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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天子南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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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黯的生辰就要到了。蕭黯本欲如往年般不予慶賀。然王府屬官與州府眾臣卻紛紛主張大慶,只說此為廣州傳統。廣州本地不重命名日,只重生辰,在此日謝天恩、謝父母恩。恰這兩日,林邑國國使,林邑王弟羅跋摩前來廣州送禮拜謁,正住在番禺。海南各國國使來廣州,廣州刺史州君向來需設宴歡迎。蕭黯便命王府與州府屬官,兩宴合一,首要宴林邑國國使,次為慶生。

蕭黯風格樸素,來廣州赴任以來,此為首宴。於是,金符宮甚是重視,內外殿上下都忙碌了起來。蕭黯本命屬官此宴擺羅漢齋,但州府眾屬官諫議道,廣州宴席,若無蛇肴便不成席,賓客會覺受冷遇。蕭黯聽了此話,覺得羅漢素齋中擺上蛇羹,甚是不倫不類。也就不再管此類雜事,由他們去安排,只嚴命不許靡費。

待九月初九這日,蕭黯晨起沐浴更衣,向北登白雲山。於寶嚴寺高臺,向東北建康方向行正禮搖拜謝親恩。而後,又禮拜佛陀後方返回番禺金符宮。

蕭黯回金符宮後,自外殿下車,乘坐涼幕坐輿,往東觀而走。伴蕭黯左右者只有門下督曹鄭宏生與護行武官數人。過永寧殿東門時,鄭宏生狐疑打量守門武士,因此時伴王駕護行,未說什麽。待到了永定觀後,蕭黯下輿,內侍都迎了上來。自己便欲身退。蕭黯卻一眼看到了,叫著他的名字留住。他只得伴王駕登階上永定殿。蕭黯便問他,剛才要去往何地。鄭宏生回道,剛見永寧殿東門武士是兩個生面孔。不知是否因大宴李長史調了郡軍護衛州府,只不知徐司馬是否知曉。蕭黯沈默片刻,命身側河鼓傳召徐子瞻、劉釋之至東觀內堂。

待徐子瞻、劉釋之走入東觀廳堂,只見蕭黯面色不善的坐在案前,鄭宏生也坐在下首。蕭黯命河鼓帶眾內侍都退出。

室內只剩幾人時,蕭黯嚴肅道:“昨日我說過,今日宴外國使,不宜抓捕杜潛。為何不聽我命?”蕭黯性情柔和,甚少用這等語氣問話,何況是對徐子瞻、劉釋之二人。

劉釋之正要開口,徐子瞻率先開口道:“這是我的主意。正如我昨日所說,我等已得到杜潛寫予其子侄的書信,此為鐵證。杜潛若知,可能會生背水一戰之心。故必須立即拘捕杜潛。杜潛部曲強大,家族軍職在身,我只有調動金符宮兵士之權,在外難取。此日盛宴,杜潛數人進宮,正是抓捕他的好時機。只要擒住賊首,取得證詞,請臺城定罪。杜氏必倒。”

蕭黯氣道:“以宴騙他入宮私自拘捕。此非堂堂正正之舉。怎能讓人杜氏與天下人信服?又怎能讓臺城信服?”

徐子瞻意氣也起道:“那麽就要等杜氏謀反攻打番禺城,天下人才能信服杜氏是亂臣賊子嗎!?”

蕭黯被徐子瞻氣得揚眉眴目,終不能以身份逼他,只緩和語氣道:“宴中多人是杜潛親族門生,內眷中也有其親族。此事若行不密,後患無窮。”

徐子瞻拍胸脯擔保,杜潛只要進了金符宮,此事必成。

蕭黯仍是躊躇。蕭黯並非不想懲治杜潛,只是他心內有些掙紮。他不知徐子瞻他們,或是自己,是因杜潛之罪不能恕而欲誅他,還是因為爭權奪利而誅他。所以,他迫切需要鐵證如山,需要堂堂正正。不僅是說服天下人,更是說服自己,他蕭黯與他的朋友臣屬徐子瞻、劉釋之是為主持人間正道而誅殺罪臣,而非為集權誅殺老臣。只有過了自己心裏這關,他才能直面州府朝堂上的眾臣,直面蘭儲等杜氏親族,直面內院中的蘭氏珍珠。而徐子瞻竟不知他心思,然而徐子瞻劉釋之等人也沒錯,杜氏所犯罪行,天理與國法皆不能容,不該容。蕭黯最終還是默認了徐子瞻等行為,然終是心事重重。

