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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逆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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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黯稍愈恢覆意識後,一直睡的沈重而不安,噩夢連連,這一晚,他又站在玉蟾殿的門口。先是一身素衣的教養娘哭泣走過,接著是面目模糊的生母含淚走過,然後是嫡母敬妃蔡氏帶著喜怒不形於色的端莊表情走過,接著是一位儀態高雅的貴婦,竟是皇嬸母太子妃王氏,接下來又是幾位親眷貴婦面目哀戚的走過。然後是穿著月白舞衣的阿嫵用含淚的雙眸看著他,突然,她變成了一身縞素的籠華冷冷的看著他。蕭黯心內抽痛,回神睜開雙眼,看到祥雲榻頂罩著,方知是夢。

可耳邊分明真切得聽到一陣壓抑的低泣聲,恍惚伸頸看視。發現一位灰衣婦人在榻腳上埋首蜷縮,雙肩顫抖,正無聲的哭泣。蕭黯掙紮著起身。籠華聽到他的聲音擡首,見他已醒,忙拭淚。

“你幾時到的?我竟不知道。”蕭黯邊說邊掙紮著要坐起來,籠華上前扶他。

“你抱抱我。”蕭黯體力難支,索性倚靠在她的身上。

籠華抱他在懷,自己倚靠在榻上,徐徐告訴他,如何趕路,幾時到達涼城,隨行眾人均安。

蕭黯看著籠華,吃力的擡手的摸摸她的額頭,那裏結了痂。又摸了摸她的下巴,那裏變得尖削了許多。想從前他還取笑她,說她有一個像男人一樣的方下巴。她頸上戴著厚厚的圍領,想是為保暖。蕭黯虛弱至極,手中似有千斤,再無力支撐,無力的垂放在胸前。

蕭黯艱難的說:“從前我對你說我怕有一日無力護你。你還記得你是如何答我?”

籠華迷茫搖頭。

“你對我說,你會護著自己,也會護著我。”

籠華眼中再度蒙上水霧,在燭火的照映下閃著光。

“你可知我為何這樣依戀你,認定你是我此生的知己?”

籠華淚水再度滑下。

“因為我命格兇煞,性情軟弱。平凡的女人,愛我、近我,會傷心殞命。你和她們不一樣,你性情堅韌,無所畏懼,有智慧有胸襟,可以保全自己,還可以保全我。”

“我讓你失望了嗎?”

“你看你現在,形銷骨立,容顏憔悴,讓我如何放心。”蕭黯嘆了一聲氣,又道:“你如果真的心念於我,就莫過念於我。”籠華又淚濕眼眶,只強自忍淚,點頭答應。

蕭黯看著籠華點頭,身體雖極度虛弱,仍忍不住笑意道:“再說,病一點有什麽不好,等我身體好了,不是又要遵旨北上嗎?”

籠華聽他如此說,又落下淚來。

此後數日,在籠華悉心照顧下,蕭黯的身體日漸好轉。這日晨起,籠華仍像往日一樣,帶人前來蕭黯所居院落,卻被內侍攔住。報說郡王傳話,要靜養,不見女眷。籠華心知事發,便也不爭辯,退出主院。籠華被隔在別院,再也沒見到蕭黯。如此枯坐五日,突聽聞晉南王身體大愈將奉旨啟程。再也坐不住了,再次前往主院,這次她被請了進去。

蕭黯滿面憔悴,病體未愈,正伏小案寫字,見籠華進來,也未擡首。河鼓帶著內侍們出去了,室內只有二人,頓時一陣奇異的靜謐。

籠華先開口道:“您現在病體未愈,不該動身。“

“多謝你的藥,此時也大好了。”

籠華咬牙道:“您說的是哪個藥?”

