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中殿夫人5(中卷結局)

關燈
梁太清兩年九月初一,無月之夜。江東京輔三州,在這一晚落下了大雪。在遙遠的嶺南廣州,長風呼嘯,巢內雙燕相擁而眠,風雪不忍侵襲。有時,自然尚有憐憫萬物之心,天意世事卻常玩弄萬物於股掌。

這日天將破曉之時,來自京城的船隊護送一位貴人靠岸番禺。這位貴人也是皇族,只不過是北朝魏廷元氏皇族。曾經的北魏勳貴重臣、如今的南朝降臣元仲景帶著天子聖旨走進了金符宮的大門。聖旨除晉南王蕭黯廣州刺史職,留嶺南將軍銜,三日內啟程北上回京述職。

自晉南王蕭黯雙手接過聖命那刻起,廣州府再無寧日。僅僅三日,廣州州府與晉南王府便要分筋斷骨,再無瓜葛。僅僅三日,督政、刺史職權便要全部交割完畢。僅僅三日,晉南王府便要舉家徙旅。事發倉促,眾臣忙亂,朝野人心惶惶,民心浮動。

廣州州相別駕岑孫吳自聖旨到後,便再無成眠,這日回府依然是深夜。岑孫吳下車後,去往外書房更衣。家仆管事報說這日府上來客雲集,都是探問州府更疊之事,府中執事官俱已接待打發,只是還有一人不離去。此人是李府武士蒼原引來的一位士人,沒有名帖,定要侯先生回來。如今還在前廳等候。岑孫吳問,來人是何樣貌口音,可說有何事?家仆回說,來人一身布衣,戴遮面籠冠,並未說話。岑孫吳疑惑,突然腦中一念乍起,立催家人整理衣冠,疾步出門。

岑孫吳到前廳,果然見一灰衣士子長身而立,籠冠左右有青紗遮住了臉面。岑孫吳吩咐管事別室禮待蒼原等人。蒼原等見灰衣士子點頭,方出門。

灰衣士子目視岑孫吳,嘶啞的聲音響起:“岑先生,別來無恙。”說著摘下遮面青紗,俊美如玉的容顏上,一雙清亮雙目含笑看著岑孫吳。

岑孫吳朗聲大笑:“李賢弟,別來無恙,終想起愚兄來。”

兩人各自施禮畢,分主賓坐定。

岑孫吳感嘆道:“我向來自認可洞察人心,偏眼內蒙塵,竟不知珠玉在側。直到數月前,才恍然大悟。”

籠華帶謙意道:“我有苦衷難言於人前,承蒙先生兩載來的信任扶持,李纓一禮難達謝,只是恕我誑語之罪吧。”說著深施一郎君弟子禮。

岑孫吳忙回禮道:“北朝盧葛之地有木蘭,南海邊陲之地有冼夫人。世間巾幗英傑,在我眼裏與英雄男兒並無區別。”

籠華道:“先生過譽了,我沒有那樣仁孝之心,也未曾救民於水火。我只是心念輔助晉南王,奈何天意不能再以謀臣身份再侍。我等眾人當日立下誓言,定助晉南王成就事業,如今卻半途遇折。我心內雖萬般不甘,卻不知何去何從,特來請教先生。”

岑孫吳道:“你我都是心亮之人,我知你心思,你也定知我心思。”

“我知瞞不過先生,只是先生未必盡知。晉南王不是湘東王,他絕不能回京韜光養晦,因回京便再無回還之日。”

“晉南王確實不能回京,嶺南不是荊湘,元仲景也不是廬陵王。”

“可晉南王定會遵旨北上,如何兩全?”

