頭看我，大大的眼睛裏滿是疑惑。

我移開眼，擡頭看過去。

他蹲在我的面前，就像是刻意般的討好，放低自己。陰影處的銀眸光彩黯淡，卻不減他逼人的俊美。他隔著一層玻璃撫摸上來，嘴唇蠕動。我眼一眨不眨。即便聽不見聲音，我還是讀懂了他的唇語。

他說的是，連夏，你還好嗎。

我回答，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他說，你是不是還不願意原諒我。

我回答，我沒有恨過你。從來沒有。

他說，很快，我就能提前結束任務，拿功勞給你們換一個更加舒服的地方。

費葉羅，你這又是何必呢。我處在這樣的境地，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你這樣愧疚，這樣千方百計地想要補償我，是在折磨自己你知道嗎。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費葉羅，我們那時還是朋友，不過自從進了這裏，從此一定是敵人了。沒必要自找麻煩。

說完沒有再看他的表情，轉身向房間裏走過去。

艾莫不知所措，看看垂下頭的費葉羅又看看毫不留情的背影，終究還是去追前面人的背影去了。

“姐姐，姐姐，等等。”艾莫在身後喊著，我停下腳步等她，不知是不是沒有好好看路還是跑的太急，這丫頭直接一頭撞上我的後背，撞得我差點撲倒。我穩住身體，哭笑不得地轉過頭去，“你這丫頭，怎麽不會好好看路？”卻見她一臉驚恐地看著側前方。

我停止話頭，頗有些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邊很遠的地方橫亙著一條羅馬風格的長廊，長廊中，一對戀人正在擁吻。不同的是，女孩坐在輪椅上，男孩單膝跪在她的面前。

這畫面像是一道閃電，光影變換之間我想起了張家的素描本，那裏面，畫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

我的目光下意識的落到輪椅上女孩子的臉上。

一模一樣。

我們，擁有一模一樣的臉孔。

但她所擁有的那種氣質，絕對絕對不會是江雅那種養在溫室中的小白花類型的女孩所擁有的。她遠遠比江雅要成熟的多。

我伸手撫摸上自己的臉，仔仔細細撫摸著那柔順的起伏。

突然心中沒有了壓抑感。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就算我們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孔，不過大家都是獨立的個體，有些不同的性格，臉，又算什麽呢？

我自嘲地笑笑，剛想回頭，無意間一瞥，竟然讓我看到了男孩的側臉。線條驚心動魄，冷厲卻寫滿溫柔，左耳上一枚銀色的覆古耳釘。龍火？！我不由得回想起很久之前的驚鴻一瞥，夜色下貓咖中那個鋼琴少年。

走廊的另一端急匆匆趕來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人，他在龍火耳邊說了些什麽，龍火點點頭，面具人就恭敬地鞠了一躬，轉身退下了。

看樣子，龍火與Desiny有些千絲萬縷的聯系，而且，身份地位還不低。

我收回思緒，拉了拉艾莫的手，溫柔地問：“怎麽啦？”艾莫收回視線，滿臉驚恐。“連夏姐，剛剛有個女孩子……”我站著摸了摸她的頭，“那和我們有關系嗎？”艾莫閉了閉嘴，只能跟著我走。

“好了，別多想，我們走吧。”

“……嗯。”

我關上門，回頭看到艾莫欲言又止，我皺眉問道：“怎麽了？”艾莫猶豫地看了我一眼，小小聲：“沒什麽……”“你有事瞞著我。”我篤定，“說吧，什麽事？”艾莫不確定，帶了幾分小心翼翼，“真的要聽嗎？”

我看著她，點點頭。艾莫下定決心般閉了眼說道：“剛剛，那個男的靠近我們的時候，我……我問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有些驚訝：“血腥味？隔著高密度的東西你能聞得見？”

艾莫一張臉憋的通紅，“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能透過高密度的玻璃，聞到大概半徑為一米的範圍的味道……”

