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你今天終於有空了嗎？”我在女人懷裏蹭了蹭，仰頭乖巧地問。女人的笑容疲憊，卻滿含安撫人心的力量：“不，只是抽空來看看你。”“哦——”我低下頭，不自覺地在拖長的尾音裏帶上幾分失落。

“好孩子。”女人伸手撫摸著我的額頭，施施然俯身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小羅別傷心，看，這是誰？”說完她微微側身。我順從地看過去，視野裏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我敢打賭，這是我記憶裏見過的最好看的一個大哥哥。

他見我看過來，立刻走過來。我歪頭問女人：“媽媽，他是誰啊？”女人笑著摸摸我的頭，我仿佛能夠嗅到她特有的溫和馨香的氣味。“他是Heaven，你的玩伴。”玩伴……

幾乎是在介紹完Heaven的同時，我就看到溫室花園美麗的玻璃大門被人推開，一個白色的影子急匆匆地從綠色的、茂密的樹叢中穿行而過，直直奔向我們這邊。“哦，是溫特叔叔。”我推了推女人的手臂，看見來人的那瞬間就知道接下來他的臺詞了。果不其然，“博士，編號1X001實驗體出問題了，他的狀態極不穩定——”哦，猜對了，可惜沒有獎勵。

我能聽到女人在我頭頂發出的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聲，我搖了搖頭，捧起女人的臉在她的臉頰上“啵”了一口，“媽媽，快去吧，不要讓溫特叔叔等急了，我還有我的新玩伴Heaven呢。”女人又摸了摸我的頭，笑意倏然綻放在眼角，然後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幾不可聞的“很快……”。“什麽？”我以為我聽錯了，於是詢問著出聲，女人笑著搖搖頭，“再見，小羅。”

媽媽在想什麽呢？“再見，媽媽。”

我不知道，至少……現在不知道。

待那白色的身影匆匆消失在玻璃大門後面，我才收會視線。“看樣子，你很舍不得她。”清清冷冷的聲音，好像沒什麽感情，就像是自讀機器，不過，那明顯有起伏的音調恰恰證明了他與自讀機器的不同。我坐在地上，托著下巴打量起這個很漂亮的哥哥，他也不覺得無措，只是靜靜地與我對視，面上一派平靜。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沈不住氣，一溜煙爬起來撲過去。我沒想到他會不躲開，一般情況下陌生的大人都不會喜歡這樣的不是麽，可惜他不是一般人。我撲進了他的懷裏。很矛盾的感覺，柔軟卻又結實，和媽媽的完全柔軟不同。

我驚訝地擡起頭，對上少年那水晶般剔透的眸子，“你，你怎麽不躲開？”名叫Heaven的少年仍舊沒什麽表情，可說出來的話卻異常的柔軟：“如果我讓開了，你就會受傷。”我心中一陣堵，用力抱住了少年結實的腰身。

“Heaven，哥哥，你以後會陪著我嗎？”

“嗯。”

“你也會像媽媽那樣對我好嗎？”

“嗯。會的。”

有了Heaven，我仿佛擁有了一個世界。他給我講很多很多關於外面的事，給我講那些不同結局的故事，給我講光怪陸離的景色，我仿佛擁有了另一雙眼睛，看見了屬於我自己一個人的秘密花園。

人，是貪婪的。

我開始憧憬著外面的世界，沒有人知道我這個隱秘的心思，我對於它的渴望竟然超過了我對女人的到來的期盼。就在這期盼演變成欲望時，我想起了女人說的那句話——“快了……”不知為何，我下意識地覺得這和我的期盼有些千絲萬縷的關系，於是我對女人口中的工作愈發好奇。

不久後，我親眼見到了什麽叫做實驗。

伽笛莎發燒了。

我們很少有人會生病，我們很健康，所以伽笛莎的生病顯得十分突兀。葉珊，我們這群孩子中最年長的一個，她去找了那些和女人穿著一模一樣的白大褂的人。其中有一人我是認識的，那是溫特，印象中十分和藹可親的叔叔。他眉頭緊緊皺著，一雙眼睛沒有了平時平和的笑意。“怎麽回事？”旁邊一個人回答他：“她發燒了，註射了普通型藥物，可……”我一看伽笛莎那張通紅的小臉就知道那並沒有用。

溫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後他轉身通報了上頭。剩下的人將伽笛莎放到床車上，要將她推走，我一下子扒拉上床車的邊緣不松手。

