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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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歌一語打趣,傅晚晴不禁羞紅了一張俏臉,嗔道:“八娘(菱歌行八,故稱)如今連我也取笑起來,我不依,媽媽還不罰她。”菱歌邊笑邊道:“奴家知錯了,廿三娘勿生氣,我原也是一片心意為你著想啊。”楚墨菡道:“婢子愈發大膽,這種事情也是拿來渾說的?晚晴休要理她。”話雖責備,語音中卻微帶笑意。傅晚晴又陪母親說了一會兒話,見夜已深了不好再留,遂領著迎霜和曉露告退辭出。

出了清漪小築來到外面,但覺涼風習習,花香醉人,傅晚晴擡頭一望,今夜真好月色。迎霜、曉露在旁捧著賞賜物什,三人一同往眠月閣走,行至落霞圃時,傅晚晴隨手想取羅帕,在身上一摸卻未摸到,腳步不禁停了下來。

迎霜問道:“廿三姐,怎麽了?”傅晚晴又找了一下,仍未尋到,故道:“帕子不見了,想是剛剛丟在路上或是落在清漪小築了。”曉露道:“那……明早我替廿三姐去尋,現下夜深了,自家們還是先回去罷。”傅晚晴道:“今夜有風,若是帕子落在清漪小築還好,若是丟在路上,明早不知會被風吹到哪兒去了。”看了看兩人手裏都捧著物什,因道:“你二人來回不便且在此處等我,我自己去尋,很快便回來。”迎霜遲疑道:“廿三姐一個人?”傅晚晴笑道:“沒事的,我很快便回來,何況今晚月亮這麽好,我本就不想早睡呢。”二人只好依她。迎霜將手中的竹紗燈遞給傅晚晴,囑咐道:“廿三姐慢些走,雖說有月亮,但總有那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且用這個照著些路。”傅晚晴接了,道:“好。”轉身順原路去了。

一路上仔細看路,並未尋見帕子,那麽想必是落在清漪小築了。傅晚晴再次來到小築外,輕聲喚小鬟開了院門,示意不必通報,自己少刻便回。

庭院裏菱歌正坐在樹蔭下的小竹床上烹茶,見到她微覺驚訝,起身迎上前道:“廿三姐怎麽回來了,是有甚事情嗎?相公這會兒在樓上呢。”傅晚晴道:“爹爹也在?”菱歌道:“是啊,您剛離開不久,相公便來了。”傅晚晴道:“嗯,我方才有樣物事落下了,現下來尋回便走。”菱歌道:“甚的物事,我替廿三姐尋罷。”傅晚晴道:“是我隨身的帕子,我去尋就好,這風爐離不開人,娘子還是在這兒看著罷。”菱歌道:“那、好罷。”

傅晚晴將竹紗燈擱在院中石桌上,獨自進了屋子尋找,一樓沒有,上了二樓,果看到內室窗邊花樹底下遺著自己那方繡著折枝芙蓉圖樣的羅帕,遂上前俯身拾起,回身正要下樓,恰在這時內室中有人說話,是父親的聲音。她本不想聽,也知不當聽,但這句話中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離開的腳步不禁慢了下來。

只聽傅宗書說道:“今年的年賞都發下去了?想必你又給晚晴單獨留下好物事了罷?”

“年賞都發過了,”母親楚墨菡的聲音:“晚晴是你我唯一的女兒,我偏疼她些難道還不應當?”

“我沒說不應當麽!”傅宗書笑道:“晚晴是嫡長女,又自小聰慧懂事、知書識禮,你我向來待她如掌上明珠一般,嗯……”言至此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只盼她將來不要辜負了我這一番心血才好。”楚墨菡輕輕一笑,道:“你又在打甚的主意呢?我可跟你說,晚晴將來如何須由我安排,就算她有一日嫁了人,我也不許她離我遠了。”傅宗書似笑非笑地道:“難道她將來進宮之後也須由你安排?”

“你說甚的?”楚墨菡的聲調一下變得很急:“我不許晚晴進宮,宮裏有甚的好,誰說晚晴要進宮了?”

傅晚晴立在窗外,一顆心怦怦直跳:“難道爹爹有意要讓自己進宮嗎?”

只聽傅宗書道:“好了好了,我不過是隨口開句頑笑,你就急了。”他安慰著:“不進便不進,我還舍不得女兒呢!”楚墨菡追問道:“那你方才為甚的那麽說?”傅宗書道:“我——不過是依據常理推想罷了。官家每每擇選仕宦之女充實內廷,我想晚晴有一日到了年紀也免不了,以她的身份才貌,入選自然是容易的。”楚墨菡嘆了口氣,幽幽地道:“那也罷了。總之只要我在一日,便不許晚晴進宮,也不會讓她選上,嗯……晚晴不進宮。”

