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祭天吉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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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遠朗的棺槨北上回京後,廣州又開始刮海風、降暴雨。就在交廣兩州海風肆虐時,江表上游荊湘大雨中夾雜著冰雹,江東各州也連日降雨。幸而廣州去歲海防蓄池堤壩都重新築過,尚不致有大規模災患。但若如此暴雨再不停歇,必會有堤壩被毀,到時沿岸人家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家破人亡。岑孫吾帶領州郡縣府屬官,疏導居民向內地遷移,監防搶修損毀堤壩房屋。督軍盧奕也派兵協助海防。從京畿到四疆各州,上下都設壇祈求諸神,祈求雨住天晴。

蕭黯裹著綿披,蜷縮於東觀內閣窗前,呆看窗外雨水如織。此時的世界,雖是正午卻似傍晚,雖在初夏卻似深秋,雖是新生卻似末日。如果這是末世之險,還有誰能補天呢。他胡思亂想著,世界既然是從混沌中初生,當然也可以在混沌中死亡。這世界可以消亡,國家也可以消亡,一姓皇朝毀滅自然有另一姓皇朝新生。而百姓,如果此時天災不死,人禍也可能會死。就是天災人禍都沒有,最後還是一死。早死晚死又有什麽區別。他又想,我也是一樣,便是此時這個大殿橫梁坍塌,將我砸死在這裏,也沒什麽。無論什麽時候,什麽方式,只要死期到來,我都願往。突然一念起,不,我唯一不會死亡的方式,就是自殺了。我最該做的事就是順其自然,讓一切順其自然,讓命運順其自然。讓該走的走,該去的去,該死的死。皇祖父也終會死,徐子瞻他們也會死。兄長們也會死去,就算不身為亂臣賊子死去,也會做身為賢王死去。他們都會一個一個從我的生命中消失吧。他又想,我是因為身邊的人都死去了,所以才會自殺的嗎。這倒確實是一個可自殺的理由。他心底又自嘲的笑笑否定了這個想法。就算世間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不會自戕,我會耐心的等待最後的終局,活到最後一刻。這是我與神佛的一個游戲,我事事都輸,賭自己的命總歸會贏吧。蕭黯自以為看破了生死,長嘆一聲看向蒼穹。突然有一個聲音沒由來的響起,籠華也會死,她也會離開你。蕭黯心一緊,隨即,又釋然的笑笑。她才不會死,她那樣惜命,她會是我身邊最長壽之人。那個聲音又在說,她就算不死,也會離開你。那個聲音不依不饒的繼續說,如果要你必選其一,你要她死去還是要她離開?蕭黯心內有一簇火苗呼的一下點燃了,烤的五內焦躁了起來。那個聲音越加失控,問得更加荒誕不經了。你要她死還是你皇祖父死?你要她自戕還是你自戕?蕭黯捂住了耳朵,想甩開著聲音。這太荒誕了,太荒誕了。人心真的很荒誕,能顯現出任何可怕的,毫無邏輯的念頭,幸而只有自己知道。

太清兩年,六月。落雨時斷時續,時大時小,總不停息。晨似昏,陽光被雨幕遮擋,石土發黴。蕭黯擎傘走入寶嚴寺,禮佛畢,卻走入後山禪院。寶嚴寺禪院是一座黛瓦院落,坐落在寺院後身山腳下。院內有小巧靜室若幹間,是專供居士學習佛法與靜思之用。蕭黯走入禪院,院中有一座茶亭,此時正有一男子與一位老僧在亭中對弈。那男子旁還有另外一位聯席而座的青年,正在一旁觀戰。見蕭黯進來後,那男子向老僧行了一個告罪禮,便起身打傘迎了過來,另一青年也起身跟隨。這高大男子正是籠華的護行武士,名蒼原。旁邊跟隨的青年蕭黯不知姓名,看容貌舉止竟不確定是男是女,只知此人向來不離籠華左右。兩人向蕭黯行了一禮。

蕭黯道:“我是為見你家主而來,請通傳。”

蒼原回道:“請晉南王恕罪,家主在靜修,吩咐不許任何人打擾。”

蕭黯便問:“她在哪一間?”

