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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九層浮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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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月,岳陽王蕭察出京,持節任雍州刺史,領將軍銜,隨從名士數百,護行武士上千,京中青年俊傑隨去者十之四五,儀仗及隨行船隊首尾連綿數裏。對此,南朝各州眾論不一。有嘆京中第一強王北上,可保北門戶無輿。有嘆雍州龍興之地恐無寧日。也有嘆此任,如放虎歸山,終為皇太子明日埋刺。無論如何,岳陽王蕭察終得心儀疆域,滿腹豪志終得施展。

有人志得意滿,也有人喪志失意。十月間,臺城禁省再有敕命下,這次責蕭黯拘押老臣,長久無證,。命其定有罪者,釋放杜潛。此為京兆杜氏與中書令朱異在禦前為杜潛陳情之故。接此敕令後不久,蕭黯便命劉釋之釋放杜潛。徐子瞻、劉釋之雖據理力爭,也只定罪誅殺了杜潛子侄兩人,門人數人。杜潛安然出獄,恢覆相職,雖實力受損,仍未傷根本。蕭黯知近臣對自己頗多失望,他也滿心的失望,對臺城,也對自己。

岑孫吳已連續兩月未得見主君廣州刺史蕭黯了。晉南王冬末便帶霜徵夫人出城,前往晉南郡別墅小住。徐子瞻曾前往去迎,留住半月後無功而返,歸來後嘆道,若繼續留住晉南,只怕自己也喪志歸隱了。岑孫吳氣悶,於府中踱步一晚後,終決定親自前往晉南郡。心中立志若迎不回晉南王,索性辭去職位,退回龍山。

岑孫吳乘舟換車,幾日後到晉南郡城葛越城郊。岑孫吳索性下車步行前往,他要細細打量此地有何魔力,值得州君願棲身為農。而此時,岑孫吳眼中的晉南郡與當日蕭黯為藩王農人時的晉南郡已是大有不同。晉南內史寧懋雖為豪強之子,但與徐子瞻意氣相投,情誼漸厚。寧懋是個有為者,在徐子瞻等人支持下,上任一年,便將晉南郡城由內到外煥然一新。如今正值冬末,田間土地稍息。但冬果林地卻碩果累累,一派豐收景象。已拓寬修葺的官道車馬不停,商賈小販,糶米販果的農人,州郡縣府小吏、游方道士與僧侶,往來不絕。

不久,岑孫吳便到了晉南郡城北門。見城墻嶄新堅固,城河寬闊清澈,門吏也各司其職,進出秩序井然。岑孫吳進城後,見市井有條,百姓安居,卻不見高門之宅。岑孫吳一身青衣小帽,且走且看,終來到一所院落前。便命隨從前去擊鼓求門,有小奴聽鼓來應門。岑孫吳便報名請見。片刻後,有人來迎,正是晉南王親隨主官河鼓。岑孫吳便道,內官怎親迎出正門。等岑孫吳邁進院後便住了口,原來這只是個獨院,哪有什麽正門儀門。岑孫吳正打量著無遮攔的小院。就見蕭黯一身葛衣長衫從堂內走出來迎。岑孫吳忙上前行禮。主賓走入堂屋,堂屋亦同樣簡陋,尚有新鮮木料與泥土的氣味。堂屋桌案都是裸木,坐塌也是麻木墊,只都清爽幹凈。

蕭黯請岑孫吳與對案坐定,微笑道:“我這院子比岑先生龍山的茅廬如何?”

岑孫吳直言道:“實比我的茅廬更陋。”蕭黯聽此話,如同被讚一樣,竟有些得意。

岑孫吳又道:“所以,倒激起我歸隱之意。”蕭黯凝神看岑孫吳。

內室中有人托茶具前來,跪坐在塌旁為蕭黯與岑孫吳斟茶。

“先生此來,是勸我回州都還是請辭歸隱?”

“您回番禺我就回番禺。您歸隱晉南,我就歸隱龍山。”

蕭黯卻笑而言他道:“岑先生,你此次來定要嘗嘗我夫人的廚藝。”

岑孫吳念起,便看了一眼斟茶畢將行之人,果然是一位絕色麗人。忙起身行禮,口中道:“怎敢勞夫人親自斟茶。”霜徵夫人微一答禮,便退下了。

蕭黯對岑孫吳道:“在葛越都是主婦出廳堂,莫多禮數。”

岑孫吳凝神半晌後,終道:“郡王,我明晨必離開晉南。您可繼續留在此地做布衣,我退回龍山做農人。吾等當日封疆圖治、救國救民之志,就當是曇花一現的夢境囈語罷。”

蕭黯低聲道:“你何必逼我。我並沒有喪志。你與子瞻都是能者,州府之事交於你們,我自可放心。無論你們如何革新,我都鼎力支持就是。只是,我有志救民,無志爭權。你們就代我受過,準我偷閑如何?”

