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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哀江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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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湘東王蕭繹身旁有多年跟隨的老內侍,名錢通者,見郡王抑郁難舒,便進言道,晉南王不重夫人為質,想是因為日久情淡,何不畫一副畫像,送往建康。使晉南王見其容貌,憶起情份,許能牽制幾分。蕭繹心中無所想,也便姑且一試。

幾日後,老內侍錢通趁無人時,又對湘東王道,那晉南夫人被囚於地底水牢,如今已人不人鬼不鬼,畫像難成。老奴想著,不如索性將她遷往王宮內院,讓人好生服侍,待其恢覆些模樣再畫。可讓晉南多些留戀,也自會感念殿下。湘東王蕭繹也便然其言,隨其去辦。

這內侍錢通便將晉南王夫人夏侯氏遷往莫還宮西北湘東苑角落處,一無人去得的內院中,又安排了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宮人服侍。這夏侯氏在地底水牢中被關了一載,已雙目失明,鬢發花白,一身疥瘡,形同枯骨。想那地底水牢,莫說是婦人,便是鐵骨錚錚的漢子與博學多識的郎君,也熬不過半載,非瘋即死。她竟還活著也是奇跡。這夏侯氏被好藥好飯的調理了一月,稍能看了些。錢通便帶了畫師進了監院,那畫師身形高長,只低眉順眼跟在錢通身側。

錢通命跟隨的兩個內侍守在院外,自己一人帶著畫師,向守門禁軍出示通行牌後,進往監院。老宮人早已受錢通命令,將夏侯氏打扮一新,扶她坐於堂中座上。畫師便在案上鋪好紙張,調好彩墨。錢通便吩咐畫師:“七分美貌,三分滄桑,十分真實,你可聽懂?”那畫師俯身垂首唯唯稱諾。錢通遂帶兩宮人出了堂屋,只在院中等候。

那畫師站起來,走至夏侯氏面前,夏侯氏只雙目空洞,瞪視著前方不知何處。

“阿籠……”那畫師輕聲喚她。

夏侯氏身體一震,伸出雙手,摸那畫師臉龐良久,微笑道,“兄長,你以賣畫藝為生了嗎?”

夏侯雲重淚如雨下,打濕夏侯籠華的雙手。夏侯籠華用殘缺的手掌為他拭淚,只道:“我兄長雲重寧願流血,從不流淚。”

夏侯雲重捧著籠華雙手,壓抑著哭泣,身體顫抖,不能言。

良久,夏侯雲重方平覆道:“我已賄了錢通,我定救你出去。你一定好好養身體。”又問:“你可聽說家裏事了?”籠華點頭。

夏侯雲重忙道:“小弟蓬越在我身邊,如今已經十六歲了。聰明驍勇,比我還強。”

籠華勉強微笑道:“真好,蓬越小弟竟這樣出息了。”言畢,籠華已歷經生死煎熬的心志終於崩潰,淚水決堤般滾落。

夏侯雲重忙為她拭淚道,“我如今所交只有錢通一人。那兩個老宮人,還不是我直接交道之人。你且防備些。我今日還是要為你畫像。此像非一日能成,我會常來。來日方長,我定救你出去。”

籠華忙拭淚斂容,努力恢覆常色。夏侯雲重亦平靜心境,執筆沾墨,雙眼看她容貌,手中描摹,心中痛如刀絞,這實是天底下最殘忍之事。

夏侯雲重今日畫畢,還是由錢通帶出去。左右無人之時,夏侯雲重對那錢通道:“多謝內官在湘東王前進言,救舍妹出牢。只是莫忘前諾,吾妹出江陵,方是你我盟誓解約之時。”

“夏侯將軍,您放心。你我盟誓,雜家記得。您那兩車金餅放我府裏,也時時提醒著我呢。只是,當日咱們有言再先,順水人情我可做,違抗郡王之事我絕不做。”

