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晴隨著傅宗書來至五明軒，進門前傅宗書吩咐：“叫十五郎過來。”常朱應了去了，常明在門外伺候。

父女二人入了書房，傅宗書坐了，傅晚晴立於案前。傅宗書撥弄一下墨石硯山上的紫毫宣筆，道：“晚晴如今也學會揣度人心了，倒先拿你小娘作例。”傅晚晴低了頭，輕聲道：“女兒不知爹爹此話何意。”傅宗書輕笑一聲，道：“紫姑被玉奴責罰時你身在錦雲小築，若想救她，你可軟語相商，玉奴自不會不給你這個面子；也可強行相阻，玉奴更不敢和你頂撞沖突；而你卻寧願先讓紫姑受了家法，再叫曉露請我過來，不就是為了讓我親眼看到這一幕麽？”傅晚晴聽父親分析得恁般明白，心想也無必要隱瞞，因擡起頭直言道：“不敢瞞昧爹爹，女兒確有此念。因我想於閔娘子而言，我是救得了她一時，救不了她一世，若有誰能保她在府中長長久久地不受欺淩，唯有爹爹一人而已。只是女兒並沒有先讓閔娘子受了家法，而是在聽到周娘子開口命人責罰時即刻叫曉露前去請您的，想是她路上耽擱了。”這最後一句話是半真半假，她當時即刻叫曉露去請傅宗書是真，但之後又因要試閔紫姑為人而有意耽擱了一下，這一節自不需為父親所知了。

傅宗書微微一笑，道：“她並沒有耽擱，是我今早本要去大相國寺為你媽媽再還一次願的，已經上了轎子，剛要走，這小妮子滿頭大汗地從府中奔出來硬是攔下了，這也算不巧中之巧了。”神情轉為嚴肅：“不過晚晴，若是你所遣之人真的沒有及時找回我來，你便打算就此坐視嗎？”傅晚晴忙道：“女兒怎敢！閔娘子是爹爹寵信倚重之人，女兒時時記得，自不會真的讓她受到甚大的損傷。”傅宗書凝視著她，正色道：“你記得就好。你愛重我，便也當愛重我所愛重之人，這個道理不僅是對為父，對其他人也是一樣的，還有今後遇事即不能按照己之預期發展，也應想方設法隨勢而變，最終妥善化解。”

傅晚晴恭謹道：“是，女兒都記下了，多謝爹爹教導。”見傅宗書面上並無怒色，遂小心地道：“還有件事女兒也要多謝爹爹，您……是不是已經猜到女兒是知道實情的呢？”傅宗書輕笑點頭，道：“知女莫若父，我方才對紫姑說要她找人作證時，你眼神閃動，我難道看不到麽？雖然你已盡力掩飾，但還是留了痕跡，一個不知實情的人是不會這樣的。想來你是在門外聽到的罷！只不過既然能叫女使們為證人，我又何必叫出你來？”傅晚晴看著父親，心下又驚又佩、又喜又愧。所驚者，本以為自己掩飾得天衣無縫，不想早被父親一眼看破；所佩者，父親觀人之微、識人之準、慮事之詳，遠非自己所及；所喜者，父親為自己著想，沒有在眾人面前挑明此事，為自己和瑤卿留下了相處地步；所愧者，雖說事出有因，但於門外竊聽之事到底非君子所為，今被尊長所知，未免有負聖人之教。

傅宗書見傅晚晴呆呆地看著他，微微笑了一下，道：“有點驚訝是嗎？其實為父也有點驚訝呢。晚晴，以今日之事來看，你的心思……可比我想得要深啊。”他的目光變得有些覆雜，似乎含著期盼的意味，又帶了幾分審視，幾分矛盾，幾分可惜。

對於這句話，傅晚晴不知說甚的好，又被父親的目光盯得不安，於是低下頭不語。這時門外傳來常朱的聲音道：“相公，十五哥到了。”傅宗書高聲道：“叫他進來。”常朱答應一聲，金漆格子門一開，傅予楓身著孝服從外走了進來，至案前端正唱喏，道：“見過爹爹，不知爹爹叫兒子前來有甚吩咐？”

