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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祭天吉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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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第一天,蕭黯於金符宮永安閣擺宴為將持節出任康州刺史的徐子瞻餞行。晚宴罷後,岑孫吳、徐子瞻、李纓車行同時離開。此時,夜幕已降臨,宮府門前官路上人跡稀少,突聞前有馬蹄踏地之聲傳來。眾人掀車簾看去,竟是二位京城護行與一輛臺城使車急行而來。護行禁軍口中叫著“皇帝賜廣州刺史祭天吉酒”,眾行回避。眾車忙避行讓路,使車毫不減速,滾滾而過。直待使車過後,眾車方繼續前行。李纓侍從打馬上前對徐岑二人道,家主有事要回程金符宮,請兩位先行。

隨後,李纓車駕調轉車頭,返回金符宮。行至金符宮停車處,李纓不帶侍從,只身向前殿走去。到了永寧正殿,李纓急步登上漢玉階,慌亂中,竟踩到前襟角,一個踉蹌跪在臺階的棱角上。顧不上膝下劇痛,急忙起身繼續向大殿奔去。

正殿前點著明燈,站滿了內侍,看似皇使已入殿。李纓便向當值主官陳說請見晉南王。內侍主官回說,晉南王正於殿中接待皇使,請李主簿於左堂稍後。李纓斷然道:“吾有急事,立見晉南王!爾等不得耽誤,速去通報!”當值主官見李纓面色可怖,知其似確實事急,可又敢擅入正殿,只猶豫。

且說蕭黯於西閣宴罷,已回內院中殿寢室,忽聞來報,說京城有祭天賜酒至。本朝傳統,每歲初大祭之酒,必與大州刺史分飲。今年的祭酒到得晚了數日。蕭黯命王府屬官將皇使迎入正殿,自己更換正冠正裝畢,亦前往正殿接旨。

永年正殿,高拱大柱,內極高闊舒朗。其內陳設多是赤銅重器,所用帷幔亦是沈暗的苔綠之色。平常州府大議大宴時人多,不覺什麽,若只數人於其中,便有孤煞之感。殿內左右,各有一排巨大的銅制蓮花燭臺,此時已點燃燭火。當大殿正門洞開迎接臺城來使時,有夜風忽入,燭火忽一下明滅起來,搖動滿壁晃動的青石之影,滿室破碎的青銅之光。

身著郡王冠服的蕭黯大禮接旨。皇使尖厲的聲音在正殿響起:“承命天子敕:新歲祭天吉酒,分賜廣州刺史晉南郡王蕭黯,共祝禱江山永固,社稷永寧。”蕭黯大禮拜地,雙手接過聖旨,奉於正殿案上。又回身再拜以大禮,跪接盛吉酒酒器。蕭黯將盛酒器剛捧於手上,淚已潸然落下,口中哽咽道:“臣蕭黯,願以個人福運換江山永固、社稷永寧。”言畢起身,用袖試淚。

王府屬官在旁奉上酒具。盛祭天酒的青銅柳紋扁壺並不大,目測只有八兩的容量。屬官打開壺蓋酒塞,陳年醇厚的酒香霎時飄散開來。與往年的祭酒一樣,依然是禦釀鳳棲陳釀。鳳棲美酒醉人的香氣在殿內眾人的口鼻間繚繞,甚至將整個大殿都熏的醉意陶陶。蕭黯親手將酒盛至金爵,燭光下,玉液微漾,似有幾絲酒霧裊裊而起。

蕭黯的手指碰觸酒杯剛要拿起,突然聽到殿外一個聲音驀然想起:“臣李纓有要事請見晉南王!”眾人驚訝看去,只見李纓正站在殿門之外,面帶焦急。

李纓見蕭黯滿臉驚訝的看著他,直接在殿堂內外行一拜禮,口中再次嚴肅告說:“殿下!臣有要事需面報殿下!”