夏侯雲重笑道:“這是自然,莫說你不做,我也萬不敢做。只望湘東王早看破吾妹是無用婦人,早棄之一旁。如今舍妹體弱,還望老內官,多加照顧。”

那錢通忙道,“這個自然,不勞吩咐。”

夏侯雲重出了莫還宮,上了車,那車搖搖晃晃出了王城,車行進一西城偏僻小院。夏侯雲重跳下車,自屋內換衣後,走另一門而出,行不多遠,早另有車駕等在一旁。夏侯雲重回到自家於江陵暗置的宅院後,立於庭院,遙望北方莫還宮闕。切齒恨道:“眇賊蕭繹,我有生之年,必置你於死地!”

此時,湘東王蕭繹所據荊州四面為敵。太清六年七月,自立為帝的武陵王蕭紀,留子宜都王蕭圓肅駐守CD自己親率一萬甲士出蜀,意圖平天下。蕭紀與太子蕭圓照匯兵於隘口,隨後引三萬大軍東下至西陵。建寧侯王琳率軍對抗,在峽口兩岸各修築了兩座高六丈城堡,又鑄造跨江鐵索,將長江航道攔斷,又以巨石填江,只使蜀軍難以逾越。雙方遂在西陵對峙。

同時七月,湘東王蕭繹遣使至建康。送晉南王蕭黯夏侯夫人畫像,言若晉南王退出建康江線,即遣質歸還。蕭黯收到籠華畫像後,懸於內室,只見姿容宛如昨日,只發鬢染霜。蕭黯手撫畫像,無聲痛哭,由此,懨懨成疾,不能自解。此後不久,晉南王就退出建康,前往廣陵。王僧辯遂入建康。

晉南王退往廣陵不久後,派人去接侄嫂。使者回城時,卻帶回了侄子蕭棟兄弟三人游玩時,溺斃於宮禁湖中的消息。蕭黯痛悔不聽岑孫吾之言,當時就該帶他們離京,深深自責。

而岑孫吾至廣陵後,病況愈下。病榻上,將一截繩索放於匣內,親自封好。命門下武士攜往江陵親手交給陳文鸞,說此物是晉南王送與夫人,請陳文鸞務必想法送達夫人手上。此意與當日夏侯籠華授意劉釋之往說霜徵相同,均是請為自裁。岑府武士不辱使命,輾轉將匣送至陳文鸞手。那時,陳文鸞已知夫人被拘於北苑。然而此時,湘東王已知夏侯氏對蕭黯大有牽制,已派重兵看守。無論想何法,都不得交接。

不久,岑孫吾病難轉圜,病逝於廣陵。臨終前囑蕭黯道,若事無可救,可降西魏。條件是,不屠城,南北百姓同法同制。

岑孫吾病逝後不久,晉南王再退往豫章。此前,晉南王與徐子瞻有過數次爭吵,此時,晉南王待徐子瞻已不比從前,機位疏遠冷淡。除公事外,私見時甚少。徐子瞻終於決定返回湘州,臨行前,請見晉南王,終得私見。

蕭黯對徐子瞻依然冷淡,只說了幾句公事,徐子瞻亦應對冷淡。見無話可說,似該請行。

徐子瞻終道:“無情者必為奸惡,癡情者卻為庸常,多情且能犧牲方是聖人,近神者。”

“我非聖賢。我不過是身具不善五毒的凡夫俗子。”蕭黯只這樣說。

徐子瞻冷笑:“人性劣根,五毒俱全方是真凡夫俗子。偏有國人,以後天教化,修行學習,試圖驅除這五毒。除一毒,可為出眾之人。除兩毒,可為人傑。除三毒,可為豪傑。除四毒,是為當世英雄。當世英雄不常有,尚且身具一毒,也必將葬身於這一毒。只有除五毒者,方是聖賢。”

“我非聖賢。子瞻看錯了。”

“我確實看錯了。我竟未看出你的癡處。可笑我徐子瞻,亦有癡處。若我不改,也終將死在這一念之癡。人總看得透,卻走不出。我只問你最後一句,心中還有我們當初的志向嗎?”

