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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縱馬南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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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日,李聿澤對蕭黯提起,高涼太守馮寶將於次日返回高涼。蕭黯心中有所動,便說將親自送行。次日,天未大亮,蕭黯與李聿澤、岑孫吳一同往石門碼頭。眾人於碼頭亭臺上邊談邊等,曙光初露之時,終見一隊人馬自城內行出。到了近處,果然見是清一色的南族短裝。前方為主者三人中,其中有一女子,梳著利落的南疆螺髻,身著吉貝布麗服,樣式是窄袖短衫短裳,正是南疆部落女主打扮。她正是高涼太守馮寶的夫人冼百合。旁邊的兩位男子,左邊男子也是一身南疆短裝,此人是冼夫人兄長南梁州刺史冼挺。右邊青年倒是南朝文官士子打扮,玉冠長袍,此是高涼太守馮寶。幾人見到路邊眾人,紛紛下馬,待認出蕭黯後,頗為驚訝。兩番正見禮,突聞遠處又有幾騎打馬出城。打頭者正是徐子瞻,旁邊兩位,一位淺衣玉冠者正是陳昌,而另一位青衣籠冠者卻是李纓。

幾人互相見禮畢,徐子瞻又特向冼夫人行正禮,口中道:“徐子瞻拜見高涼夫人!”

冼夫人發出爽朗笑聲,露出一排潔白貝齒,再配著她微黑的膚色與漆黑發亮的雙目,整個人散發出南朝淑女少見的明亮爽朗的神采。

她笑道:“徐州君貴為一州刺史,今日為何行如此大禮,民婦不敢受。”冼氏說得一口流利粵地官語,只是帶著明顯的南疆特色口音。其回禮亦不與南朝正禮同,是南疆部落首領所行常禮。

徐子瞻一反常態的嚴肅道:“夫人與馮太守散盡家財,為高涼民眾贖籍。我等心中萬分敬重!”

冼夫人道:“敬重何用?不如捐些金子更好。”話語未落,又聞笑聲。

徐子瞻第一次張口結舌,不好意思起來。

旁邊的馮寶忙道:“拙荊南疆性格,天性自然,無禮無形。晉南王、徐州君,各位請見諒。”

冼挺再旁也爽朗大笑道:“咱們南疆人就是性情直,心裏有什麽便說什麽,各位勿怪。”

蕭黯卻也一臉嚴肅道:“馮卿、夫人,不僅子瞻該捐金子,廣州的州官都該捐。而我,就算捐金也不能彌補我的慚愧之心。我身為南疆督政實有愧於高涼百姓。”

眾人都再笑不出來。

馮寶道:“晉南王不該出此自責之言。我等均知,您是本朝第一位上書為民脫奴籍的刺史。雖然最後仍事不如願,可您已經盡了力。”

蕭黯聽他善解之言,更加慚愧。

此時,冼夫人突然脆聲道:“郡王,恕南女放肆問您一句。您真的盡全力了嗎?”

眾人都驚色看她,只冼挺面不改色。

冼夫人毫不在意周圍人神色,仍朗聲道:“我們南疆人寧做自由鬼,不做富貴奴。為什麽南朝國法平民沒奴籍輕而易舉,奴籍就永世不得脫?為什麽北朝不是如此?為什麽前朝不是如此?難道奴制是梁國不可更改的國法天法嗎?難道要讓南朝賤籍人恨自己為何不是北人,不是前朝人嗎?難道要南朝賤籍人都祈願改朝換代嗎?”