黃昏之時,永寧大殿上已燈火輝煌,賓客雲集。一身奇裝異服的林邑國國使羅跋摩坐在主賓席上,與蕭黯講述海南民俗。上首陪坐的李渠、杜潛二人也偶爾參與交談幾句。蕭黯與這羅跋摩在建康有過兩面之緣,算是舊相識。那時覺得其對南朝風俗典故如數家珍,只口音是外邦口音。此時方知,這羅跋摩的口音並非外邦,而是地道的粵地官話口音。李渠、杜潛等人所說官話均是此等口音。

此正宴酒品菜品非常豐富,因蕭黯不理這些雜事,均委之於蘭氏夫人定奪。如今主王府內事的蘭氏,已升號為夫人,居於宣薇臺,人稱宣薇夫人。宣薇夫人與王府屬官便操持了此次大宴。

蕭黯見宴中大菜僅蛇肴、胭脂鵝、以及一素色魚膾拼盤,其餘均為清淡素菜,頗為滿意。蕭黯並不識得那拼盤名叫金齏玉膾,乃用九十九種海鮮河鮮精致而成。此菜莫說是在嶺南可得大菜之冠,便是京城也未有如此齊全鮮美的食材。凡鱸魚、鲗魚、鯊魚、鯨魚、鰒語、海參、豚魚、肺魚等,皆以精細烹飪,入口鮮味百種,嘗之不忘。

又有音律笙歌鼎沸,除南地尋常的琴瑟簫笛鐘鼓外,還有粵地特色樂器粵琴,以數十人於殿外排陣演奏,聲如海嘯,讓人耳目一新。所演曲目除了《賀華誕》、《迎遠客》等應景曲目外,另有《步步高升》、《春郊試馬》等粵地名曲。曲畢,突有數十個蹁躚舞女,身著飄逸長裙步入殿中起舞。

座中李聿澤站立起來對眾道,此為其家舞伎,領舞之人乃南朝舞仙祖芳之徒,特排練此舞《邀月》,獻於晉南王與眾賓客一娛。他講畢,序舞已畢,音樂再次想起,此時方是正舞。眾賓客見那領舞之女容顏絕色,身姿輕盈若仙,都讚嘆觀賞。只主位上的蕭黯心不在焉,杜潛剛剛離席,可能是去往凈室或是別室醒酒,此時還未歸。

蕭黯所料不差,杜潛離席去往凈室,剛自凈室走出便被皂布罩住,隨後人事不省。昏迷中的杜潛被塞進一木桶,與廚用雜物一同運出金符宮永寧殿。後入金符宮西閣北部一處長房,此為劉釋之秘審犯人之地。

得手後,徐子瞻便示意蕭黯。此時,杜潛親族已發現杜潛與身邊跟隨的護行武士失蹤,正暗告於督軍蘭儲。蕭黯便命停了舞樂,對眾人公布杜潛涉嫌犯數條大罪,並出示通信物證。眾人一片嘩然,李渠與羅拔摩也滿面震驚之色。

蕭黯對眾道,因杜氏數世嶺南重臣,身份貴重,所以定會公正審判裁決。此次大宴,先請杜潛協助查問,若罪行屬實定當問罪,若有誤解,當釋放歸家。眾人未想蕭黯有如此雷霆手段,與杜氏有瓜葛的門生故吏一時噤若寒蟬。而蘭儲與杜氏親族幾人卻義憤填膺,均不服此等暗捕行為。稱被栽贓,所列之罪均為莫須有,信箋為偽造。蕭黯便對眾道:“杜州相若果真被栽贓陷害,孤王定還他清白名譽。但此等大罪,有嫌便要查證,此為國法天理。我理解眾卿庇護親人之心,請待數日,孤王必對眾卿、百姓、禁省有所交代。”

蕭黯說畢,仍有人不服。蕭黯便宣布罷宴,命宮府武士送眾臣出宮各歸其家。當夜劉釋之親自審問杜潛,杜潛全然否認所有罪責,只稱毫不知子侄與門人所為。並對此等拘捕行為大為憤怒,做出欲自戕之舉。劉釋之與屬官亦住在長房,寸步不離,定要逼杜氏認罪。蕭黯也連夜遞書往臺城,報說杜氏涉嫌殺人越貨、私造錢幣、剝民為奴等數項大罪,自己授命屬官予以拘捕。將審問出真相再報臺城。