“志向?哦,我記得。當日,我們立志匡扶社稷,創造新天地。正是你們的……我們的……志向,讓我走到今日。如今,江南已平,社稷匡覆。你們所期望的新天地終會來臨。”

“你呢?”

“什麽?”

“我們,所期望的新天地來臨之時,你在何處。”

“我?不知道。理想國於我,是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理想國度,不是誰期望就可得來,而是需要我輩雙手創造。也許這過程中,我輩均需承受身心折磨,行常人不能行之事,忍常人不能忍,舍常人不能舍。是為大愚大智,大怯大勇,大奸大忠。”

“我只是庸常之人。子瞻,你不是。你出將入相,可為臣,亦可為君。天下之大,你可自取。”

徐子瞻大笑,長揖一禮,轉身離去。走出殿外,已淚滿衣襟。殿內蕭黯亦淚落如雨。

徐子瞻返回衡湘後不久,陳霸先副帥亦是其侄陳曇蒨身旁一韓姓隨軍小吏,不知何故得罪晉南王。晉南王欲斬之,陳曇蒨拼命保全,開罪了晉南王。同被下獄治罪。後賴劉釋之居中調節,晉南王終釋放了小吏與陳曇蒨。但嫌隙由此生。後陳曇蒨亦不斷鼓動陳霸先脫離晉南王投湘東王,陳霸先雖並未聽從,只據守東揚州吳郡,但陳霸先部與豫章晉南王卻已疏離了。

晉南王蕭黯似乎對身邊故友舊部的生離死別毫不在意,也不再上心諸事。終日要麽誦讀佛經,要麽對麽畫像發呆。某一日,趁其外出禮佛,明德夫人寧謙玉親手焚燒了畫像。晉南王蕭黯返回內室時,見畫像已被燒毀,雷霆暴怒,舉止若狂。

明德夫人跣足披發,面無懼色,大禮諫於王前:“妾寧肯殿下飲酒放縱,不想殿下於內室自苦。天下大事,妾居深閨並不知。卻知殿下彼時有志,意氣風發。此時喪志,消沈自苦。殿下終日念經,可念得過皇祖?若佛法有用,怎使皇祖被困。那畫像是殿下魔怔,妾燒了它,只望去了殿下魔怔。便是有刑罰在身,妾甘願領受。”

晉南王蕭黯並未罰明德夫人,只遣送她與全部女眷返回嶺南番禺。明德夫人將晉南王起居飲食諸細事一一囑托於內侍河鼓後,含淚上車,返回嶺南。明德夫人去後,晉南王蕭黯並未恢覆舊志,終日如行屍走肉般,渾噩度日。只對江陵往來使節之事上心。然而,便是晉南王全然退步,湘東王仍一再拖延遣質歸。

太清六年,冬十一月,蕭繹稱帝於江陵,改元承聖,大赦天下。而此時,承聖皇帝所統禦的天下已是千瘡百孔,四面為敵。首先,北齊再度南下,攻打南豫州廣陵與南兗州秦郡,不久,廣陵北岸與南兗州均被北齊占據。幸而王僧辯保住了江線,盧奕守住了廣陵城,使江南暫時無虞。

而在上游,建寧侯王琳同時應對北部岳陽王與西部江線武陵王,且兵船寡弱,亦漸漸落於下風。武陵王蕭紀在岸上駐長壘,逐漸掙破王琳高堡長索。因西陵與江陵幾日水路,湘東王蕭繹心內大懼,遂急遣使去往西魏長安求援。援信求,若西魏出兵攻打蕭紀,益州蜀地可盡獻於西魏。於是,西魏太師宇文泰派三萬大軍南下。分兵六路,進入蜀地。