傅宗書嗯了一聲，徐徐開口道：“予楓，你媽媽的事體昨日已告一段落，你也可以暫歇了，不必再那麽夙興夜處、忙前忙後的。唉！她走得不巧，倒是耽誤你了。那唐家小娘子怎麽說？著人回話了沒有？”傅予楓叉手不離方寸，正色道：“爹爹說得哪裏話來？兒子自幼受媽媽大恩，尚不及答報，媽媽竟先我而去。兒子已立了誓願，必要誠誠懇懇地守完這二十七個月，唯恁地方能稍作心安，至於趕上我自身之事，那只能說一句天意該著，無可奈何。”他鮮少恁般高聲說話，此刻顯是心中激蕩，停頓片刻平息了一下情緒，聲調轉向低沈柔和：“唐家早知此事，您又專程去了書信解釋，唐中丞明理之人，自然不會說甚的，而唐小娘子……數日前也遣人帶了口信來，說……說她願意等到三年後再入我傅家。”傅宗書聞言撫須道：“煞好。不過雖說理當恁地，但到底是女孩兒家，遇到這樣的事也難為她了，將來入門後再好生補報罷。”傅予楓低聲道：“是。”

之後傅宗書轉過話題，對傅晚晴和傅予楓二人道：“如今府中主母之位懸空，諸事無人勾當主張。紫姑雖得我信任，也曾讓她協理家務，但畢竟入府時日尚短，又無正式名分，若乍予大權，眾人必不肯服。十五哥既丁憂在家，今後於外府一切事務可留心照應。晚晴你是長女，自今日起便學著掌管內府事宜，有不明處可以詢問蕓娘，紫姑仍是在旁協理。”二人聽了此言，互相對視一眼，傅予楓先應道：“是，恁地兒子遵命，定好生管勾，不叫爹爹費心。”傅晚晴斟酌著道：“女兒年幼，本不合便過問家事，但爹爹既有所命，也自當盡力不負所托。”傅宗書點點頭，面上露出滿意神色。二人見他並無其它話吩咐，遂告退出了書房。

傅晚晴今日才知原來管家是個這麽累人的活兒，不是身累，是心累。

合了賬冊，她以手支頤，懶懶地道：“迎霜，叫她們都散了罷，就說我要看會兒書，沒有甚要緊的事明日再來回。”迎霜道：“是。”下去吩咐了，來稟事的婢仆陸續退出了眠月閣。

曉露過來給她換了盞茶，道：“廿三姐辛苦了。這些人也真是的，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也跑來告訴，當真絮煩。”傅晚晴端起茶甌吃了一口，道：“我剛接手，有許多事情都不清楚，從小事開始了解倒也不錯，只是過段時日等我熟稔了之後應當立個規矩繩墨，甚事來回我，甚事只須告知內知就可以了，或者告訴蕓娘，再由蕓娘一並回我。我縱勤謹，下面的人也要各司其職，才能保得內外不亂。”迎霜道：“廿三姐說得是，嗯，另我想廿三姐可以問問瑞娘夫人在日是怎麽辦的。這些年來，我瞧夫人每日過問家事的工夫也並不多，卻能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想必皆是職責分明之故。”傅晚晴甚為讚同，道：“很是，我也是這麽想的，瑞娘她身為清漪小築的主事，跟了媽媽這麽多年，必定於此知之甚多。”

三人正說著，妍奴進來稟道：“廿三姐，閔娘子在外要求見廿三姐。”傅晚晴微覺意外，問道：“她是一個人來的嗎？”妍奴道：“還有如如，一共便是她二人。”傅晚晴道：“請她進來。”妍奴道：“是。”出去傳話了。

