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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下卷《亂世風雲》徙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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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大通三年,皇太子蕭統薨。這一年秋天,廣州刺史上書臺城,請減賦稅,以童奴補,臺城允。

一對衣衫襤褸的父子走在新寧郡城新興城內。那男孩看起來至多五歲的樣子,瘦得仿佛骨頭可以刺破爛衫而出。菜色的臉上,兩只大眼睛凸出來,恐慌又好奇的打量著這座大的不象話的城市。男人像呵斥牲畜一樣催促他快走。那男人有著和男孩類似的五官,面容蒼老,神情淒苦。他的雙手的手指粗糙皸裂,是骯臟的紫黑色,這是屬於經常打撈魚蝦海貨的嶺南漁民的雙手。男孩恐懼又依賴的看了父親一眼,更快的挪動著赤腳。那****的小腳上滿是裂痕,卻在腳腕上系著一條紅繩。這是嶺南漁民為兒女系的長生繩,家境殷實的用絲線,也有用麻線,還有用魚網。這一條明顯是用殘破的魚網編成的,連暗紅的顏色都像是像是用動物的血新染上去的。那是男孩的母親在他們出發的前一日黃昏,趁著還未落海的光線編織而成。系在男孩腳上的時候,母親喃喃的念:系紅繩,不招災,系紅繩,不染病,活到一百歲……。帳篷裏傳來男人的斥罵聲,母親不再念了,轉身擦眼睛。

男孩想起了母親,忍了好久,終於克服了恐懼,小聲問父親:“阿爹,什麽時候回家?我想阿娘了?”

男人罵道:“問什麽問,你娘死了!”

男孩淚浮上了眼睛,停住了腳步,擡頭看著他父親。

他父親又要罵,張了口,卻嘆了氣,不再說話,拉著男孩的手,快步的向前走。男孩被父親扯的踉蹌不穩。

街上人越來越多,很多都是像他們一樣穿的破爛的漁民,街兩邊的小攤販在有一搭沒一搭的叫賣,仿佛知道這些人是買不起什麽的。男孩聞道了街邊秈米糕的香味,只喝過海菜蛤蜊湯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來,他費力的咽了咽口水。

父親的腳步停了,走向賣秈米糕的攤位,問清那販子價錢,便低頭在腰帶裏查出十五枚鵝眼錢,用手摩挲了一遍,不舍的給了那販子,換回了一個灰色的冒著熱氣的秈米糕。

男孩不敢相信的接過米糕,看了看父親,確認是給他的,才盡可能張大了口咬下去,還沒怎麽嚼,就吞了下去,燙得呲牙咧嘴起來。就這樣邊吃著米糕邊被父親扯著走。等吃完了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眼前出現了幾個紫衣的男人,捏他的胳膊,又掰他的下巴,看他的牙齒。然後就把他扔到一個圍欄裏,裏面有十幾個和他一樣茫然的男孩,都赤條條的站在那裏。他費力的抻著脖子尋找父親,看到父親正在遠處躬著身子聽一個穿紫衣的男人說著什麽。然後接過一個黑色麻布袋子,行了禮,便向反方向走去。他有些急了,想喊父親,卻又不敢,眼睜睜的看著父親越走越遠。他墊起腳幾乎要看不到父親時,父親終於停步了,轉過身子張望了一下,他楞了,父親的表情是他從沒看到過的,幾乎就像哭了。就在他晃神的瞬間,父親已經轉身了,這次再沒停步,兩步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和很多男孩擠在搖搖晃晃的車廂裏,秋風從車廂破壁的縫隙裏鉆進來,讓男孩們靠得更緊了。他還在後悔,如果父親回頭的時候,他伸出胳膊晃幾下,父親就一定能看到他了,就能把他帶回家去了。又想,帶回家去又怎樣呢,還是要天天喝海菜湯,在這裏每天卻有米團吃。可他想念母親,還有年幼的弟妹,雖然他們除了哭什麽都不懂。他也想父親,那個總是罵他打他的父親。他小小的心掙紮起來,仿佛有人可以讓他選擇,是回家喝海菜湯,還是在車裏吃米團一樣。