馮寶斬釘截鐵的阻攔道:“夫人,你不要再說了!”然後對蕭黯深行一個長揖禮道:“拙荊所說句句大逆,字字刺耳,然而是披肝瀝血,肺腑而出。若不是對百姓家園有大愛之心,不是對國家社稷有赤誠之心,斷不會出此引火燒身之言。”

蕭黯扶起馮寶,自己卻對冼夫人行一禮,只道:“若夫人覺得我還配聽這肺腑之言,就請直言。”

冼夫人矚目蕭黯,又開口道:“晉南王,您不僅是廣州的主君,您也是南朝的王。南朝的奴隸、百姓、百官都在期望有明君救病救命。您難道也在等待別人去救嗎?您難道不想親手創造未來嗎?那個未來才是高涼百姓、嶺南萬民、南朝民眾想要的未來,是金子都買不到的未來。”

這位身軀驕小的南疆女子,她的聲音和眼睛中所帶的力量讓眾峨冠博帶男人自慚形穢。在送行歸途中尚緘默自省。

徐子瞻掃視眾人,朗聲道:“晉南王,我們有好久未跑馬了,今日樣好天氣,過河跑馬去?”

蕭黯收疆佇立,凝神片刻後,朗聲道:“好!過南渡橋!跑馬去!”語落,引韁回馬,朝南渡橋而去。眾人打馬追行。

今日廣州,雖有初春輕寒,然天高地闊。過了南渡橋,便是近海洲灣。過了東江,海風又猛烈而柔和,挾裹著海的腥鹹撲在臉上身上。道旁遠遠近近的長了很多榕樹,樹冠如華蓋,迎著海風擺舞。此處土地多是荒灘,然地上仍有青青覆草,還有耐寒的星星草白色的碎花雜在其中。前方還未看到海的影子,只見灰綠色的地平線,誘惑著騎手們放馬奔騰追趕。

蕭黯好久沒有放馬馳騁得這樣痛快了。他一如當日剛剛熟練騎術的少年般恣意的信馬由韁。他的坐騎綠耳也帶著同樣的肆意快活揚蹄飛奔,如同黑色的疾風,將其他眾馬都甩在了後邊。

馬奔向東南,終於來到天涯海角。番禺如此靠近大海,可蕭黯卻第一次來到海岸。綠耳載著他爬行一處石灘。洶湧澎湃的大海就這樣猝不及防的鋪在了眼前。它卷著泡沫與巨浪呼嘯著向沙灘沖擊過來,然後嗚咽的退去,再次咆哮的沖擊。海是鋪在地上的天,天是漂浮在上的海。在遠方遙不可及的邊界,它們合而為一,如同混沌之初。

蕭黯見過長江,以為那已經是偉大的造物神跡。然而,海洋卻有著與長江完全不一樣的另外一種震撼。

徐子瞻終於追了上來,在他旁邊讚嘆:“好海!好天!”

隨後是李聿澤,自幼見慣潮起潮落的李聿澤,顯然淡定了許多,他說:“我倒想看看長江。”

陳文鸞與李纓二人不緊不慢的最後打馬上來。

陳文鸞亦見慣海岸,只吟道:“臨石觀海,洪波湧起”

李纓在旁接口道:“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

岑孫吳最後喘著氣駕馬登上來,看眼前景色也為之心折,喝道:“萬裏海天!大有作為!”

蕭黯突然發出一聲嘲笑,眾人都轉頭看他,他的笑聲反而更大了,後來索性放聲大笑。後看到岑孫吾不解且尷尬的神色,才赧然笑著解釋道:“我幼時聽過一個與海灘有關的笑話。當日不解其可笑之處,今日卻頓悟,越想越荒謬,越想越可笑。太可笑了。”說完自己搖搖頭,忍不住又大笑起來。眾人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無狀形態,也覺得萬分可笑,索性都大笑起來。這一日,南朝國地的邊疆海角,蒼穹與海洋都聽到了一群青年無法無天的大笑之聲。

眾人驅馬慢行而歸。黃昏已至,才走上南岸官道。東官郡人出行大多行船走水路,南部官道此時便人跡罕至,又兼路徑狹小,土石雜立,偶爾還有積水成窪之地。回程沿途多是荒灘,放眼望去,除了偶爾幾株野生蕉樹枝葉幹枯的佇立著,幾乎四壁窮野,竟是嶺南難得極目眺望之處。