徐子瞻回湘州後,募集兵馬糧草,攻打長沙郡。在攻下城池後,殺了蕭繹所任湘州刺史,又出兵巴陵。蕭繹無將可調,遂放出關押在江陵的侯景大將任約,委以高爵,重任其為帥,前往湘州平叛。徐子瞻所率衡湘兵與任約所率荊州兵於巴陵相持廝殺。湘東王蕭繹又暗派使者至廬陵,許歐陽瑋高爵及衡州刺史,游說其自後方出兵衡州,攻打徐子瞻後方。歐陽瑋無動於衷,只驅逐湘東來使。後自豫章返回廬陵執政的劉釋之帶兵追上,斬殺來使。任約久攻巴陵不下,王僧辯與北齊江線戰事稍緩後,便帶兵回攻巴陵,與任約合兵攻打徐子瞻。

太清七年,亦是湘東王承聖兩年,三月,徐子瞻兵敗退回邵陵郡。五月,西魏大軍入蜀攻城略地,只剩CD孤城被圍。武陵王蕭紀後退失據,糧草供給線亦斷,軍心大亂。七月,武陵王部兵卒嘩變,殺了守將,叛逃王琳。王琳趁勢攻破其堡壘無數。蕭紀所部四散逃亡。蕭紀王船所部無路可退,於江中突圍東下。湘東王派游擊將軍樊猛截擊,特意遣使告之,萬勿生擒武陵。樊猛殺散蕭紀護船,登上其禦船,進入其內艙,持劍追殺蕭紀。蕭紀繞榻躲避,以黃金賄賂祈求見其兄長蕭繹一面。樊猛因湘東早有令,便不許,砍殺了武陵王。後有其他將領俘獲了太子蕭圓照兄弟三人送去江陵。

蕭繹暗怒,不願見蕭圓照兄弟,又不願擔殺親之名,就派人暗示三人自盡。蕭圓照等人卻拒不自殺。後被蕭繹投入地底水牢,兄弟三人不久死於水牢。蕭圓照死前啃食自己手臂,已瘋癲。八月,宜都王蕭圓肅帶著天正朝文武百官投降西魏,益州蜀地全境歸於西魏。

同年八月,北齊皇帝高洋攻打契丹,契丹人大敗,俘虜十萬,繳獲牧畜幾百萬頭。高洋自此開征伐殺戮之門。先向北進攻突厥大勝,屠殺無數,俘虜亦有上萬。後又向西北攻打山胡,男子十三以上皆斬,女子及兒童賞給各軍為奴。後又攻打柔然,俘虜了三萬多人,使柔然可汗父子為奴。高洋征伐四方,自得於暴力,常以虐殺為樂。

至太清七年,十二月,承聖皇帝蕭繹於江陵四顧,西側武陵王蕭紀已命喪黃泉。北方岳陽王蕭察止步於襄陽。晉南王蕭黯退縮於豫章。南朝已無人敢與他爭鋒,自家已是名副其實的南朝皇帝。江陵文武百官亦作是想。

當時承聖皇帝的文武朝臣無非兩類,一類是京中門閥,其中小部分是湘東王身邊伴隨多年的王府故人,大部分是建康之難後,投奔而來的京城故舊;另一類是地方豪強,多是湘東王歷任湘州刺史、荊州刺史所集聚在身側的能臣武將。

此時,兩部分就定都在哪裏,發生了爭論。王褒等門閥系建議皇帝遷回舊都建康,再造南梁繁華。而掌握實權的地方荊湘豪強治臣卻道,建康被屠戮已久,帝王之氣已散。而江陵如日中天,正是新興氣象。而皇帝蕭繹早心有所屬,只願留在江陵。

此時江陵確如日中天,然城池市井,村鎮鄉間,仍餓殍遍地,乞丐蟻聚。有寒門文人淪為乞丐,於江陵城中唱:哀哉,江南,土地分割,人民雕落。可笑,江南,帝都孤懸江北,皇帝坐井觀天。那讀過幾日書的乞丐唱這反調,很快就被官吏兵卒拖走殺了。反賊當然可殺,然此時江南不可悲可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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