“過鐵馬河喲……”趕車的一聲吆喝驚醒了他。接著車劇烈的顛簸起來,車輪蹚水的聲音呼嘯而來,膽小的孩子哭叫起來。

他緊緊抓住車壁,腦袋裏再也沒有其他的念頭和記憶,只剩下一個念頭:我不會死吧,我不要死去,我要活下去。

一車又一車的運奴車呼嘯著涉水渡過鐵馬河。後面還有一隊又一隊的官制車,運載著給國家的賦稅,給貴族的年貢。北雁南飛了,南地的人卻離開故土往北,從此不再記得自己是誰。

梁太清兩年的深秋到了。華夏的土地上亂布著數不清的界線,然而對有些遷徙的生靈,蒼穹無疆。北國的雁群穿越茫茫雲海,拂過萬裏高山,向著溫暖的南國遷徙。它們的翅膀遮雲蔽日,帶著北朝凜冽的寒風,帶著南朝粘稠的雨露,飛越巍峨險峻的五嶺,飛越丘陵密布的嶺南,飛過一條無數縱橫交錯的小溪匯聚成的一條大河——鐵馬河。鐵馬河上,有另一群遷徙的生靈,而他們與自然教化的習性相反,他們在向著北方遷徙。

這只隊伍延綿近兩裏,首尾不能相望,隊首有數面偌大青旗獵獵迎風招展,旗上四字,正是嶺南將軍。便是沒有旗幟,路人一見也能知這是一支軍隊,因其中十之八九是戎裝戰馬的軍人。然而,路人不知的是,這些軍人中真正屬於嶺南將軍的親兵不到兩成,其餘皆是奉旨護行的京城禁軍。要知道,京中中領軍旗下僅七千禁衛,皇帝卻派出五百人遠赴嶺南,為嶺南將軍晉南王護行。由此可見,這位皇孫將軍在皇帝心中占據了怎樣特殊的位置。

隊伍行至鐵馬河畔停了下來,探路軍下馬過橋,與迎候在對岸的康州自東而來的人馬會合。隊伍中間有幾部四駕素車,正是嶺南將軍眷屬車駕。一車中下來一位緗衣內侍主官,正是晉南王內侍主官河鼓。河鼓彎腰正要下車,又聽車內傳喚,便又回身掀簾走進,片刻後,方又出來。下車後,翻身騎上一匹矮腳馬,打馬向隊首趕去。隊首有幾位男子在馬上眺望對岸。居中皂袍玉冠青年正是晉南郡王,嶺南將軍蕭黯。他右側身著參軍服制的男子,是晉南長史劉釋之。劉釋之旁邊一位繡袍玉面的英俊郎君,是王府司馬陳昌。陳文鸞旁邊一位錦袍玉帶的青年郎君,正是晉南司馬歐陽屹。晉南王蕭黯左手第一位,穿著銀甲戎裝,一副圓潤笑臉的武將,乃是禁軍冗從將軍,此次護行的主將官裴源。裴源身邊有一位濃須輕甲的武官,是晉南王府門下督尉將軍鄭宏生。河鼓下馬上前,對晉南王報,夫人說內眷隨住行轅不入城鎮。蕭黯點頭,河鼓方退到身後登上矮馬。

河鼓在馬上看著晉南王的背影,那背影消瘦挺拔。晉南王此刻正眺望著對岸。河鼓也順著主君的視線看去。鐵馬河自西向東流淌,中游此段為廣州,上游彼端是康州。河鼓已經是第二次渡鐵馬河了,四年前,他曾伴隨晉南王從北岸渡過來。那時,是春天,現在是秋天。那時,晉南王幾乎失去一切,一無所有。現在……,郡王現在擁有很多。可不知為什麽,河鼓心底總是有種不安定感,仿佛隨時怕失去什麽。他在心裏暗暗祈求神佛,眷顧晉南王。可神佛也安慰不了河鼓心中莫名的恐慌感,晉南王越高位,他越恐慌。也許,只有一個人,可以讓河鼓心安。他看到她,就覺得萬事無畏,就覺得晉南王終可無憂。她是他的女主人,他心中無冕的晉南王妃。