傅晚晴透過窗子向院中望去，看到閔紫姑是一手扶著如如的手臂走過來的，但一進屋便放了手，獨自走至她面前，恭敬行禮道：“廿三姐。”傅晚晴和顏道：“起來罷。迎霜，快扶她坐。”閔紫姑謝了坐在對面的竹墩上，如如立在她身後。

傅晚晴道：“你身上的傷如何了？怎麽不好生養著，反倒出來了。”閔紫姑微笑道：“謝廿三姐關懷，我的傷已請大夫瞧過，相公又賜了許多藥，將養了這幾日沒甚大礙了。”稍一停頓：“我今日是特意過來謝謝廿三姐的。”

“哦？”傅晚晴看著她：“謝我甚的？”

“謝那日廿三姐搭救之恩。”閔紫姑真誠道：“那日奴家被周娘子責罰，遇到廿三姐，初時還道您不肯援手，我心裏……很是傷心，後來回去才明白是您請相公過來的，好生感激，因此特來道謝。”傅晚晴淺淺一笑，道：“那沒甚的。”又問：“是爹爹告訴你的麽？”閔紫姑道：“不是相公主動說與我的，是我回去後反覆細想此事，覺得相公來得過於湊巧，因疑或是有人通風報信，而當時又只有廿三姐過來。昨日我將心中猜想問了相公，相公即告知了我實情。”傅晚晴微笑道：“原來恁地，閔娘子端的是個細心人。想周娘子經此一事，當能清楚你在爹爹心目中的地位，以後不敢再與你為難了。”

閔紫姑一聽慌忙道：“廿三姐這話折煞奴家了！奴家能有幸跟在相公身邊伏侍起居，已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又豈敢得隴望蜀，奢盼甚地位？何況真正在相公心中有地位有分量的，向來只有夫人一人，即使如今夫人走了，相公也會一生記著她。”傅晚晴心道這閔紫姑倒是會說話，因微微一笑，道：“你不必過謙。媽媽雖好，畢竟已經身故，我如今也盼著爹爹身邊能有個可心合意的人，總比那些不著調的要強上許多。”

閔紫姑害羞低頭不語，片刻忽想起甚事似的，擡頭道：“對了廿三姐，我昨晚連夜做了個小物件送給您玩兒——”說著她從袖中取出樣物事遞過來：“我知廿三姐喜愛芙蓉花，就用彩繩編了這個芙蓉花結……手工粗陋，還望莫要見棄。”傅晚晴接過來平置於手心，見是用數根深淺不同的紅色線繩交織編成的花型繩結，花口約二寸，果然成芙蓉之形。尤巧的是花瓣，從外向內線繩顏色依次遞深，中間殷紅一點花心正是顏色最深最紅的那根線繩抽出的繩頭。整個花結色彩繽麗而層次不亂，仿如真花般嬌艷欲滴。

傅晚晴笑道：“這可多謝你啦！這花結編得煞是精巧，我很喜歡呢。”轉交給曉露，道：“好生收著，就擱在我房裏。”曉露接過去了。

閔紫姑見她收了花結很是歡喜，而傅晚晴剛剛這一笑也將二人間的隔閡消去了大半。傅晚晴看著閔紫姑，款款地道：“那日周娘子對我說她叫你來是詢問你的身世，雖然這是假話，卻也提醒了我，你入府這麽久，我還從未問過你的過去呢……之前自家們一同侍奉在媽媽床前時，我本當問的，可又因一心牽掛著媽媽而無心他事，故不知你現下是否願意對我一說呢？”閔紫姑聞言神色一黯，輕聲道：“我……我是個薄命之人，本不願對人提及身世，但既然廿三姐垂詢，自然當得奉告，只是這其中的曲折……”她垂了雙眸，沈吟道：“要不，廿三姐聽我唱首曲子罷？”傅晚晴既覺新奇又覺有趣，拍手道：“好啊，你唱的曲子必定是動聽的。”閔紫姑一笑，微微側首道：“如如，取我的月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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