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百花節踏春和朱淑真一番長談回來後，傅晚晴又用一日時間將如何與傅宗書說詞思量了一番，自覺可以了，遂決定去向父親說明。

這日清晨，她照例早早來到五明軒，按傅宗書所授方法仔細理好了各類公文，卻不就走，而是一邊隨意信步一邊等待父親下朝回來。書房內一面壁上掛著書法字畫，傅晚晴因恐擾了父親治公，故之前每次來都是做完分內工作便即離開，並未仔細觀摩過，此時有閑，正好一觀。

傅晚晴擡首望去，畫作只有一幅，掛在壁上最右端，題為“初夏芙蕖圖”。圖上蓮花搖曳之姿、池塘春草之景甚是動人，只是墨色已顯陳舊，紙張亦微微泛黃，想來是頗有年月了。再細看筆意，傅晚晴不禁有些驚訝，這勾線著色倒有些像是父親所畫的一般，不同處是更為纖巧柔麗。她想看看落款以解心中疑惑，可整幅畫上除了那五個題字外再無別字，亦無表明畫者身份的印章押字之類，只好仍把目光轉回“初夏芙蕖圖”五字上，見其字跡娟秀，應是出自女子手筆，心道：“原來是位女畫者之作，倒和爹爹的風格有些像，也真有趣。”

看了一會兒，傅晚晴將目光轉向壁上餘下的數幅書法字帖，見有王羲之的《蘭亭集序》、顏真卿的《多寶塔》、柳公權的《玄秘塔》等，國朝的則有米芾的《蜀素帖》、蘇軾的《黃州寒食帖》，都是名家手筆，千金難求，這其中尤以左首第一幅《蘭亭集序》最為著目。

她正瞧著，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接著見格子門一開，傅宗書和閔紫姑二人從外走了進來。傅晚晴待二人進了屋子，對著傅宗書斂衽行禮道：“爹爹。”

傅宗書似是沒料到傅晚晴此刻還在書房，稍稍怔了一瞬，然後說道：“晚晴在這兒。怎麽，是文書上有甚處不理會嗎？”傅晚晴道：“不是文書，是女兒有件事欲稟告爹爹知曉。”傅宗書看她一眼，至翹頭案後坐了，閔紫姑給端了茶後立在一旁。傅宗書便道：“甚事，說罷。”

傅晚晴端正立於案前，平息了一下心緒，開口道：“稟告爹爹：自媽媽逝後，女兒常自郁郁，不能心有所專，雖有素日課業，亦不過勉強應對而已。想爹爹為當朝良相，自來教導兄長們修身入世，而我身為女子，卻又做甚的才好？偶憶及範文正公有‘不為良相，願為良醫’一語，遂有習醫之想，不知……爹爹可否摒棄世俗之念，允準此事，以達成女兒心願？”她小心道出了這篇事先想好的言語，緊張地觀察著傅宗書的神色變化，只見其面上微露驚訝之色，但並無怒容，於是稍稍放心。

傅宗書沈默了一會兒，註視傅晚晴片刻，道：“你可想好了？端的是要習醫麽？”傅晚晴迎著他的目光，正色道：“是，女兒想好了，端的是要習醫。”傅宗書道：“那好，我允你此事便是。”傅晚晴沒想到他依允得恁地容易，不由得喜出望外，當即說道：“多謝爹爹！”心裏便想：“之前十一娘與我講述蕊娘經歷時曾言道那邵生無世俗之念是個奇士，當時我好生敬佩，而今看來，天下奇士不止邵生一人，爹爹亦是其中之一。我昨日還怕爹爹不允準備了許多應對說辭，如今可是全無用處了。”但她當然不為此可惜，父親恁般開明，可叫她比甚的都歡喜。只聽傅宗書道：“人生在世，這個‘名’字固然很重要，但此‘名’多是自己賦予，而非旁人施予。一個人想做甚事就做甚事，覺得應當做甚事就做甚事，旁人如何想法，不必理他！”傅晚晴讚同道：“是，爹爹言之極當。”

“嗯……”傅宗書話聲稍歇，似在思考甚的，少刻，他徐徐地道：“晚晴，其實為父也有一件事欲告與你知，本想過幾日再叫你來的，但又想早晚都是一樣，便今日和你說了罷！”傅晚晴好奇道：“甚事呀？爹爹但說不妨。”傅宗書看著她，道：“此事和當今國母有關，你還記得她的模樣罷？”傅晚晴奇道：“當今國母？是皇後鄭氏嗎？”

傅宗書道：“不錯。昨日鄭皇後召我至她殿中，言道你母端淑嫻雅，自來即為外命婦之表率，卻不期中年溘逝，委實令人惋惜——”傅晚晴靜靜地聽著，心想這皇後還煞是體恤下情，不禁對她微生好感，哪知傅宗書接下來道：“聖人又問及我家中子女次第，為父自然據實而奏。聖人聽後沈吟半晌，說道：‘你這二子二女，兩個男孩倒還好些，年紀皆已不算太幼當能自立，而兩個女孩尚都甚小，失了母親，必定憂傷難解。你既說小女兒為側室所出，那麽夫人所出的便是長女了。這女孩如今無親娘看覷，其情委是堪憐，我有意認她為螟蛉之女，收入宮中撫養，你意如何？’”

傅晚晴聽他說著，只覺一股涼意從脊背處直順上來，呆了一呆，顫聲問道：“那您是如何回答的？可……可曾謝絕了嗎？”她心中存了一線希望，只盼父親愛惜自己，已直言回絕了皇後。可傅宗書雙目凝視著她，緩緩搖頭道：“皇後既已開口，我身為臣子又豈能拒絕——”傅晚晴聽到這裏，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耳聽得他說道：“現下將此事告知於你，不知你……”至此即住口不言，但其意已極為明顯。

傅晚晴立在當地，一時但覺天旋地轉，少頃，勉力定下神來，心下想道：“這鄭皇後我雖見過幾次，但並不熟悉，她為甚要認我作幹女兒？當真只是因為憐惜我沒了母親？可是我還有父親在堂啊，又怎好就此離去？而且……而且我才不想入宮呢，宮裏有甚的好……對了，媽媽說過‘宮裏有甚的好’，媽媽說過的……”她一著急，也記不起楚墨菡甚時候說的這句話了。又想：“如今皇後金口已開，爹爹又答應了，我縱不願，但僅憑一己之力，恐怕萬難更改。怪不得爹爹今日這麽輕易便允了我習醫之事，原來……”心中一痛，眼圈便紅了，幾乎要掉下淚來，幸好她此時年紀雖小，但已頗擅克制，一咬下唇，盡量回覆了平靜神色。

這邊傅宗書在案後見她垂首不語似在沈思，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喚道：“晚晴？”傅晚晴擡起頭直視著傅宗書，淡淡地道：“難怪爹爹今日對女兒所求之事依允得這般快當，原來是和女兒談交易、做買賣來著。”傅宗書聞言登時面色不豫，但並未發作，哼了一聲，按捺不語。

傅晚晴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見父親並不言語，只覺心中委屈、難過、訝異、憤怒、無力……諸般情緒交織在一起，使她十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大聲道：“爹爹剛剛還說‘一個人想做甚事就做甚事，覺得應當做甚事就做甚事’，那麽您答應讓女兒入宮，是您想讓女兒入宮，覺得應當讓女兒離了這相府嗎？”

“你這是和我說話？”傅宗書冷了臉，厲聲斥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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