天色又暗了幾分,夕陽像一片圓圓的殷紅胭脂,似有一股力量試圖拉它到黑暗的地下,它在抗爭著。整個西方的天際都被這胭脂染紅了,一層層的胭脂雲鋪染開。鐵馬河上自西向東也被層層漸染,紅光粼粼,半壁河山都成血色。

有兩位探馬回報,康州刺史已到橋畔,侯晉南王過橋。蕭黯一笑,傳令行軍。河鼓跟在蕭黯身後過橋下馬,他看到蕭黯邁著大步向前走去,與康州刺史徐子瞻把臂大笑。河鼓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彎。他自有記憶起,就被訓練成宮奴。宮奴不能有悲喜,不能有好惡。他從來沒有聽過自己的笑聲,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眼淚,他是一個恪守本分的合格宮奴。臺城萬數宮奴,誰不是合格的宮奴呢,只不過自己是個萬裏挑一的幸運兒。

康州鎏山的黃昏來了,比廣州的黃昏更加清冷,軍帳前升起一堆堆篝火。河鼓站在大帳不遠的陰影處,一名緗衣內侍跪在他的腳下,哀哀叩求著:“河主官,求求您了。您讓我向宣薇夫人叩個頭。我隨侍主人一場,只想拜別夫人。”河鼓道:“你不必來求我。你身為宣薇臺主官,卻對晉南王私進讒言。曲姬請留廣州出家之時,你我俱在,中殿夫人是何態度。你若有良心,便不用我說。至於宣薇夫人隨侍裁減之事,你只看郡王與中殿夫人隨侍,便知王府本就途中清簡。你能隨主北上,已是恩典,竟不知好歹讒言抱怨。就是如今,你私自進言主上,若在別處,自是當庭仗斃,連你家主人也會受牽連。中殿夫人憐你有護主之心,留你性命,發往外地苦勞。若你還有一絲感恩之心,便不該再誹謗中殿夫人,不該再為你家主惹事端。”那內侍已經再無話,只有喏喏擦淚叩首。內官拉扯著帶了下去。河鼓轉身走向不遠處的大帳。

剛靠近大帳,就聞到濃烈的酒香從帳布縫隙中四溢而出。河鼓躬身走進大帳中。帳內懸掛的偌大幾盞明火軍燈明滅的利害,將帳內飲酒的眾人都罩進奇特的光影中。河鼓貼著帳角,繞至主位蕭黯身後,接過隨侍的浮塵,示意他出去,親身立侍。只聽蕭黯正說:“此番回京,竟讓我有歸隱之志。”

歐陽屹笑道:“京畿福地,晉南王若得留任,豈不是更好。”又轉頭笑問裴源:“裴郎,京中如今可有新鮮樂事?”

裴源常一副笑臉道:“如今有志的王公大都出任四方,留守京中多是散仙。說起來,京中如今竟無一強王。唯一有職的臨城公是為東揚州刺史,可臨城公終日飲酒作文,哪肯留意俗政。”

歐陽屹懶道:“誰想聽你說這些。”

劉釋之道:“京輔實權刺史並非東揚州刺史一職,還有南豫、南徐、南兗三州。

裴源道:“正是。年初時,邵陵王再次被任命為南徐州刺史,兼領平南將軍。又是一位封疆柱國的藩王,治地又近京城。”

歐陽屹笑道:“這可是邵陵王第三次出任南徐州刺史職了。這次不知能任幾年。”

眾人都知邵陵王前兩次出任南徐州刺史都是因罪被免。

徐子瞻道:“南徐州本就是邵陵王的治所,便是免職,也是離職不離權。”又問裴源:“鄱陽王未出任南豫州刺史,可去合州就任了?”

裴源道:“五月間就啟程去赴任了,若再拖延,只怕又重蹈南豫州的覆轍。”

劉釋之問道:“南豫州之事是為何?”