“兩全之法,你我俱有。晉南王是抗旨的叛逆,還是社稷的柱國,在他的心念間,也在你我的心念間。”

籠華眼內一亮,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錦盒,雙手相托道:“來日臨事之時,請先生再啟,定知晉南王何去何從。”

岑孫吳接過錦盒,另自袖中取出一個素布囊,也同樣雙手相托道:“來日抉擇之時請再啟,定知晉南王何去何從。”

籠華眼內淚光閃動,大禮拜道:“先生,嶺南托付給您,晉南王也托付給您。”

岑孫吳亦回一禮,鄭重道:“我這一生,都將系於晉南王事業。成則隱名青史,敗也九死不悔。人生一世,只為心念。”籠華含淚又俯身施一大禮。

岑孫吳道:“今日你對我施以師禮,我都腆顏收下。來日,我以臣禮還你。”

籠華回到金符宮已是深夜,她邊更衣邊聽秋媯與內侍主官報闔府遷徙諸事安排。待打理完畢回到內室良久,仍不見蕭黯回來。遂召來當值內侍詢問。當值內侍報說,晉南王仍在東觀議事。籠華便問是誰在座,議了幾時。那當值內侍答道,只有王府劉司馬一人,已談了兩個時辰。籠華聽聞不語,良久,吩咐備坐輿,她要去前殿。內院主官頗有疑慮,諫言道,內宮女眷去往前殿大違禮法,會遭王府屬官罰戒。籠華道,如今王府執法司馬劉釋之就在前殿,如他有罰她便面領。於是命眾人在前指引,乘坐座輿,點亮燈火,逶迤著去往東觀前殿。

籠華在東觀正殿階下,下了坐輿,展眼望去,四壁空曠漆黑,只殿內有隱隱燈光。籠華微微呼出一口氣,扶著內侍的手臂,拾階而上。永定殿正門緊閉,卻無門侍。籠華命隨侍推開大門,殿門徐徐打開。籠華走進,殿堂內空無一人,只有酒香餘味裊裊,長明燈嘶嘶燃燒。有幾位守夜內侍上來請安。籠華問晉南王去向。

殿內當值內侍回道,本來與劉司馬飲酒,已離開半個時辰。籠華問,可是一同離開。當值內侍回說,劉司馬一個時辰前便走了,晉南王一個人獨坐約有半個時辰方才離開。籠華又問可知去了哪裏,守夜內侍都說不知。

籠華返回內院,心如亂麻。他終於知道了,知道了她曾經對劉釋之說過什麽,知道了她對霜徵之死該承擔何樣責任。當日在李府,她曾承認是自己讓劉釋之做的,那本是失態之時的坦誠之語,然竟表意含糊。待籠華進金符宮後才得知,那日蕭黯並未明白她的本意,只當是她讓劉釋之遵旨護法。後來她與蕭黯兩情繾綣,再無合適時宜坦誠相告。可蕭黯饒是如此理解,當時也足足用了半年時日方才原諒她。現在,不知緣由的劉釋之不妨的告訴他細節真相。蕭黯知是她出了這讓霜徵自裁之計,他又當如何。

對於霜徵之事,籠華多次問自己是否真是出於輔主君遵旨護法的公心。在當時情境下,固然該遵旨,也必然要勸蕭黯遵旨。然而自己心中卻認為,將天災人禍歸之於弱女子本是荒誕,聖旨幹涉兒女私情更是無稽。當時聖旨壓迫催逼,蕭黯愁眉不展。籠華看在眼裏,心中想此事並非不能搪塞,不過以罪女或奴女代霜徵而死,霜徵改名換姓移居外室而已。然而籠華並未提此法,另對劉釋之提了自裁之說。籠華這一念之間,就決定了霜徵生死。籠華一再問自己是否全然出於公心,然而她終不能問心無愧。就是因這不能問心無愧,故不能坦然面對蕭黯。人世也許果真有因果報應,可為什麽一定要這個時候,在我最放不下他的時候。

她在問自己,如果他不能原諒我,我該怎麽辦。我能不能放棄他,再次遠走他鄉。她一次次肯定,又一次次的否定。她開始希望,冥冥之中真有一位神祗。她願意拜禮祈求,祈求神讓他們平安廝守,便是不能做郡王夫婦,做平民夫妻也好。她回思往事,想起自己的不虔誠、不道德、不敬畏,一念一幕如潮襲來,她開始有悔意,甚至擔心是否她已被眾神拋棄,因此才為蕭黯帶來厄運。