蕭黯擡首道:“謝你劑量合宜,恰好十日之期調理。”

籠華道:“劉釋之是個秉直之人,他說的罪名我實是犯了,你不要罰他。家法國法如何裁判,我領就是。只是您不能北上。”

“我意已決,必然北上”蕭黯說話間,放下筆,擡首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你為護我違了法理,逆了本性,我都知道。”他神情冷淡平靜,籠華一時無措。

蕭黯平靜的說:“蘭珍珠……蘭氏也是有錯處。只是,我想聽到你說一句話。”蕭黯心中只望她知他意。

籠華卻問:“什麽話?”

“我可以免你無職無令私刑殺人之罪,但我救不了你的心。”

“您想讓我認錯?”籠華問。

蕭黯看她口聲朗朗,毫無悔意,心中大為失望。

籠華良久方說:“是我錯了,我不該誅殺她們,不該先斬後奏。”

蕭黯眉頭緊鎖,道:“你真不知道我在等你說什麽嗎?我要你答應我從此不再動殺念。”

籠華說:“我殺他們無一絲悔意,再從來一次,我還要殺他們。”

蕭黯氣結,良久才平覆說:“過去事不要再提,我說的是以後。”

籠華說:“以後,如果還有這樣的小人要害我,我也決不留情。”

蕭黯憤怒道:“你難道真要變成一個狠毒女人嗎?”

籠華淚水終於流下來:“狠毒?不錯,我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斷。讓她死後全屍,歸葬故裏,已是顧念道德。”聽她此言,蕭黯滿面失望,甚至帶有懼意。

籠華看得清楚,卻仍然繼續說:“我本性即是如此,你是要我,還是要你的仁慈道德?”

蕭黯不敢置信的看著她,轉瞬痛苦的閉上雙眼,兩行淚水卻已淌下,他痛心的說:“籠華,你太讓我失望了。”見他如此,籠華猛然恢覆心智,可話已不可能收回。

蕭黯慢慢的起身,背對她道:“此事從此不要再提了,你早些歇息罷。”

這是在逐她了,籠華只不走,眼淚滾珠般掉下來道:“你不能回京。”

蕭黯只低聲說:“我心裏的苦說都說不出。”說著已起身要走出。

籠華上前抱住蕭黯,伏在他的背上痛哭,口中道:“我錯了,我知錯了,我剛才都是胡言亂語。你收我的管家之權,給寧夫人吧。王府中事我從此不再過問,只求你不要回京。”

蕭黯痛苦的說:“你怎麽不知道我的心呢?”

籠華的臉上淚水交錯,無助的說:“我只知道我的心。”

兩人淚眼對看,竟無話可說,突聽院外有急叩門聲,又聽河鼓與人交談之聲,似有急事。兩人忙斂容,蕭黯問是何事。片刻,河鼓進來報說:京中傳來急報,歷陽太守莊鐵降賊,侯景渡江至采石。兩人聽聞悚然一驚,面面相覷。采石距京城不過一百餘裏水路,京城危機矣。

當夜,有河東王蕭譽信使疾馳而來,除言莊鐵附賊之事外,又言皇帝任臨賀王蕭正德為平北將軍,統領京城防禦,防護江線。言及母妃蔡氏之病,自恨因湘州恐被賊覬覦,身負守土之責,不能趕回。又囑咐蕭黯先自養病,恐急中生不虞,讓母親病中增憂。兄長河東王書信字字句句分明也是叮囑他不可回京,需靜觀其變。蕭黯捧信躊躇。身邊近臣歐陽屹陳文鸞等人卻只恨不得馬上奔赴江線,手誅侯景。

不久,禍事在三日間接連不斷的傳到涼城。先是侯景擁立皇帝螟蛉長子臨賀王蕭正德為帝。隨後,臨賀王悖逆附賊,自立年號天平!隨後,蕭正德打開了建康外城門朱雀航,賊兵湧入外城。此事乃數十年未有之驚天異變,南朝五十三州上至門閥貴族,下至庶民百姓,無不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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