裴源道:“歲初時,鄱陽王即被授節,可遲遲不就任。京中都傳言鄱陽王瞧不上南豫洲,志在上游大州。誰知,就在鄱陽王猶豫之時,被降將候景鉆了空子,占了南豫州的州治壽陽。”

“這也奇了,若鄱陽王未就任,前南豫州刺史韋黯豈能離開州治。”劉釋之道。

歐陽屹馬上笑嚷:“劉長史該罰!”

劉釋之皺眉道:“什麽罰?”

“犯了晉南王的諱了。”歐陽屹道。

劉釋之面上一紅,方想起韋黯的字諱與晉南王蕭黯同。遂斟一杯酒,起身對蕭黯施一賠禮,一飲而盡。

蕭黯同舉杯飲一口道:不妨。又對裴源道:“韋州君如何將州治移給了河南王?”

裴源嘆道:哪裏是移交,竟是騙去的。當日寒山之戰後……”言及此,重人都有凝色。

因寒山之戰正是為接收候景所降領土而引發的,然而,梁卻在這一戰中敗給東魏,主將帥多人被俘,雖然後被重金陸續贖回。然而,主帥貞陽候蕭淵明卻仍被質留鄴城,不予放回。更不提在這一役中戰死的數萬計的梁朝兵將。蕭淵明是皇長兄已故宣武長沙郡王嫡幼子,甚為皇帝所喜愛。對皇帝而言,寒山之戰所損失的領土不過是國外之土、身外之物,而這位侄子被俘,才是心病。由此,寒山之戰也成為南朝的心病。

裴源微一停頓,繼續道:“寒山之戰後,東魏主帥燕郡公慕容紹宗南下追剿候景部,逼迫候景幾近絕境,帶殘兵倉皇投奔我南朝,客路過壽陽城下。韋州君因其是禦封河南王,遂打開城門收留。不想,候景進城後,先是兵奪四門,扣押韋州君欲斬,而後又謙卑上書當今,上禮賠韋刺史。這一招先兵後禮,讓他絕處逢生。”

歐陽屹道:“這河南王也是可憐,被東魏追殺,被西魏驅逐,幸虧咱們聖上菩薩心腸收留。”

裴源笑道:“可不是嘛。他的求書到了臺城。聖上憐憫他無所依,便將南豫州賜給他了,任為南豫州刺史。另改任鄱陽王任合州刺史。這才是****上國的風範。”

劉釋之道:“只是,這河南王如此手段得南豫州,不合理法。可見其是離經叛道之人。反於東西兩魏之人,豈會安心臣服於我朝。”

歐陽屹鼻子裏笑道:“理法向來不縛英雄,豈不知一物降一物。候景此等妄人,在草莽中,算是英雄,在咱們聖上面前,不過是黃口小兒。”

裴源笑道:“此話極是。”

歐陽屹笑道:“何必說這候景,京中如今可有什麽新鮮樂事。?

裴源笑道:“還真有一笑談,偏還是和這候景有關。正是我出京前,候景竟然上書求娶南朝大族淑女。”

歐陽屹怒道:“北朝皇族元氏求娶尚且不配,這跛子當真不知天高地厚。”

裴源道:“正是,爾等且猜猜這跛子求娶的是哪姓高門,竟是王、謝兩家。”

歐陽屹聽聞大笑道:“這腌臜物兒,還真敢高攀。謝公無端受褻瀆,豈不很氣。”

裴源笑道:“謝公雖名為丞相,如今卻一心求悟,豈會理在些俗事。京中也無人認真生氣,都做笑談。連聖上看後,都大笑。回旨命其在朱、張以下的大族中求聘。”

歐陽屹轉頭對陳文鸞笑道:“君貴同鄉朱、張二姓,在南朝那是庶族,對北朝那也是高門大族。只怕他候景也高攀不上。”陳文鸞一笑。

裴源笑道:“朱相倒未嫌棄候景,倒是候景站在井中望著天,眼眶甚高。”眾人笑。

宴中,晉南王召河鼓近前,命他前往女眷居住的內帳群,告知夫人晚間他留宿軍帳,又叮囑河鼓服侍夫人進過晚藥再回來。河鼓領命而去,返回時軍帳宴會仍盛,直到二更,眾人方散。蕭黯與徐子瞻同往一帳休息。河鼓待兩人臥後,熄滅大明燈,看視帳角一盞豆大的小長明燈後,方掀簾去往外間。何鼓輕手輕腳的和衣臥在自己的塌上,卻聽裏帳傳來兩人輕聲說話的聲音。

只蕭黯道:“此次見子瞻,好像不同以往。”

徐子瞻笑了一聲,道:“晉南王何時學會察言觀色了?”