蕭黯愕然看著他,只見李纓面色慌亂,額前亂發滑落於面,前裳襟破汙。蕭黯從未見他如此失禮失態,更莫說打斷接旨這等失儀大事。劉釋之等王府屬官亦驚訝不明。臺城使者更是奇怪的看著李纓面露不悅。

蕭黯只得道:“待孤王飲過祭酒後,再聽你……”李纓直接打斷道:“臣所報之事不能等!”這回,連殿內外的內侍都忘記了王府戒律吃驚的看著李纓。

蕭黯心內突然莫名緊張起來。微一思量,便請劉釋之等王府屬官迎使者去左堂稍坐。臺城使者面帶不滿的隨眾官退往左堂。李纓這才起身躬身側立一旁,待皇使等眾人出殿,方邁步進殿。

李纓進了大殿卻不說話,蕭黯只得又命眾內侍都退下。直到空曠的大殿只剩下蕭黯與李纓二人,以及上方主案上擺放的銅壺與金爵。

蕭黯問他:“到底有何事?”

“您不能飲這杯酒。”李纓的聲音微顫的說。

蕭黯愕然,奇怪道:“這是聖上贈給各大州刺史分飲的祭酒,為何飲不得?”

李纓神情帶著慌亂,口齒也有些含糊:“聽說……我聽說京中最近亂象頻現。皇帝數次設壇祭天。不知這次的祭酒是祭祀哪位上神。”

這話似問不似問,叫蕭黯如何接,蕭黯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李纓突又急切的說:“求晉南王將這酒先與試食內侍。”

蕭黯總算明白了李纓在說什麽,怒氣也從心底升起,他強自按捺道:“這是祭天之酒,皇祖父將之分與諸大州刺史。我朝從來如此,何須試食?”

李纓的雙手不安的交握,終似下定決心般,脫口而出:“晉南王,您相不相信我?我告訴您這酒可能有毒,您相不相信我?”

蕭黯勃然大怒道:“你放肆!聖賜之酒怎會是毒酒?”

李纓方寸大亂,只急切道:“也許並沒有,也許不是聖上本意,也許是聖上身邊之人進諫。”

蕭黯不敢置信的看著他,怒道:“我不相信!”

李纓眼中射出執拗之光,只道:“若有人以慈悲名義逼迫您為蒼生舍棄親情,您舍是不舍?若有人以道義之名,讓您為社稷舍棄私愛,您舍是不舍?若有人以情感動,讓您為護百位所愛之人而舍一位所愛之人,您舍是不舍?”

蕭黯震驚看著李纓,回想往事,心底的恐懼開始蔓延。

李纓大禮拜請蕭黯:“請晉南王賜酒給試食內侍!試後再飲!”

蕭黯仍無動於衷。

李纓擡首看他,情急之下,咬牙起身,向前案走去。

蕭黯忙問:“你要做什麽?”

李纓不答,伸手去拿金爵。蕭黯心膽俱驚,疾步過去阻攔。李纓閃身躲開一步,端著金爵,眼中已有淚光,只看他道:“您不相信,我試給您看。”說著舉杯就唇,蕭黯急步向前握住金爵,緊抱住李纓。

李纓身體一僵,蕭黯已奪過金爵,只雙眼帶著驚懼看著李纓,李纓亦看著他。

二人僵持良久,蕭黯終於妥協,喚來河鼓,命他去叫試食內侍。河鼓應命正要離去,李纓攔道:“不需宣來,你取一角杯,斟上半杯藏在袖中。再帶上親信內侍,引試食內侍到孤院,親眼看著他飲下。半個時辰內,無事便罷。若中毒,你速速來報詳情,留下親信內侍馬上處理屍體,不可讓一個外人知曉。”河鼓聽得清楚,低聲一答,片刻後,攜角杯走入後堂。

偌大的正殿內,只剩下蕭黯與李纓二人。蕭黯頹然坐在列榻上,滿心的絕望中只存一細如發絲的希望。李纓坐在離蕭黯幾步遠的座榻上,他能聽到自己心跳如鼓,耳畔似有鳴金,一陣陣眩暈襲來。蕭黯與李纓在沈默中等待一個謎底。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很久。後堂有聲音傳來,兩人驚懼看著河鼓面色蒼白的走入殿中。河鼓走至蕭黯面前,奴禮跪地,顫聲低語道:“試食內侍飲酒一刻後……身亡。”

蕭黯身體明顯向後一抖,嘴唇霎時蒼白,已說不出話來。

李纓在旁問河鼓:“試食內侍有何癥狀?”

