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予宸飛步返回屋內，但見傅晚晴面白氣弱、雙目無神，忙俯身伸雙臂將她抱起同時對李氏和俞氏道：“還楞著做甚，快叫人進來！”李、俞二人這才如大夢初醒了似的，同聲應道：“是。”疾步出屋。

迎霜、曉露和田氏適才退出內室後便一直在院子裏等著，此刻早已心焦之極，只是沒有吩咐不敢進去。趙氏、妍奴、珠珠、瑛哥、琇郎等人得了消息，知道十八哥來了，亦均不約而同地過來守在屋子外面。眾人心照不宣無需多言，正一同默默期盼著事態能有一個好的變化結果，忽見李氏和俞氏出來叫人，大家歡喜之下也不及問便一擁而入。曉露“正巧”在最末，隨著眾人進去後“嘭”的一聲反手帶上了屋門，倒將李氏和俞氏關在外面。李、俞二人立在當地面面相覷，唯有哭笑不得。

這時屋中傅予宸已將傅晚晴安置在榻上。眾人聚攏到榻前，見了傅晚晴的情狀，驚慌之下不免紛紛呼喚，傅晚晴只是不應。迎霜便握著她的手垂淚道：“廿三姐，都是我不好，適才沒有陪著你。”田氏哭道：“這不怪你，必定是那李氏和俞氏弄的。這回廿三姐沒事便罷，若是有事，我也不管她們是誰使來的了，便是天上的碧霄娘娘使來的，也要拼個魚死網破才罷休。”趙氏急道：“這些話現下且莫說了，你們倆也先莫哭了，先給廿三姐請大夫來要緊。”曉露接口道：“廿三姐這是突發暈厥，必須給予急救，請大夫來不及的。”這句話讓迎霜一下記起曉露習醫之事，忙問她道：“那你可知曉方法？”曉露雙手握拳，眉心都擰成了結，急道：“我一直在想呢……方法……暈厥……是了！十八哥，首先自家們應當把枕頭撤了取隱囊給廿三姐墊在腰下和腳踝處，讓她頭低腳高地平臥著。”傅予宸看她一眼，又看看眾人，道：“還不快做！”

眾人依此而行，室中又是一片忙亂。傅予宸見三個小鬟幫不上忙反而哭得人心煩，因道：“珠珠、瑛哥和琇郎你們幾個年紀太小了，這兒人手盡夠用不到你們做甚的，先出去等著罷！”三女本不情願離開但不敢違拗傅予宸之言，勉勉強強地應了。曉露看了一眼傅予宸，補充道：“你們三個去門外守著，莫讓旁人進來，尤其是莫讓李宮人和俞宮人進來，知道嗎？”傅予宸領會了她此話之意，說道：“不錯，你們把這件事做好了便是幫了廿三姐了。”珠珠、瑛哥和琇郎這回飛快地應了，三人離開房間。

曉露道：“迎霜和妍奴，你二人給廿三姐從下而上地推摩身體，留心千萬不要碰到她的腳。田阿母和趙阿婆，請你二人現在去調點蜂蜜水端過來，一會兒廿三姐醒了好可以用。”四人聽了更不多問立即各自依言而行，曉露則踞在榻前，給傅晚晴按掐人中、少沖、百會、合谷、內關、十宜等穴位，恁地救治了約半盞茶工夫，傅晚晴輕輕嗯了一聲。眾人大喜，傅予宸忙問：“晚晴，你覺得怎樣？”曉露急打手勢止住，示意傅予宸不要作聲，再起身端過一旁調好的裝在白玉碗裏的蜂蜜水。田氏見狀近前扶起傅晚晴上身然後自己坐到她身後，讓她背靠在自己懷裏，曉露便持了羹匙一匙一匙地慢慢餵她，餵了小半碗後，傅晚晴意識恢覆，眼前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傅晚晴凝神顧視，見李氏和俞氏已不在屋中而身周圍繞者皆為素日親近之人，心中不禁又是歡喜又覺疑惑。又見迎霜腮邊掛淚，她輕輕笑了一下，微聲道：“你怎麽又哭了？我沒事。你本是個不愛哭的人，這短短幾日間可為我破了幾回例啦？”迎霜眸中含淚，微笑道：“我是看廿三姐醒了心中歡喜才哭了，並非擔心廿三姐有事。廿三姐天生有天同星高照，怎麽會有事。”傅晚晴柔柔一笑，也不與她爭辯，待要同十八哥說話，忽覺手背上涼意沾染，知道又有人為己流淚，擡頭一看，正是十八哥傅予宸。