蕭黯也笑了,嘆道:“往日眾論,你向來是魁首。如今,卻惜字如金。”

徐子瞻卻道:“清談誤國。我原來總是覺得很多人事是錯的,總覺得自己什麽都看得明白,看得通透,什麽不順眼就想除了它。以為萬事只要知道什麽是不對的,就自然知道什麽是對的。有判斷,有志向,便是天塌下來,也能只手回天。所以,看不得不為,總是怒其不爭。”

蕭黯奇道:“你這番言論,難不成要自我否定,這豈是你的風格。”

徐子瞻笑道:“非也,否的是天下眼高手低、有心救國、無力回天的少年人。世間最易做的事便是破而不立。打破舊的要建立新的。這舊的便是再大再強再盛,若有蠻力破局只在一日,若建立,便是再小再簡,也非一日之功。所以,這世間,摧毀容易,建立卻是千辛萬苦而成。當日你我眾人為嶺南經營四載,方有小成。如今您離任北上,舊制覆辟卻只要一載,這還是有老岑在,他若不在,只需一月矣。我的康州亦然。”

蕭黯道:“你向來是有大志的,今日怎做悲觀之論。”

徐子瞻笑道:“何曾悲觀,只是清醒。”轉而卻一嘆道:“我只怕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蕭黯在昏暗中,望向徐子瞻的方向,擔心喚他:“子瞻?”

徐子瞻卻半晌無聲,良久才道:“你會堅持我們最初的信念嗎?”

蕭黯沈默良久,才道:“你放心。”

徐子瞻喉嚨裏發出笑聲,這次才是屬於徐子瞻式的爽朗笑聲。

徐子瞻道:“你此次回京非同一般。你外任四年,聖上不會讓你做個賦閑郡王的,便是聖上有意,岳陽王和河東王也定會保舉你出仕。”

蕭黯沈默半晌,方輕聲道:“我此次回京,卻真有可能賦閑,甚至受聖意舍身出家都有可能。”

徐子瞻馬上坐起來怒道:“如此,你卻讓我放心?”

蕭黯雖看不清他面目表情,卻可以想象徐子瞻此刻定濃眉倒立。

徐子瞻仍連珠炮似的問道:“若聖上真有此意,你便順從聖意?”

蕭黯在昏暗中道:“若是從前,我必是服從,如今卻不會。若不得任命,也會韜光養晦,不會自此喪志。”

徐子瞻方氣平,重又臥好,慢慢道:“若有外任,短期內嶺南定是不能回。北部和中部也不能夠,聖上總會為皇太子慮,斷不會放任你兄弟三人疆域連為一片。倒是有可能為歷練臨城公,調任他去西部大州,任你持節東揚州。然而,還有一種可能。如今,聖上雖說任侯景為南豫州刺史,也實為順勢權益之計。我南朝京輔門戶大州,豈能讓一個降將來守。何況這侯景與北朝降將都不同,他是個不甘人臣的角色。我南朝若真想收留他,下一步,必是將其調任內陸,另派強王節度南豫州。可侯景又豈會輕易放棄既能北上又能南下,進可攻退可守的南豫州。屆時,軍政博弈對抗不能避免,然南朝軍政有名有實的郡王能有幾個。若聖上明智,定會考量你為人選,到時你的態度莫再暧昧,直陳守京輔北門戶之決心,此事,十之八九會成。

蕭黯道:“如何直陳,我對南豫州毫無了解,對侯景其人也不甚了解。”