蒼原便指向縱深一間,蕭黯舉步向裏間走去。蒼原似有猶豫,終未阻攔。方回身與留在原地的鄭宏生等三位護行武士見禮,邀往亭中避雨。

蕭黯走進靜室,正見一身居士素裝的籠華坐在草席上閉目打坐。許是聽到開門聲與腳步聲,她睜開了雙目,蹙眉冷看。蕭黯最怕面色冷淡的籠華,就像個陌生人一般。此時她就用這樣冷淡的目光看著他,蕭黯一時無措,莫名尷尬。

籠華見是他,神色未變,只嘆息般的說了聲:“您請坐吧。”蕭黯尷尬未消,落坐於對面的草席上。而來時準備好想說的話,卻都說不出來了。

“您不該來這裏。”籠華說。

“你也不該來這裏。”蕭黯說。

“因為我是女人?”

“因為你是籠華,你並不信佛法。”蕭黯終於恢覆了常態。

“我不信佛教,可我願意親近佛法。等佛法真正說服了我,我自然會真正皈依。”

“我不想和你談佛法。”

“您想談什麽呢?”一身灰衣竹冠的籠華,像男人一樣端坐在那裏,輕描淡寫的說出這樣一句話,讓蕭黯覺得眼前人又陌生又遙遠。

“談我們兩個人。”

籠華並不接他話,只問:“十五郎回京了?”蕭黯點點頭。

“看來,您最傷心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那麽你呢?你最痛苦的時候,最快活的時候,會對誰說呢?”

籠華凝神註視著蕭黯,也許在她的眼裏,眼前的蕭黯也有些陌生。

籠華沒有回答他。

蕭黯繼續道:“你在你母親面前,在你兄長面前,是什麽樣子?”

籠華的神情越來越冷淡。

“你會哭鬧,大笑,撒嬌,任性嗎?”

“您在說什麽?”籠華的神情有一種顯而易見冷漠與不耐煩,顯然,她不喜歡這個話題。

蕭黯卻並不住口:“我一直以為,別人看得到的是偽裝成守禮淑女的你,在我面前才是真性情的你。現在我才知道,我面前的也許是偽裝成真性情的你。聰明篤定、開朗明媚,在一個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小小的叛逆。仿佛沒有弱點,從未經歷失敗、脆弱和黑暗。”

籠華眼睛裏有冰冷的憤怒,那是蕭黯從未見過的。

她用冰冷的語調問:“你在指責我虛偽嗎?那不正是你所喜歡和期望的嗎?”

他有些慌亂了,他希望見到本性的籠華,而是一個敵意的籠華。暗恨自己將一切都弄砸了。又強自鎮定,盡量不動聲色的說:“你曾經分析過我的期望,盡力討我喜歡嗎?”

籠華驚訝的看著蕭黯。兩人四目相對僵持著,就在蕭黯快要妥協的時候,籠華突然譏諷的一笑,而眼中似已有淚光。

不及蕭黯看清,籠華已起身笑道:“是啊,我費盡心機經營了一個笑話。機關算盡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笑柄。我以為就算輸到底,至少還贏了你的情誼。原來我竟也錯了。我在你眼中竟也是一個笑話。”

蕭黯也笑了,眼中也帶了淚光,他笑道:“籠華,你總在俯視我,總想保護我,總想操縱我的思想意識和喜怒哀樂,你總想讓我需要你。你說,你是不是這樣啊。”

站立的籠華此刻仍然俯視著坐著的蕭黯。但是,眼中已帶了新奇。她打量蕭黯良久,終於承認道,也許是吧。

蕭黯起身,站在她的面前道:“不如從此,我們重新開始。平等真實的對待彼此。怎樣?”

籠華一楞,轉而笑道:“您是主君,我是屬臣,如何平等。再說,我已經習慣在你面前的樣子,就像這笑臉,如何改得。我不知如何改。不如,你給我指個樣子,我仿著就是。”

蕭黯知道籠華在逃避,他凝神道:“你只做你自己,最真實的籠華。不是李纓,不是任何一個人。”

籠華的笑容隱去了,視線卻移至窗外,良久自嘲的一笑道:“你覺得我還是籠華嗎?我的容貌,聲音,舉止,哪一點還有她的影子。”

蕭黯向前走去,擋住籠華的視線,認真的說:“你就是,一分一豪也不差。籠華,你並沒輸,你早就贏了。我不管你的容貌如何,性情如何,你都是我所珍視的那個人。”

籠華的雙眼不似蕭黯記憶中的清亮,仿佛蒙上一層煙霧。她有些恍惚的問道:“如果我的容貌變了,我的性情也變了,那我還是我嗎?你珍視的那個人是我嗎?”

