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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禍起蕭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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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荊湘、江郢風雲變幻之時,另一蕭氏子孫晉南王蕭黯南下之路也舉步維艱。江州各郡豪強驍悍、匪盜猖獗,蕭黯所部舟船屢受騷擾,後不得不棄舟登陸。登陸後,依然行路艱難,糧草困頓。蕭黯與劉釋之又嚴命部下與各郡官民秋毫不犯。遂步步艱難,好不容易行至廬陵郡。眼見再過南康郡,即到始興。突聞舊部李遷仕未退回嶺南,竟招募兵匪,占據廬陵郡下兩城,如今正據守水鎮大臯口。蕭黯便譴使遞書信責他不該聚匪盜據城,命他棄城池,同返嶺南。李遷仕收信後大怒,鞭笞使者後將其逐出城池。使者返回對蕭黯言說,李遷仕大罵諸王昏庸似豬狗,諸官貪婪似豺狼,只有侯丞相為救世之主,自已已棄暗投明。蕭黯聽聞後,便帶所部兵馬,前往大臯口。

兵臨城下,請見李遷仕,李遷仕登城樓上居高而望。蕭黯在城下高喊勸說他:“當日孤王發討賊令往嶺南諸州,李州君不因高州貧弱,舉全州兵力響應,最早出兵。孤王知卿心中定有大義。今不過是見京城失守、江山破碎、生靈塗炭,心內憂憤,才至誤信賊言,誤入歧途。孤王不怪你,亦不責你,反敬你。只是,當日殺賊為救君救民,今日豈能為救君救民而做賊。如此,非但不能救國救民,反而亂國害民。卿還是打開城門,隨我返回嶺南,孤王必待卿如故。”

李遷仕等他說完,只冷笑道:“晉南王,您也說我當日最先響應您討賊令,帶兵出五嶺。結果如何?我高州子弟全軍覆沒於東府一役。這又為何?因我軍孤軍深入,四面無援!因原承諾與我同進的另幾路軍畏敵失言!因門閥豪帥柳大都督坐擁十萬重兵隔岸觀火!因你蕭氏湘東、河東諸王擁兵不前,作壁上觀!我嶺南子弟便是寒門下人、賤籍兵卒,便該灰飛煙滅?您說我為賊,我便為賊,因賊不見得比王侯骯臟,王侯更不比賊幹凈。晉南王請回,你我曾有君臣之義,同袍之情,我不願與你交兵,請退往別處!”

蕭黯見他心意已決,仍又問一句:“李州君!你果真投了侯景嗎?”

李遷仕在城上言:“我已受大丞相命,領任江州刺史。”

蕭黯心內五味雜陳,終命劉釋之等將帥布兵攻打大臯口城門。

一時,晉南軍萬箭齊發,蜂擁直上大臯口城池。李遷仕避往城內,使旗下大將帶兩千騎兵,出城迎敵。又命弓箭軍於城上放箭弩。兩軍廝殺,晉南軍兩面交戰,戰敗而走。李遷仕派兵去追,下令定要俘獲晉南王蕭黯。蕭黯等一路敗逃,直逃至一軍鎮古熒。古熒正被一群匪盜流民占據,劉釋之等率兵突然而至,守城賊眾均是流寇毫無應對之力,作鳥獸散。劉釋之奪城後,馬上駐防待敵。很快,李遷仕部追兵趕到,但已是強弩之末,無力攻城。劉釋之又趁對方力疲之時,命將出城襲擾,剿滅俘獲敵軍不少,追兵不得不退後十裏,蕭黯這才穩住陣腳。

眼見李遷仕虎視眈眈,定會再派重兵來犯,而蕭黯等據守一薄墻寡民小鎮,難以抵抗。此時,前有悍敵,後無退路,外無援兵,實也不知前路何方。這日,眼見前方黑壓壓李氏雜亂叛軍壓地而來,蕭黯與劉釋之等知此戰難勝,然而此時已無路可退,而且此寇乃嶺南所出,無論如何都要全力平定,遂命晉南軍嚴陣以待,全力一搏。