杜潛被拘在金符宮,杜氏親族雖欲動,然番禺非杜氏勢力範圍,且忌憚杜潛在彼手,終不敢妄動。蕭黯在杜潛被拘後,亦承擔各方壓力,宣薇夫人也曾哭泣陳情。杜潛之婿督軍蘭儲欲歸高要軍府,蕭黯數次軟硬兼施挽留。然而,蘭儲剛硬勢大,又不能軟禁他,只不知可留幾日。蕭黯心急如焚,只盼劉釋之那邊取得突破,杜潛能夠認罪。

不久,臺城禁省敕命到達番禺。敕命不偏不倚,只命刺史蕭黯謹慎查證杜氏罪行。罪證確鑿當報禁省裁決。若無罪證,盡快釋放,恢覆杜氏名譽。此聖旨讓蕭黯心裏更加不安。此時,杜潛在長房已懨懨稱病,飲食俱廢。蕭黯便派王府醫師親去長房,後又派宮府廚師,前去照顧調理杜潛身體。

杜氏族人漸漸知聖旨內容,似有底氣,咬定杜潛被冤枉,數次上書請蕭黯釋放杜潛。漸漸州府與各郡均有同情之聲,只民聲仍主張誅殺杜氏。而身邊近臣仍不斷陳說杜氏罪不可恕與驕悍悖逆,而蕭黯眼中所見杜氏卻並無謀反之舉,只公然申辯無辜而已。蕭黯在這幾派力量持續月餘的拉鋸中,本已不十分堅定的誅殺之心,又減了幾分。

相較於杜氏家族的岌岌可危,李氏家族倒似高枕無憂。尤其是李渠之子計曹史李聿澤,因其精明能幹、為人持重、不涉權利,頗得蕭黯賞識。李聿澤見晉南王連日被杜氏親族逼迫,頗為煩惱。便邀請他去李府游園。邀約說辭也頗別致,說是歲初某一晚,月中突然降下一天外飛石,落於李家園林,狀若飛天仙女,皎皎似有月華,實在堪奇。蕭黯對奇物本無甚興趣,只是連日煩悶,也想出去走走。便帶著幾位青年從官同往。

李府園林在番禺城北,白雲山腳下。方圓十畝,銜山接水,是廣州城中屬得上的大園林。而南疆游園可直接騎馬,實讓人身心暢快。蕭黯與幾人並轡而行,邊行邊談嶺南古來事跡。不覺間,已游覽了大半園林,日頭也將垂西山了。

有從官笑罵李聿澤道:“李郎,日頭都快落山了,也未看到貴府的天石。誑我們倒罷了,怎敢欺君?”

李聿澤卻神秘一笑道:“這飛天仙石豈是什麽俗人都能見的?”

說話間已經來到一座橋頭,橋那端是一扇緊密的白玉洞門。李聿澤於橋頭下馬,對蕭黯做了個請禮。蕭黯便也下馬欲隨行,回首卻見其他幾人有的已下馬,有的未下馬,卻都未隨行。

幾人見蕭黯等他們,便道:“李司馬剛才可是把我們都拒之門外了。除了晉南王,誰敢自稱脫俗呢?”

李聿澤不在乎的一笑道:“諸位隨心所欲,我不強求。”

眾人道:“這遇仙是緣份。今天,這仙緣是給晉南王預備的,我等怎敢隨行。”蕭黯只得一人隨李聿澤過橋前行。

李聿澤輕輕的推門而入,蕭黯也便隨之邁入。這一腳,似真的踏入了仙境。滿目的桂花樹如瓊花玉枝,晶瑩剔透,芳香醉人。月桂樹下有曲徑婉轉前隱,蕭黯隨李聿澤走入桂花林中。曲徑似蜿蜒而上,隱隱聽樂聲渺渺。順著曲徑仙樂響起之處深行,幾曲間,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處漢白玉雕欄舞榭,如冰雕霜砌。無數麗色輕衣女子於其中,或站或坐或臥,宛若瑤池仙境。這些女子似未註意到有兩名男子突來此地,只如閨閣內室般任意行為說笑。

突然,一陣如清露晨茶的芳香自霜臺外飄來。展眼見一位身穿月白衫裙的女子盈盈拾階而上。她雲鬢危傾,身姿單薄,幾乎弱不勝衣。漫步輕移間,裙裾若流雲香霧。她面似桃心,神情淒寂,眉尖顫顫若蹙,黑白分明的雙眸中水意氤氳,豐盈潤澤的朱唇如花瓣盈盈欲語。