河鼓答:“飲下不久,試食內侍沒由來就倒了。他面色好像醉倒,探鼻息卻已斷了氣。”

李纓心內更確定,只有不忍之心才會費心思尋這一種安詳無痛苦的毒藥。略一思量吩咐河鼓道:“去知會劉司馬安撫京城來使,只說晉南王有緊急政務,需耽擱片刻。來的皇使應都不是知情人,去尋找和祭酒最相似之酒,把祭酒換了。”

河鼓看了一眼蕭黯,蕭黯無所表示,河鼓便應命出殿。

李纓看向蕭黯,蕭黯雙眼失神的看著前方,突然竟笑了起來。李纓知他傷心痛楚,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蕭黯大笑良久,方嘆道:“厭,好一個厭字,原來厭到不留我於人世的地步。”說話間淚水已流下。

李纓已雙目帶淚光,只強自忍耐道:“聖上被天象預言蠱惑,這取舍間定也是痛徹心扉。他定也是自認為是為了社稷蒼生、蕭氏宗族才舍棄了您。”

蕭黯看李纓良久,神情慢慢竟恢覆了平靜,他語調平淡的說:“我知道,我知道皇祖父的痛苦和無奈,我亦身受。與其眼睜睜看著厄運的到來,累及家國至親,還不如親手了解這一切。”

李纓心下驚疑,眼看著蕭黯起身,向上首蹣跚走去,口中喃喃道:“現在你在我身邊,我又能遂了至親之意,又能永遠的改變了命運。今生如此,還有什麽可奢求呢?”

李纓霎時明了,如萬箭穿心,猛然起身,急步走向蕭黯,撲過去抱住已拿起金爵殘酒的蕭黯。

李纓心智大亂,發狠的說:“你要飲這毒酒?我就陪你一起!”

蕭黯神色淒楚的閉上了雙眼,哽咽的說:“好,你陪我吧。我在這個世上空走這一遭,我所留戀的均遠離我。只有你,還能在我身邊,陪我結束這一世劫。”說著已舉杯。

李纓終於淚落如雨,悲聲道:“你覺得在這個世上無所留戀?依你而生的嶺南萬民呢?為你竭盡心力的眾臣朋友呢?你現在終於有力量可以自保,可以親手改變命運,你卻因為怯懦和恐懼而要放棄?”說到最後,已泣不成聲。

蕭黯不看他,只如夢囈般道:“我的出生就是錯的,我的所得都不是我想要的,無論身邊有多少人我都覺得孤獨,我對命運疲倦透了。與其十年,二十年,不知是幾十年,無因無果的反抗下去,不如這樣一了百了。”說著慢慢的握住李纓抓著他手臂的手指,李纓十指顫抖,再無力抓住他。

李纓眼看著蕭黯將金爵端近唇邊,一聲嘶聲痛呼:“不!蕭黯,你不能!”然後,似全身力量已流走,頹然跪倒在地,痛哭難言。蕭黯身體一顫,已止住的淚水,再度流滿面龐。

他哽咽的說:“籠華,今生我辜負了你。一個想改變命運的懦夫只能如此了。”

李纓,不,是夏侯籠華,滿面淚水的看著蕭黯,嘶啞的說:“你是勇者也好,懦夫也罷。是皇孫也好,庶民也罷。妻也好,臣也好。我只想伴你身側。你沒有辜負我,一切是我自願。那些我曾珍視夢想的一切:家族的尊重,風光的婚禮,王妃的名位,還有繞膝的兒女,我都可以舍棄。沒有身份,失去名譽,顛沛流離,都沒有關系,只要能助你改變命運,即使改變的這命運將是我的厄運。我只希望幫你與上天拼爭一次,我希望你這一世活的痛快,那樣我心內也痛快。這樣的要求,你都做不到嗎?”