然待大軍將至城下,卻見旌旗昭昭,竟是嶺南新州歐陽瑋部旗幟。這一喜真有如天降。劉釋之疑有其他,仍讓蕭黯於城墻問之。歐陽瑋在城下答,嶺南軍已攻下曲江城,嶺南嶺北已恢覆交通,知殿下正領兵返回嶺南。我等會商後,便由臣帶新州部先行接應殿下,交州陳將軍、廣州盧將軍已與衡州徐州君合兵,攻打南雄。不日,始興全境將解困。蕭黯聽聞後,忙傳令打開城門,自己親自出城迎接歐陽瑋。

歐陽瑋亦早早下馬來拜,口中請罪,言當日誤聽賊言,延救曲江。今日又救王駕有遲,使殿下受驚。蕭黯忙扶起。入城後,款待歐陽瑋諸將於堂內。突聽座下一聲嬌音:“殿下不記得民婦了嗎?”

蕭黯驚訝,循聲而看,見一膚色黝黑、眉目清亮的青年將領。再仔細一看,方憶起此人不正是高凉太守馮寶的夫人冼氏。冼氏一身戎裝輕鎧坐在眾將中,英姿颯爽,風采不遜男兒。

蕭黯心內一動,想當日籠華要隨已行軍,被自己疑拒。而同是婦人的冼氏卻可以戎裝與大軍同行,如若早知此事可為,定要帶她在身邊,便不會遭此離散了。又驀然想起永安侯蕭確少年時曾說過,若有一日南朝亡,便亡於南朝君子不敢為天下先。

蕭黯只盯著冼氏胡思亂想,身邊歐陽瑋提醒他道:“在城外不打高凉旗幟,不報高凉將帥名,乃是馮太守與冼夫人所囑。請殿下恕罪。”蕭黯猛然收回思緒。

冼百合呈上李遷仕信箋後,道:“這是李遷仕投賊後,送與臣妾夫君的邀降信。信中言,侯景授臣妾夫君為高州刺史,邀臣募兵備糧,率兵出五嶺,與他匯合占據江州。夫君覆信給他,假意允諾。隨後,我隨歐陽州君隱秘同行,夫君帶領高凉所部隨後。待兩日後,夫君率我高涼部至,我夫婦二人便前去大臯口假降進城。我部進城後,歐陽州君與劉司馬帶兵西上,日落後以火光為號,相互應和,攻破城池。”

蕭黯聽聞大讚此計,劉釋之亦覺可行。遂依冼夫人計行事。五日後,歐陽瑋所部與劉釋之部合兵並進,與已入城中的高凉軍,裏應外合。終於以最小代價攻破大臯口。李遷仕僅帶十數從人,駕著小舟,往西逃竄去了。

驅逐李遷仕後,馮寶與冼氏便請行回嶺南。蕭黯苦留其為旗下一部,並意欲舉薦馮寶為高州刺史。馮寶只請辭,蕭黯又說與他大義,馮寶一時猶豫。其夫人冼氏便道:“殿下盛情,本不該拒。然天下紛爭與我夫婦並無相幹。我夫婦只想帶高凉子弟返回故裏,護我高凉百姓衣食俱安。”

劉釋之道:“夫人既如此想,為何出兵平叛呢。”

冼氏道:“因李遷仕反信至,我夫君便是不願參與,也被卷入了。李遷仕投降外賊,為禍百姓,我等便起兵討伐他。今已平定,我夫婦自然該回嶺南。”

劉釋之道:“馮君與夫人是重國法大義之人,方不願坐視。”

冼氏道:“出高凉嶺南後,這一路所見。百姓流離失所,子不能救母,父無力養子,母無乳餵嬰兒,這都是因侯景擾亂江南,使主上蒙塵所致。又聽聞侯景賊眾在京畿所犯罪惡,幾是禽獸。這是一惡賊,附惡賊者,定也該殺。然而侯景所亂不過是江東,這遙遠江州南幾郡、偏遠的嶺南各州郡,又是因何故盜賊橫行、百姓失所、田地荒蕪?因外賊是一侯景,而我南朝家賊無數!”