傅予宸在榻前蹲踞下身子，拉住她的手哭道：“晚晴——我的好妹妹！你到了這般地步還在為爹爹考慮而我卻完全沒有想到，論‘孝’字是我不如你！可這樣太難為你了，我便是要顧及爹爹那邊，也絕不能對你坐視不理。好妹妹，你且打起精神來，趁著此刻那李氏和俞氏二人不在同大家好生商議商議，自家們好歹要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出來，不能任著你這樣下去。”傅晚晴淡淡一笑，淒然道：“世上兩全其美之事本就不多，此事若可，我又怎會拖延至今？多謝十八哥好意，只是……終究是不成的。”傅予宸急道：“妹妹何以恁般悲觀？”轉向餘者眾人，問道：“你們說呢？”

眾人聽了傅予宸剛剛那幾句話已皆明曉傅晚晴心思，也覺此事為難，面面相覷了片刻，妍奴先出主意道：“廿三姐不是說和大內的幾位貴妃娘子相處得還算好嗎？可否托她們中的一人向皇後求求情，免了廿三姐的纏足之令？”傅晚晴道：“這個法子我亦曾想到過，只是說情總得有個由頭，而我雖有萬千不願纏足的理由，卻沒有一條在皇後那兒站得住腳。我既不忍心讓爹爹因我為難，又怎好白白地叫一個後宮女子為我受窘呢？況且皇後也說過的，她於纏足之習乃是沿襲而非開創，若要例外，除非經官家特許，她一人並不敢擅自減免。”趙氏便道：“眾位帝姬中以康福帝姬和柔福帝姬最得官家寵愛，正好廿三姐與她們走得也近，那可否請她二人中的一人為廿三姐向官家求個恩典？”傅晚晴搖頭道：“不成。首先還是和方才一樣的問題——自家們沒有‘正當’理由。再者，若是帝姬有這樣大的面子，她們便先為自己求了，康福姐姐對纏足是怎樣態度我不知曉，嬛嬛可是最排斥這個的，但她到頭來不也是乖乖受著？”趙氏黯然。田氏焦急道：“這也不行，那也不成，廿三姐，恁地說來自家們便甚事也做不了嗎？”

傅晚晴默然半晌，道：“也不盡然，我還是想到了一個法子。”眾人大喜，忙問端的。傅晚晴道：“我看醫書上載有一種名為‘麻沸散’的方子，據說為華佗所創，按此方以酒服下，可令人無所知覺，可惜失傳已久。如果自家們能研制出華佗當年的配方，或者盡量接近他當年的配方，做出藥來給我用了，我不就不會再感受到疼痛了嗎？”眾人一聽皆神色古怪。迎霜道：“此方既失傳已久，恐怕不是那麽好研制的罷？”曉露則道：“能否研制出來暫且不論，單說此方要‘以酒服下’，也就是內服了，而凡內服之藥皆是作用於全身，廿三姐便是按最好的次第推想，一個人長久地喪失全身知覺會有甚後果？此法絕非長久之計。”傅予宸更直截了當，道：“廿三姐啊，你這說的都不著邊兒。用甚的藥？給甚人用藥？真正應吃藥的是那一起糊塗人，而不是你！此話再休提起！”傅晚晴垂了頭，低聲道：“恁地我是再無甚旁的辦法，唯有認命罷了。”迎霜、曉露、妍奴、田氏和趙氏五人聽了先是各自黯然神傷，隨後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傅予宸，看他是否也正在為妹妹傷心，卻只見到傅予宸眼神中閃過的一抹倔強之色。

“不，不認命！有辦法——想辦法！”他霍地立起身，對迎霜等人道：“你們且在此好生看覷廿三姐，我去去就來。”再堅定地對傅晚晴道：“晚晴，等著我。”在眾人驚訝與疑惑的目光中轉身飛步出屋。傅晚晴這次沒有阻攔，她靠在田氏懷裏望著傅予宸離開的背影，唇邊泛起輕淺的笑意，這笑意從唇邊一直泛到心裏、到腳上，腳上似乎便也不那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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