此念驀然引起她的怒火和鬥志,我夏侯籠華什麽時候開始跪拜祈憐。什麽是神,我怎可像愚男蠢女一樣,將命運委於不可知的所謂神靈。蕭黯,不是我等你原諒,而是我定有辦法讓你原諒,因為我不想離開你,一刻也不想離開你。眾神,如果你們存在的話,除非此時降下隕石直接亡我,否則我必拼盡全力去爭一個痛快的未來。

籠華猛然起身,眼中鋒芒畢露,除下身上的所有華飾,一身輕裝素裹,快步走出內院。直來到馬廄,徑直走向一匹黑亮的駿馬,那是他們的綠耳。當年的小北駒綠耳如今已經是一匹膘肥體壯的成年駿馬了。他或許認出了曾經的女主人,乖乖聽令。籠華利落的為他裝上鞍佩,飛身騎上馬背,沖出馬廄。

綠耳帶著籠華在夜色的番禺城中向北穿行,來到一座古剎前。籠華收韁停步,輕輕安撫著綠耳的頸鬃,緩慢繞行,直來到了東山側。夜色中的白雲山森然靜謐,仿佛一個龐然大物,守護著山上安息的魂靈。籠華翻身下馬,沈默的拉著綠耳的韁繩,沿著山路蹣跚而上。終於見到一個燃著豆大風燈的小亭。籠華掀起了燈罩,吹熄了燭火。將綠耳系在柱上,將臉頰貼在他的頭顱上,呢喃幾句,一人繼續前行。

天蒙蒙的亮了,籠華終來到了寶嚴寺墓園。有無數的石碑,她看到了那一座,那座如霜雪般光華皎潔的漢玉陵寢。在白色的墓碑前,有個人坐在那裏,身體靠著墓碑。籠華的所有勇氣突然消失了,她躲著他,或者還有她的視線一步步的接近他們,她看到了一個懦弱的不堪的自己。

她聽到他的聲音響起,他在溫柔的訴說:“阿嫵,我要回京了。”籠華的淚水無聲的落了下來,消失在墓園的青草中。

“阿嫵,我以後可能不會再來看你了。我知道回到建康,便是一切的歸宿。你說你想去我的故鄉看看,你想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現在,你的魂靈自由了,你可以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什麽也不能再傷害你了。”蕭黯用手撫碑,喃喃輕語。

“阿嫵,我想念建康,可我不喜歡建康。你知道我喜歡哪裏,我只想到那渺無人煙的自然之地。沒有罪孽,沒有痛苦,沒有醜惡,也沒有喜樂,沒有欲望,只有永恒的安寧,簡單,寂靜。你也喜歡那裏,我說過要帶你去,我失信了。我今生是一個失信之人。如果你怨,你便怨我。如果你恨,你便恨我。對你有虧欠的只有我一人,對你不公平的也只是我一人。”蕭黯的淚滑落臉頰,打濕了石地。

“阿嫵,我蕭黯今日立誓:若有來世,無論我是何姓名,是何身份,只要你肯要我,我便把一生的性命與感情都交給你,不後悔,不背叛,不愛戀他人。我今生欠你的,用一世償還給你。若違此誓,魂飛魄散,不入輪回。”蕭黯的額頭貼著冰涼的墓碑,立下這誓言。

嶺南的晨曦無聲的到來了,清晨的第一束光線像一雙溫暖的手,安撫著苦痛的生靈。蕭黯起身了,他整整衣冠,步伐沈重的走下山去。

不遠處的籠華早已癱坐在地,倚靠著不知名的墓碑,嘴角的血跡尚未幹涸。

晉南王經營嶺南四載,一朝解職回京。王駕出番禺城之日,民眾空巷,傾城相送。然而再轟動的辭別,仍是辭別。晉南王蕭黯離開了這個占據他最好年華的地方,離開了這片他傾註了豪情與心血的土地,離開了這個給他至高榮譽與極致快樂的地方。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離別,故鄉,還是他鄉,他已經分不清。至少,在他今生的記憶中,嶺南的土地永遠都是溫暖的,生機盎然的,四季都生長著蓬勃鮮艷的草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