此言一出,眾人皆沈默。

冼氏又對晉南王行以大禮道:“殿下,我夫婦此去,是為百姓守土一方,也是為明君守土一方。願殿下心志能與諸王侯不同,輔明君,做明君。給嶺南百姓一隅安寧之地,還天下太平清凈。”蕭黯口不能言,只能回之以禮。

高凉太守馮寶與冼氏夫人去後,歐陽瑋進言建議,殿下可據大臯口水線重城,再逐步攻破周邊幾城,占據廬陵後,再占南康,疆域可與嶺南連成一片。蕭黯心內反感,只不悅道,孤王為國誅賊,既李賊已驅逐,當還城於原郡官百姓,受尋陽王兄統領。歐陽瑋慚愧不再言。

整軍完畢後,蕭黯再率嶺南大軍南下,不日,就至南康郡。而此時,南康郡因內史蕭潭欲投侯景,被郡官發覺,將其軟禁,另推舉郡內望族袁氏代行其權。然而,郡內各城均不聽其號令,各有打算。於是,南康郡府所轄管,僅剩郡治雩都與周邊袁氏所掌一縣。袁氏掌事名叫隆正,聽聞晉南王駕路過此處,便率郡官出城,迎郡王駕於雩都。

此時,嶺南軍糧草匱乏,雖曾打開大臯口官倉,卻大部分賑濟百姓,其餘留與當地官府,所部僅取少量做軍資。沿途又嚴禁各州軍盤剝沿途各郡縣。及至南康郡後,已捉襟見肘。見袁氏相迎,遂暫駐軍於雩都。所部正休整之時,收到交廣信報,言已攻克南雄。只是叛軍首領蘭裕未擒,喬裝突出城去,不知去向。衡州徐子瞻已派數支騎兵,各路追擊。又言,交廣軍近日可出嶺南東去,與殿下匯軍。蕭黯接此信,雖欣慰始興平覆,但蘭裕未擒,文鸞與夫人仍下落不明。蕭黯譴信使傳信告知,所部已暫駐南康雩都,交廣諸軍不需出嶺,可暫屯於始興。蕭黯信使前腳剛發,後腳便有江州蕭大心信使與河東王信使先後至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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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是七月中旬,河東王蕭譽信使於六月初自長沙啟程,足在江州域內輾轉一月,方追上蕭黯腳步。蕭譽信中言,湘東王先扣押皇使上甲侯於江陵,又矯詔自,命都督中外諸事,承帝制。實為欺君竊國,論罪當誅。命蕭黯集結嶺南軍馬,匯往河東王旗下,與江北岳陽王同起兵。先誅家內逆賊,再揮師東下,討伐侯景。

蕭黯接到此信,反覆看了數遍,越讀越心驚。因此前於路途中得知,湘東王叔得密詔被封授諸權,因之前曾親口聽上甲侯言,有密詔授湘東王。所以,雖覺授權過重,但仍不疑有他,甚至還自思量,待嶺南諸事解,夫人得歸,再想是匯兵至王叔湘東王處,還是堂兄尋陽王處。

而王兄河東王書信卻字字指湘東王叔大逆之罪。想王兄君子如玉,自幼便是他為人立事的榜樣,不會無故出言指責王叔此等大罪。又想當日上甲侯確有說,密詔還將傳至鄱陽王與河東王處,王叔為何扣留他於江陵。且皇祖父授王叔總領中外軍事、假黃鉞、承帝制,當時皇帝與皇太子尚在,此授權太過。思來想去,不知如何回覆。便命劉釋之派可信之人北上湘州打聽。

去往湘州探報幾日便回報說,湘東王派世子舉三萬大軍討伐河東王,被河東王殺敗,世子也落水死了。蕭黯聽聞一驚,未想湘東王在國難之時,竟舉大軍伐同姓王侄,可見兄長所說不虛。又想,王兄竟有如此兵力,剿滅王叔三萬大軍,殺死堂兄蕭方等。既有這樣兵力,當日為何不東進共殺侯景。