徐子瞻道:“當日你來嶺南,對廣州何曾有認知。至於候景其人,您若想知其生平,我可告知一二。”蕭黯便請他告知,徐子瞻便講述。

二十多年前,北魏胡氏太後女主當政時,六鎮起兵反魏,其中重鎮之一便是懷朔。懷朔胡漢雜居,自古好武,是北部強鎮。這鎮起兵中有兩個人物,一是羯族人候景,另一是漢族人高歡。後兩人共投奔另一梟雄爾朱榮。難得的是候景對爾朱榮卻還算忠誠,為爾朱氏討伐諸侯也算立下漢馬功勞,被封為定州刺史,勢力範圍正是如今河南河北。後大權在握的爾朱榮又被魏莊帝誅殺,然政權仍握在爾朱氏族手中。侯景在這一系列宮廷血戰中,一直觀望。直到鄉黨高歡徹底剿滅爾朱氏族,重新扶立了魏孝武帝,代替爾朱榮執掌了北魏半壁江山。大勢已定,才率部歸降。高歡對候景這位故交可謂慷慨,封其為司徒,仍命其節度河南河北地域。然高歡對候景卻實有防備,從未讓其參與東魏鄴城核心權力中心。在其治下,亦安排心腹刺史節度大州。高歡對候景其人算是了然,知其才幹可為己統禦一方,對抗西魏,但其死後,其子高澄卻不能駕馭。因此,後來才在臨逝時,命高澄傳命誘候景進京。說來這也是一宗難解公案,不知是高歡真在臨逝前有此舉,還是那高澄以父之名詐言。總之,那侯景何等狡詐,知回京兇險,幾番拒行,而後起兵。起兵後,候景先是舉轄下十三州降我南朝,而後又許諾西魏讓其四州。後來,高澄派十萬人馬平叛,西魏派大將王思政接應,我朝先頭派羊鴉仁接應。然而,西魏早就防這候景,不過是趁亂分東魏河南而已。而後,王思政取得七州十二郡之後,西魏與侯景便公開決裂了。再之後,就是寒山之戰了。寒山之戰後,我朝大敗,候景也被慕容紹宗追擊如喪家之犬,直到騙得南豫州駐足。候景此番經歷,南朝士大夫多是憐憫輕視,認為其先被高澄所不容,又被西魏所棄,所以多以寬容以待。然其人果真如何?對南朝又意味著什麽?頗值得深思。

徐子瞻又道:“回京後,您若想看清候景其人,只要問兩人,便了然。

蕭黯問:“哪兩人?”

徐子瞻道:“一是前丞何敬容,如今被太子邀回京城,譽任太子詹事。何丞可算是朝中對時事最為清醒者。當日,候景攜北十三州請降時,他從湘州故裏上書臺城進諫。後寒山之戰,南豫州之戰中,對時局判評幾乎全部言中。奈何聖上對其已有成見芥蒂,再不聽諫。您回京,別人可不見,何丞必要拜訪,實是輔國之相。”

蕭黯答應,又問:“另一人是誰?”

徐子瞻道:“便是大司馬羊侃。當年羊侃曾被南朝視為異族梟雄,頗似如今之候景。當年聖上卻是異常警醒,雖封羊侃高爵高位,位列九公上首,然終不授實權。然而,十數年相處,終見人心。羊侃實是一位忠義坦蕩的大丈夫,對南朝軍政有培育之功,其門生子侄如今在靡靡軟弱的南朝軍政之屆也算棟梁。其子侄又與侯景多有交接。羊侃對候景可謂看透,候景騙得壽陽後,羊侃即向聖上獻出牽制之法,。而,此次聖上依言而行,在江北調任設防。京中傳言,羊侃子侄,駐軍淮上的羊鴉仁已將候景誘其謀反的書信,呈給聖上。聖上儼然有疑,然外相朱異從中斡旋,終大事化小。羊侃在朝中大罵朱異,在京中一時轟動。羊侃心中大有經緯,您若想知牽制候景之策,定要請教羊侃。”蕭黯答應。

徐子瞻陪護蕭黯一行,直渡過鳳凰嶺才分手。晉南王車隊越過鳳凰嶺,一路北上,進入粵北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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