“溫特叔叔，你們要把伽笛莎送到哪裏去？”溫特嘆了口氣，俯身摸了摸我的頭，“這件事你別管，乖，松手吧，Heaven，把塔羅帶下去吧。”身後一直靜靜地站著的Heaven沒有動，也沒回答是好還是不好，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溫特叔叔，我知道你們是要治療伽笛莎，我就不可以去嗎？我保證我會安安靜靜的，不會幹擾到你們工作的。”溫特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Heaven這時候走過來，把我的手從床車邊上拔下來，動作強勢而不是溫柔。“聽話，這時你不該任性。”我一向很聽Heaven的話的。所以我放了手。

我看著一堆人推著伽笛莎離開，心中覺得不舒服。“Heaven哥哥，我總覺得有什麽要發生。”“哦？那你覺得要阻止它嗎？”我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

只是覺得不舒服而已。

如果我沒有不聽話，說不定在基地的最後一些日子裏會好過些。

我偷偷地跟上去，接著矮小的身高優勢悄悄潛伏進一個空曠、寒冷的藍色房間。就在我打算繼續摸進去的時候，一只手冷不丁地從旁邊伸過來捂住了我的嘴巴。那一下子，差點把我嚇得叫出聲，我掙紮起來。但是在碰到那人的身體的時候，我冷靜了，安心了。是Heaven哥哥。

任憑他帶著我以詭異的身法繞過那些走來走去的人潛進了另一間房間，一間滿是深藍色的房間。我們藏在了一臺冰冷的儀器後面，儀器中間正好開了個狹小的口子，但足夠我能從中窺到整個房間。我看見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家夥圍著一張堆滿深藍色的布的床，我敢保證那中間一定有個人。在他們身邊也有很多的儀器，有些還會發出“滴——滴——滴——”這種詭異的聲音。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我只能全心全意地觀察他們圍著的那個部位。

他們中的一個人拿著一管針劑對著床上的人紮了下去，很快，一管藍色試劑打完，所有人都向外圈退了一步。我正疑惑著，卻見到床劇烈地抖動了起來，伴著那瘋狂的抖動的還有幾聲刺耳的像是孩子又像是怪獸的吼聲。那叫聲聽的我渾身發寒，我忍不住向後退，退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感受到背上傳來的輕柔的撫慰，作為一個還是小孩子的我居然冷靜了下來。接下來的一幕，如果不是強制性失憶，我這一生，恐怕也難以忘記。

那床的抖動漸漸平息了下去，我聽見了除在場的十一個人以外的第十二個人的呼吸。那呼吸聲由孩子般的清明，漸漸轉變成老年人般的粗啞破敗。一個人走上去，伸手似乎是在檢查床上的人的情況，然後他擡頭沖周圍人搖了搖頭，隨後我聽見一片唏噓聲。是為什麽東西的失敗而惋惜。

熟悉又陌生的C國語言一直沒有停過，直到他們達成了什麽統一意見。他們中有人走出去取了東西回來，他們帶回來的是一只鐵皮箱子。裏面放著的是一系列手術用具，還有一些盛著透明液體的玻璃容器。

然後我就眼睜睜著看著他們取出了一只鮮活的心臟，我看著那垂在床邊的一只手臂，終於認出來床上的是誰。伽笛莎，我……親愛的朋友……

我的雙手被Heaven緊緊禁錮著，原來我不知什麽時候沖動地幾乎要沖出去！放開我，放開我！我在心裏嘶聲力竭，身體拼命扭動，企圖掙脫。Heaven自始至終都處於局外人的地位，所以他在一瞬間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他出手打暈了我……

哦，我看清了。

我過去所經歷的一切並不是真正的生活，只是被人為操縱下待在屠宰場做了一只溫順的羊。

當我在走廊中無意中聽見了葉珊和那些人的對話時，我整個世界都坍塌了。葉珊很成功，她作為一個十歲的孩子卻有著媲美科學家的智商，不可不謂成功。對了，她也參與了這個實驗，她只是借著年齡的便利混入我們之中，美名其曰貼近觀察。

真是……可怕……

“Heaven哥哥，你是不是為了某種目的待在我的身邊？媽媽她……是不是……”我很難克制住自己不胡思亂想。Heaven抱著我小小的身子，聲音低低沈沈：“我的命，是你的，我是為你存在的。如果硬要說目的，我就是為了你而來。”我當時聽懂了嗎？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他：“那媽媽呢？”

“博士一直是為了你。你要相信她。”

我不想去深究，我願意相信，哪怕它只是個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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