她未與眾女子調笑,只隨樂聲練習舞步。樂聲輕緩,她的舞步綽約輕柔。樂聲愈加悠揚,她的舞姿輕盈欲飛,翩然如嫦娥踟躕。樂聲開始舒廣,她的舞姿亦舒展,上下起伏翩遷,若嫦娥飛天。樂聲愈來愈孤高,她的舞姿亦繽紛亂眼,白衣紛亂如漫天飛雪,恰如嫦娥仙子不勝月宮高寒。仙樂收緩而止,白衣女子同時衣裾落下,翩然收舞。

蕭黯一直目不轉睛的看著她,似被帶到九霄之上的廣寒神宮。

李聿澤的聲音從萬丈紅塵中傳來:“請郡王恕我妄語之罪。這裏是家樂苑。所謂天外飛石就是這白衣女子。這女子我於年初偶然得之。她有天人之貌,仙人之姿,可惜不喜侍人,我便稱她為天仙石女。這女子剛剛所舞名廣寒,是南朝舞仙祖芳所創,郡王華誕宴上所舞正是此曲改編。我總覺這女子不似凡人,不是我這樣人可得侍,故請郡王來品品看。”

李聿澤命樂苑管事去請白衣女子前來答話。白衣女子聽主管說話時,向蕭黯二人方向看了一眼,神情冷淡,然終無奈挪步前來。

未待李聿澤開口,蕭黯卻先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他在問:“你叫什麽名字?”

白衣女子盈盈一拜,冷冷的說:“我……奴命薄。無名,無姓,家師稱我為阿嫵。”冰水悄融般的軟語,聽之讓人莫名心酸。

蕭黯不覺的語帶憐惜的問她:“你難道無父無母嗎?”

阿嫵似未料到,會有人這樣語氣問這樣的話。她雙眸上的霧氣似將凝成水滴,強自平靜神色道:“幼時就被賣與師傅。不知父母是誰,家在何方。”

蕭黯心內一痛,柔聲問:“你為什麽不一直跟隨師傅學藝呢?”

阿嫵終於擡眼認真看了看蕭黯,轉瞬又垂下雙眸,柔和道:“家師病重,家裏貧窮,沒錢請醫買藥。我將自己賣了。可是,師傅還是死去了。”

李聿澤在旁嘆道:“可憐一代舞仙,當年何等傾城傾國,揮金如土。最後卻落得這般終局。”

阿嫵聽說此話,剛剛柔和起來的神情卻再次恢覆了冷淡。

蕭黯又問:“你以後會一直跳舞嗎?”

阿嫵以貝齒咬櫻唇,良久才顫聲道:“奴是舞伎之身,自該取悅於人前,命當如此。”

蕭黯被觸動心事,覺得五內俱亂,一念沖口而出:“如果我能改變你的命運呢?”

阿嫵美麗的雙眸滿是驚訝的看著蕭黯,如花般的雙唇亦微動,突然似下定決心般道:“我不知您是誰。只要您能讓我不再為奴伎。我什麽都願意。”語畢,淚如珍珠般滾落。

蕭黯如立誓般道:“好,我改你的命,讓你得自由身。”

三日後,舞女阿嫵進金符內宮。五日後,被封為夫人品級,居霜徵臺。只是這霜徵夫人名號僅是金符內宮口語。因郡王夫人品級需註冊王牒,而阿嫵姓名籍貫無考,且身為奴籍,不可能被正禮國法所認。蕭黯無法為她正名脫籍,不能給她正式身份,但至少她不再身為奴伎,亦非奴妾,而是金符宮的郡王夫人。蕭黯因此也受到了王府與州府屬官的勸諫抨擊。阿嫵本人也曾自請撤封。而蕭黯這一次卻顯現出了別人無法理解的執拗。他為承諾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而堅持,這對他來說意義非凡。

在蕭黯改變阿嫵命運的同時,阿嫵也在改變著蕭黯。蕭黯第一次感受到溫柔美好的女人所能帶來的恬靜舒適,享受著帶著依賴的仰望和充滿愛意的順從。他第一次放縱自己躲在內院的溫柔鄉中,不去想朝堂紛爭、不去管家國萬事,甚至不去想厄運兇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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