母親又說了一遍這句話,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知道你的心思,”傅宗書道:“盡管放心便是。廿三娘將來即便不與皇室結親也必定是嫁個王孫公子,我保她一生平安富貴、享用不盡,只是——”他說到這裏忽然又笑了幾聲:“我瞧著自家們的女兒福氣大著呢,將來若是真有甚的好事落到她頭上,那是天意該著,怕是攔也攔不住的。”楚墨菡不語,室中安靜了片刻,然後聽見傅宗書道:“不說晚晴了,你看你,病了這些日子,人都消瘦了許多。到底覺得身子怎麽樣?還有哪裏不受用?”楚墨菡道:“我原有這個病根,每次犯起來一時半刻是好不了的,只能慢慢調理了。”傅宗書道:“是啊,調理病情最須細致,旁人來照顧我總不能放心,墨菡,今夜我留下來親自照顧你好不好?”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驀地一聲輕響,似是楚墨菡動作了一下,接著說道:“多謝相公關懷,只是我連日身子不好,怕是不能承擔,今夜還是讓菱歌伏侍你罷。”

雖然隔著一層窗子,但此時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傅晚晴耳音靈敏,“讓菱歌伏侍你”這六個字聽得是清清楚楚,心中一震,立在窗外半點也不敢動。

傅宗書道:“墨菡,你又別扭甚的,當真不要我留下?”楚墨菡道:“非不願,委是力不及心之所想,況我今日齋戒,不能壞了功德,郎君……也要體諒。”傅宗書似有幾分不悅,但還是說道:“好罷,我依你便是!不過我要先看你吃了安神茶睡下了再走。”楚墨菡微笑道:“嗯,估量這會兒茶正煮好,那就讓她們端上來罷。”

傅晚晴心知若再留在此處必被瞧見,因連忙悄聲躡步下了二樓,躲在一樓門廳屏風後面,堪堪站定,便聽得上面傅宗書高聲叫人,接著見小鬟茜奴用漆盤端著茶碗上去了。片刻後茜奴下來,將漆盤和空碗交給廚下仆婦,對院裏正在收拾風爐和銚子的菱歌道:“八娘,相公讓我傳話說今晚宿在你房裏,你這便去準備一下罷,爐子我來收拾。”菱歌沈默了一瞬,然後福身行禮道:“是,奴家謝相公恩典。”府中規矩,凡女使侍宿須事先謝恩,因此刻傅宗書在樓上無法當面謝過,故只能隔空行禮,卻不是對茜奴行的。

這句謝恩的話很短,但就從這短短的語句中,傅晚晴敏銳地感覺到菱歌似乎並無欣喜之意。

傅晚晴等菱歌進了廂房後方從門廳中出來,和茜奴等小鬟們交待了幾句,無非是帕子已經尋到、請她們看覷好門戶等話,之後提著竹紗燈離開了清漪小築。

腳下沿著石徑往與迎霜和曉露分手的落霞圃走,心裏想著方才的所見所聞,傅晚晴也不知自己是個甚的心情,只覺空蕩蕩的沒個著落,今晚與母親共室談心的歡喜一掃而空。行至小花園假山處,她覺得手臂稍有些酸,遂將燈放在假山石上想略歇一歇,恰這時不遠處傳來交談之聲,聽語音是府中負責上夜的兩名仆婦劉氏和張氏。二人邊談邊往這廂走,正好在傅晚晴所處的假山後停住了腳步。傅晚晴心下暗暗嘆氣,暗想道:“平日裏說是不聽閑話便聽不著,今日初次聽了一回倒還遇見便沒完了,罷了罷了,反正也做了一回隔墻之耳了,索性再聽聽她們說些甚的。”

只聽得劉氏說道:“自家們夫人當真賢德,今夜又是八娘侍宿,我剛瞧見女使們往西廂房擡水沐浴呢。”張氏道:“她不賢德又能怎樣?近來閔娘子有多得寵你又不是不知,這府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幾乎全要經她的手了,何況——”說到這裏話聲停頓了一下(傅晚晴猜測是比了個手勢):“還有錦雲小築那一位呢!與其便宜她們,還不如便宜自己身邊的婢子,好歹是知根知底的。”劉氏嘆道:“你說得也是。不過八娘是個好人,又是和夫人從小一處作伴長起來的,幾時擡了她做身邊人,我倒替她歡喜。”張氏道:“八娘是好,就連那閔娘子,我瞧著也是個和氣的。夫人既每每身子不好,有她們在,也可以分分周娘子的寵。”劉氏道:“其實我倒覺得夫人太多慮了,周玉奴雖說也得寵,但畢竟只有一個庶女,再怎麽樣也不——”

“噤聲!”張氏忽然打斷。傅晚晴微微一驚,怕是自己被她們發現了,還好她接下來只是道:“休往下說了,小心隔墻有耳。”

劉氏轉過話題,道:“說來自家們相公也是個專情的了,打大前頭便歿了的全娘子算起,到三年前進府的樂伎閔紫姑,一共才四個人,其中八娘還是夫人的陪嫁女使後被收房的。現下這些為官的貴人們,莫說是相公恁般身份的了,便是那些比相公差著十幾級的,還不是正妻之外一個侍妾又一個侍妾地往上擡?伴寢過的婢子早不知多少了!”張氏笑道:“可不是麽?所以說夫人是個有福的,不過——”她壓低了聲音:“可不止四個人呢,我這是和你說,你莫告訴旁人。”劉氏甚感好奇,忙悄聲道:“除這四人之外還有誰,你快說說,我一定不告訴旁人。”傅晚晴在山石後也即屏息靜氣,凝神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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