此時,太陽已西掛在遠處的丹石山之上,餘暉將整個灘原燃成一片火燒般的赤紅色。連路途中的人和馬身上也染上了赤紅的光芒。幾人邊說臨海漁民的生息作業之事,邊緩騎慢行。

突見前方路中,似有一物橫攔在道中。待眾人行近才發現,竟是一人躺在一處水窪中。這人頭發蓬亂,將面目幾乎都遮蓋住。身上的破爛布衫早已不蔽體,露出的皮膚長滿了爛瘡,整個人穢臭骯臟不堪。然而,他姿態卻不似病痛不支,他頭枕著雙臂仰躺,一只光腳翹得老高,只不住的搖晃著。順著他的臟腳看去,不遠處有一只破爛得如泥草團的草鞋正躺在路中,恰在眾騎的前方。

徐子瞻的侍從下馬上前,問道:“老翁,快醒醒。天快黑了,快進城吧,晚上這荒灘可就危險了。”

那人頭發亂蓬蓬的擋在眼前,也看不清五官面目,只聽到他發出聲音道:“我的鞋丟了,可怎麽進城啊。”那聲音難聽至極,竟似哭腔,讓眾人聽了心中莫名一驚。

徐子瞻侍從向前指道:“你的鞋就在前方,你揀回來就是了。”

那人便高聲嚷嚷:“那位青衣小哥,把鞋子給我揀回來吧。”

他們中只有李纓穿了一件青色罩衣,那只爛草鞋也恰巧在李纓坐騎的蹄前。

徐子瞻嗤的一聲笑,高聲道:“這位朋友,你這爛衫可是道袍?你脖子上的爛草珠可是佛珠?你這頭發卻似乞丐。你這高人扮得可是有些砸了。”

那聲音嗚咽道:“小哥,饒是你朋友遍天下,也找不出一個知音啊。沒準老兒我就是。”

徐子瞻笑容隱去了,仍問:“怎麽?老翁,你又打算讓我拾鞋不成?”

那人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眾人片刻後才知那竟是笑聲。只聽他又道:“繞遠了。還是青衣小哥近些。”

李纓看都未看一眼,不為所動。

李聿澤在旁低聲勸道:“這人怕是有些來歷。若是緣份,何不從緣。”

那人又笑道:“從緣二字就是你今世護身符法。”卻不知這話是對李聿澤說,還是對李纓說。

岑孫吳終於開口道:“你為何而來?”

那人道:“為洩漏天機而來。”

岑孫吳道:“你洩漏天機,不怕天譴嗎?”

那人道:“連祖宗名姓都保不了,還怕天遣做甚?”

岑孫吳變色道:“祖宗名姓保不保得了由我!天意如何豈能由你?”話音落,岑孫吳便打馬,一氣越過他向前。

那人只咕噥道:“癡兒。”

蕭黯遲疑良久,終於要開口,剛說個“你……”字,就聽李纓出言道:“天色將晚,我們快些回城吧。”說完自己也打馬走前行。

馬蹄剛將走過那人,那人就嚷:“青衣小哥,你怕什麽?”

李纓回首,目露寒鋒道:“我怕什麽?我告訴你這裝瘋乞丐,我什麽都不怕。”

那人突然坐了起來,用雞爪般烏黑發亮的手指向上指著李纓道:“你怕拾鞋不?”

眾人這才發現,這人雙目已瞎,兩個眼窩處爛糊一團,然而手指卻很準確的正指著李纓。

李纓在馬上端坐,嘴角諷刺一笑道:“饒你是蓬萊大士,太上真君,便是釋佛本尊,我也不屑為之。”

話音未落,蕭黯就已翻身下馬,向那只惹起這事端的爛鞋直接走去,剛要俯身拾起。那人突然高聲攔道:“老兒的鞋就你不能拾!”

岑孫吳終於忍無可忍,開口罵道:“大膽妖人!你可知他是誰?”