“……”血腥味，費葉羅是受傷了吧……究竟，他在Desiny中處在什麽職位？為什麽會有危險？……罷了，總歸沒有了關系，何必再去想他呢。

我垂下眼簾，“知道了，乖，休息去吧。”艾莫忐忑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不清我的表情，她只得乖乖去睡覺。

我在她身邊躺下，像是在溫馨的令人放松的家中，懶懶的享受一下午的悠閑、曬滿陽光的時光……

陽光下，破碎的、琉璃般的光片慢慢交織，漸漸交織成一個模糊的人影，高大，蒼白的肌膚，鮮紅如血的唇微微張開，沙啞機械的聲音流瀉。“找到你了——嗞嗞嗞——”人影晃動了一下，突然消失，過了一會兒又突然出現，“等我……”話音剛落，人影完全破碎，幾乎是破碎的瞬間消失不見。

房間裏靜悄悄的，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我張開眼，握緊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溫熱的鮮血從掌心流出。痛，不是錯覺……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是錯覺。

是Heaven……他來過……他怎麽做到的？

我坐起身，木然地掃視著四周。

不等我想通透這個月問題，發生的一件事令我措不及防。

在被人拉著回到房間的時候，遇見了那個與我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女孩。

彼時我剛剛經歷過一場痛苦異常的實驗，面色蒼白，渾身軟弱無力，而且大汗淋漓，渾身像是被從水裏撈出來一般。拖曳著似乎比平時沈重一些的腳銬，腳步虛浮。可以說是，那是我最狼狽的時刻。

長廊上，我們一坐一站。

她看到我，揮手制止了身後女仆繼續推動輪椅，端坐在輪椅上，靜靜等著我與她擦肩而過。

我只打量了一眼她就收回目光，目不斜視地跟著前面的研究人員走著。我不知道她想幹什麽，但是我從她眸中一閃而過的幽光明白，她並不是等我們先行過去那麽簡單。在我與她擦肩時，她突然開口吩咐：“停下。”前面的研究人員就停了下來，恭恭敬敬地回應：“夫人有什麽事？”

我不禁愕然。

這女孩比我想象中的身份要高的多，說不定與Desiny的最高決策人有些莫大的聯系，那麽……龍火的身份……

她沒有應那些人，而是開門見山地，直接對著我說話：“你和江雅比起來，倒是要好得多。”我停下腳步。

“她整日只會哭哭啼啼，稍微有些不順心就要哀嘆自憐，如同溫室裏的小白花，沒了庇護，會迅速雕零。”她聲音突然低沈了下去，“而你，天真又頑強，固執又多疑，現在，倒是比當初成熟了不少。”

“……你很了解我？”

“算不上了解，不過看得出來明顯的東西。”

“……你有一樣說錯了，我並不天真。而你，即便堅強聰慧，不過也是個自大之人。”

她倏忽沈下臉。

我並不在乎她的臉色，只是繼續自顧自地說道，“人有缺陷，這道理你應該懂。夫人，我可以離開了麽？”

我快支撐不住了。

她陰沈著臉，沒有說話。

很快，我的眼前發白，腦袋裏轟鳴一陣，往前趴去……模模糊糊之間，我撞到了前面一直沒有開口說過話的面具人身上。

後來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間禁閉室的床上。這間可比當初的條件差多了。空間狹小，光線不足，即使有一小扇窗戶，也圍著冰冷的鐵柵欄。禁閉室的外室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擺放正對著一堵墻。我知道，那只是假象。

我下了地，走進外室。目光順著墻角逡巡而過，最後落在正中央的那張椅子上。

我緩步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有人吧。”

“……”沒有人回答。

我篤定，有人在看著我。

“我很抱歉沖撞了夫人，但是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樣做。”

“我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冰冷的男聲似乎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

我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諷刺。

“不，那樣太虛偽了……”

“……”

“從我們在貓咖見面的那時起，你就已經料到了這個未來。”

“……”

“所以，你到底是誰？”

“……”

“能讓那些人畢恭畢敬，能讓他們對你心頭摯愛尊稱一聲夫人，你的身份，差不多是決策人那一等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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