蕭黯也被籠華問得有些茫然了。

“你……只要你還有我們的記憶。”

“記憶?”籠華喃喃覆念。

蕭黯想起籠華說過她最不在意的就是過去。他突然意識到他和籠華之間的距離仿佛越說越遠了。他有些焦急的想拉回,他急著問:“那你呢?如果我並沒有封職,如果我只是晉南的農人,又或者,我的容貌變了,我的性情變了,你就不再認我了嗎?”

籠華微微側首,她的神情很專註,她確實在認真的思索,良久才疑惑的說:“我不知道。”

蕭黯震驚了:“你這樣在意這些外在嗎?這些我都不在乎,因為隨時可能會失去。如果我失去了這些,你就會不認我?離開我?”

籠華好像也吃驚於蕭黯的震驚,她眨著眼睛,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

蕭黯被她的回答所傷,繼續問道:“如果我像七王叔一樣盲了一目,你會不認我嗎?”不等籠華回答,又繼續問:“如果我雙目失明,雙耳失聰……”

籠華終於急了,阻攔道:“你做什麽這樣詛咒自己!”說話時,臉頰漲紅,眼圈也紅了。

蕭黯還卻不住口繼續說:“……雙手折斷,淪為乞丐,你會不認我嗎?”

籠華雙唇一撇,就要哭了,女兒態畢露,也大為窘迫。

蕭黯用目光逼著她回答,籠華終於帶著哭腔咬牙道:“不認!除非我死了,我絕不會讓你變成那個樣子。”蕭黯沒想到竟是這個答案,但是已經別無所求了。

籠華繼續道:“我是想助你避開厄運,去走向一個好的未來。因為你的命運已經影響了我的命運,我不相信命已註定,我不服氣、不甘心。所以我要助你逆天改命,這樣我覺得有成就有快活。也許不是很完滿的成就和快活,但是是真實的。”

蕭黯柔聲道:“那你知道我怎樣想嗎?我想把你永遠留在我身邊,恢覆你的本真。我只要你真實的在我身邊,身份、地位、厄運,什麽都不重要了。”

籠華看著蕭黯,神情卻不是感動,而是探尋。

“你想要的只是一個你夢想中的籠華陪在身邊。可現實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我想要的現實與未來,不是你給我的,是你和我的。”

籠華若有所思得看著蕭黯。

蕭黯在強自鎮定自若,心內緊繃如弦,他再次柔聲道:“籠華,你能陪在我身邊嗎?”

籠華的視線躲開了,但是神情已經柔和下來,最終輕聲道:“您回吧,我記下您的情誼。此話以後莫提了。”

蕭黯的笑容僵住了,他不解道:“你在意的名位,我……”

籠華搖了搖頭,輕聲道:“不要說這些,再也不要提了。”

蕭黯卻繼續道:“我不能給你大婚正禮,不能給你正妻的名位。可是,這些對你真的比我們守在一起還重要嗎?”

籠華聲音恢覆了冷淡:“晉南王,佛門之地,別再說了。”

一聲晉南王,傷了蕭黯的心,也激怒了他。話不及細想,沖口而出:“你還是把我當作你志向的賭註。我對你的情誼從來都比不上你的心志。”

“您說什麽?”籠華嘶啞的聲音有了顫抖。

蕭黯猛然醒悟,忙解釋道:“籠華……我……不是想說……”

可為之晚矣。籠華已經轉身背對他,冷淡道:“晉南王,請回吧,不送了。”

蕭黯急道:“籠華,你想要怎樣,你告訴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會為你做到。”

籠華嘶啞聲音更加低沈了,她說:“我什麽都不要。”

蕭黯道:“你想要離開我嗎?”

“不,晉南王。”

“我不需要李纓,我只想要籠華回來。”

“李纓可以離開,籠華不可能回來。”

“好!那我寧願誰都不要!”

“好!”籠華答得痛快,蕭黯卻怔住了,轉瞬氣道:“原來從前所說的話,什麽永遠陪在我身側,都是一念的輕誑!”

籠華轉身,雙目平靜如冰湖,手中淡淡地行了一個下官禮,輕聲說:“請您慢行。再會了,晉南王。”

蕭黯覺得自己在籠華冷酷的目光註視下會變成石頭,他再無力與她對抗,轉身負氣離去。

蒼原正和鄭宏生說南北劍術正說得熱鬧,突然見蕭黯陰沈著臉走出靜室,連傘也不打,直接走入雨中,鄭宏生三人忙起身急步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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