那人道:“管他是國王皇帝,乞丐行僧,都不能拾我的鞋。”

岑孫吳馬上高聲吩咐侍從:“把這乞丐綁在馬後拖到番禺!”

蕭黯擺手阻攔,反而走向前去,問道:“你知道我是誰?那麽你知道我的命嗎?”

李纓在馬上厲聲道:“知道又怎樣?如果天意能改,知與不知有何差別?如果天意不能改,知與不知又有何差別?”

那人又用哭腔道:“想知的厭說,想說的厭聽。”

蕭黯再次問:“我究竟有何錯?”

那人慢慢轉頭,用腐爛的眼窩“看”向蕭黯,突然露出一口殘齒,瘆然一笑:“你問我,我問誰去?慢慢熬吧。”

蕭黯不再理這人,轉身快步上馬。

李纓調轉馬頭走向前,直到馬蹄幾乎踏在那人身上。李纓俯視他,壓低聲音道:“我今生的命數都在他身上,我們所有人今生的命數都在他身上。如果神佛助我,就要助他。如果神佛不助我,我就以自己為犧牲助他!”

此話說完,打馬先前,再不回頭。

那怪人還在馬後嘶喊:“青衣小哥,你幫我把鞋拾起吧。”

眾人都跨過他,奔向前方,只有陳文鸞還在原地猶豫。終於鼓足勇氣下馬,躬身拾起爛鞋,走向前去對那怪人道:“我代李纓為你拾鞋,若有福報便是他的,若有惡報便是我的。”說完竟俯身親自將那爛鞋穿在那怪人腌臜不堪的腳上。那人在陳文鸞為他穿鞋之時,突然附在陳文鸞耳邊說了一句什麽。陳文鸞聽聞大驚失色,竟險些跌落在地,然後才慌張上馬。趕上眾人後,李聿澤問他,那人說了什麽。陳文鸞強自輕描淡寫道,不過是一些瘋言瘋語,然而神情中卻仍有驚恐。

眾人打馬將行遠,身後卻傳來那怪人如哭嚎般的歌吟:

睿哲靈武……有眼無珠,

簪纓圭壁……狼心狗肺。

鐘靈毓秀兮枯骨天葬,

百鬼無路途兮不上奈何橋。

鷙鳥不群……天不與我,

文德貪烈……傾城覆傾國。

美人遲暮兮為福,

名將老死兮天下安……

經那怪人的路上耽擱,眾人在夜幕降臨後仍未到南渡橋。馬頭燈光線只能照清一馬身的路途,眾人只能在黑暗中緩騎慢行。

蒼穹如蓋,星辰密布。冬日的南疆夜空如黑晶般清澈透明。北方天際天狼閃爍,北鬥七星如衡懸側。紫薇宮端首中空,北辰明亮,統馭眾星。東北側有群星狀如天蠍,蠍尾一角正是東方蒼龍星宿之心月狐,心宿中有一星,發出熒紅色的光芒,詭異的閃著光。

岑孫吳看著那熒火之星良久,視線收回之時正遇上李纓的目光。徐子瞻恰在此時說:“諸位看北方玄武星宿。”眾人都向北方天際看去,冬日的天際,北方玄武七宿寧靜的守衛著北方的天空。在最上的東北角有兩顆亮星,是為七宿之壁宿。這兩顆星各帶兩個星群。一個星密如米,狀如飛馬,一個星亮如珠,狀若仙女。這構成仙女的群星越來越亮,甚至在閃動。突然,一顆最亮的星辰滑落天際,帶著一條銀色的劃痕隕落。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然後靜默。突然,爆發一般,星辰隕落如雨。墮落的星光讓整個北方的天際閃動,蒼穹動蕩起來。

梁太清兩年,初冬乙亥,天現兇相,南朝諸州大德高僧奉詔進京。妖禍妨國之說盛傳於京,皇帝設壇祭天省罪。甲辰,有絳衣使者攜皇帝祭天之酒奔往南朝十九大州,賜各大州刺史同飲,共禱社稷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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