籠華的每一句話、每個字蕭黯都聽懂了,只覺身心的痛楚由內而外無所不在。

“籠華,你知道當我知道你身世時,有多恐懼絕望嗎?那時我才真的相信預言會成真。我覺得天意如此,我沒辦法反抗,沒辦法逃避。按著註定的命運,亂臣賊子,不得善終。可按著反抗的命運,又將怎樣?也許還是亂臣賊子,不得善終。未來,之於我,只有恐懼和絕望。”

籠華淚水不能控制的滾落,她嘶啞著說:“絕望?未走到最後一步,怎能絕望?”

蕭黯不再聽她說話,狠心的轉過身去,眼淚卻控制不住,決堤般的流了下來,他勉強哽咽道:“今生我們的命運都錯了,來世我不再托生帝王家。無論肩負什麽命運,我定娶你為妻。你今生因我而受的苦楚,我來生償還你。”

籠華猛地起身,雙目鋒芒畢露,她嘶聲道:“我從不信什麽前生來世!蕭黯,你想飲這毒酒?好!我今日對滿天神佛起誓:你蕭黯若飲毒酒死後,我定覆姓崔氏嫁你牌位。此生必不擇手段謀反亂政!直到看著梁的江山覆滅,我定會自戕白頭灘!”蕭黯不敢置信的看著籠華。

籠華欺身向前,拔出蕭黯的佩劍,雙手捧在他面前,雙目鋒利的看著蕭黯說:“就用這把劍,我就用這把劍割破自己的喉嚨。代你走完你該走的命途!”

金爵從蕭黯的手中滑落,一聲脆響,撞在青玉石磚上,霎時詭異的酒香四溢。

蕭黯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他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在地。籠華慢慢向前,像少年時無數次一樣,跪坐在他面前看著他。只是少年籠華雙眸清亮慧黠,此時青年籠華的雙目紅腫布滿血絲,以及其中顯於其內的沈靜與狂妄。

籠華是個沈靜的人,也是一個狂妄的人,他現在終於知道了。蕭黯擁抱住了籠華,心內竟然安寧了。是啊,此生如此真實,來世那樣虛幻。

夏侯籠華僵硬著脊梁,輕拍他的後背,像少年時一樣,如同在安慰一個膽怯而受傷的孩子。而蕭黯已經長大,他的手臂更有力了。他收緊了臂彎,將籠華整個人抱在懷裏。籠華的手臂垂了下來,人卻在他的懷裏發了怔。她不太習慣這樣的擁抱,幾乎想要掙脫,卻感到蕭黯的幾滴淚落在她的發上、額上。籠華心內一痛,不再想掙紮,只安靜的任他擁抱著。

然而,有一個冷酷清醒的聲音在心內響起:你已不再是夏侯籠華了,你親手毀了她,變成了李纓。你喜歡李纓自由灑脫的身份,李纓可以不懼世俗的目光,可以陪他身側做他輔臣。如果要改變蕭黯的命運,就從改變你的命運開始吧。

臺城使者回京後的三日,番禺寶嚴寺高僧真諦大士奉旨北上。真諦大士比其他諸大州高僧足遲了一月。向來只知譯經不涉天意朝政的真諦大師,破了自己的戒條。他此去建康,要把幾句有關天意民心的話說給皇帝聽。這幾句話,除了他這位嶺南方外之人,恐怕天下再不會有別人能說,皇帝能聽進。真諦大師去後,臺城再無消息傳來,無論是好還是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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