蕭譽書信已讓蕭黯頭痛,再說蕭大心書信。蕭大心信使乃是七月初自臨川出發,快舟疾馳,幾乎與蕭譽信使同時至雩都。蕭大心此信是求援信,信中言鄱陽王蕭範反客為主,串通莊鐵反於豫章,自己落魄南逃,暫駐於臨川南城。自己欲舉軍攻打豫章,先降伏莊鐵,再與鄱陽王蕭範理論是非,請蕭黯同出兵同攻豫章。

蕭黯看罷信,心內焦慮。因豫章乃中游戰略要地,此時生內亂,恐被侯景乘隙奪占。況且堂兄待自己情義深厚,無論如何應該助他剿滅叛徒。若莊鐵只因誤會歸順鄱陽王,而非投降侯景,自家便出面斡旋此事。蕭黯有心去解救豫章之困,一是擔心上游兄長河東王蕭譽與湘東王蕭繹處於危局;再者,劉釋之部與歐陽瑋部均糧草不足,一時難以遠行。

待幾日後聽聞王兄河東王與湘東王恩怨暫了。便意欲率軍回江州東,支援蕭大心。正籌備糧草間,突然又有河東王蕭譽信使疾馳而至,帶來一封十萬火急的求援信。信中言,湘東王派世子蕭方等興不義之師大敗後,誓要報仇。再舉五萬大軍,令鮑泉率領,直撲湘州而來。揚言己受先帝遺命代行皇權,凡有不臣,必會誅滅。請其弟蕭黯舉嶺南重兵,速來援。

蕭黯接此信後,心急如焚。忙一邊覆信與王兄,言若王叔定要征伐骨肉,己必出兵援助王兄。同時,又遣使帶書信至江陵湘東王處,備言國難之時,天子尚困京畿,外賊未誅,莫因一時誤解,罔顧骨肉恩情,自相殘殺。蕭黯信中言,只要王叔退兵湘州,自己願代兄長河東王進江陵行臣子禮,贖誤殺堂兄大罪。信使各奔往荊湘後,蕭黯急譴使傳令調交廣兵出嶺,先匯兵雩都。

因荊湘危局,只得拖延啟程往臨川。蕭黯在等待交廣軍北上之時,時刻留意荊湘動向。忽一日,聽人來報說。交廣軍已近雩都城外十裏。蕭黯大喜,忙出城迎接。

大軍風塵仆仆,正是剛平定始興的交廣大軍。其中由陳霸先所率交州軍兩萬,盧奕所率廣州軍一萬五千,岑孫吾亦隨廣州軍同行,王府家眷亦由其部護行同來。又知徐子瞻率三千衡州軍稍後兩日可到。李聿澤留駐始興調配糧草,盧恒等留駐番禺主持政事,並配合李聿澤調度。

蕭黯閱畢諸路軍,於雩都東門內暫居地,一處名為瓊茅林館的別院,為交廣眾近臣將帥設簡宴洗塵。宴中言及國事家事,蕭黯不免露出頹喪焦慮之色。

因陳昌是交州督軍陳霸先獨子,陳霸先亦神色黯然,然而轉瞬即逝,朗聲對蕭黯道:“自逆賊侯景擾亂江南以來,多少人家子孫離散、家破人亡。殿下失夫人,末將失子,正是與天下百姓人家一樣禍福。而百姓手無寸鐵,殿下與臣卻是手有利刃之人。當趁刀刃尚鋒利,聯合賢者,共誅外賊。若夫人與犬子得天佑,太平之時自當還家。”蕭黯深以為然,方打起精神。

又言及諸王骨肉紛爭,自己身處其中,左右為難。眾議紛紛,有言先往江州,因江州正是與侯賊廝殺的前線;有言先駐留雩都深固南康,可為糧草兵馬後援;有言湘州離此甚近,若河東王所言不虛,湘東王果有它意,湘州若失,南康、衡州不保,嶺南亦閉死,應速出兵援湘;也有主張遣使居中調停各方。眾議紛紛,蕭黯聽聞後,只覺火上澆油,更加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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