岑孫吳嘆道:“您是廣州主君,您不要廣州的治權,那廣州的權柄應該給誰。給我岑孫吳?您逼我做權臣、做反賊。給徐子瞻?您難道要舉薦徐子瞻做廣州刺史。給李、杜等人?讓他們繼續拿著權柄做各州豪強都做的役民之事嗎。晉南王,為什麽人人都爭權,因為權力握在自己的手中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您還想做別人不想做的事嗎?”

蕭黯沈默,良久才道:“岑先生,如果我告訴您,做個無為布衣是我心所想,做個利民興邦的有為藩王也是我心所想,你相信嗎?可我無德無能駕馭權力,無德無能治世興邦,所以也只能退而守志。您如果執意歸隱,我不會勉強。可您如果願意治政為民,而非治政為我,那麽我為州君一日便支持您一日。”岑孫吳語結。

午後,有晉南郡雙林寺住持老僧前來求見,與蕭黯談佛論法數時辰。臨行前,又懇請蕭黯布施捐造浮屠,蕭黯痛快答應。岑孫吳心內大嘆。

次日清晨,岑孫吳即請行。臨行前對蕭黯道:“如果只有五十銀銖,您怎麽用?皇上會布施寺廟,您的叔父兄弟會留在自家,您願意給百姓嗎?”

岑孫吳辭行幾日後,臺風呼嘯而至,時而暴雨如註,時而狂風細雨,連下了七日未停歇。房頂的紫草被雨水浸爛,開始漏雨。河鼓帶著隨侍修葺了好幾次,常這處修好那邊又漏。晉南郡有數十家房屋倒塌,死傷也有百人。莊稼果園更是慘遭荼毒。寧懋命將郡府房屋騰出,安置無家可歸者,又帶著郡官屬吏幫助百姓護林修房。大雨只不停歇。廣州府公文不斷從番禺來報,沿海諸郡俱受臺風暴雨損害,已有數縣被毀。

蕭黯在室內仰望蒼穹如漏,良久不動。身後有聲音溫柔道:“您今天還未給我講佛經典故呢?”

蕭黯回身,正在做針線的霜徵夫人停手,正含笑看他,一雙圓而含情的眼睛又流露出天真的企盼,像他們每次獨處時一樣。

蕭黯便坐在榻上隨手拿起《百緣經》,道:“今天給你講講大目見連尊者救母的故事吧。”

霜徵夫人微笑道:“昨日已講過了。”

蕭黯楞了一下,又道:“哦,是了,那今天講佛度護國王子的故事吧。”

阿嫵一笑點頭,耳中傾聽,手中繼續為蕭黯縫制葛布腰帶。

蕭黯講經典的聲音,輕緩柔和,仿佛窗外的落雨自房屋的縫隙中變成雨霧,慢慢的彌漫整個室內。不覺間,蕭黯住了口,只聽窗外的雨水滴答敲落草頂屋檐。

“阿嫵……”蕭黯輕聲叫。

“嗯?”阿嫵沒有擡頭,繼續手中的針線,低垂的側臉如月光般溫柔皎潔。

“你喜歡聽佛經典故嗎?”

“嗯,喜歡。您給我講的金剛經我能背誦到第十品了。”

“你喜歡這裏嗎?”

“嗯,喜歡。”

“如果隨我在這裏做一輩子農人,你願意嗎?”

阿嫵擡起頭來,認真的看蕭黯,溫柔而堅定的說:“我願意,我想陪您在這裏做一輩子的農人。”

蕭黯看她神情單純,卻感到一絲苦澀,輕聲道:“你如此天真,可知布衣很苦?你看這場大雨,就讓多少平民家破人亡。”

阿嫵溫柔嗔道:“您才天真,我本來就是貧家女。隨師傅隱居時什麽活沒做過,種菜買米,餵養家禽,劈柴燒飯,縫補衣裳。雖然過得清苦,可是過得快活。從前師傅總說,我沒有舞女的矜貴性,反像民間粗使丫頭。她不知道,我就想做民家女嫁人生子,吃糠咽菜我也快活。就算有天災人禍,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處,死了也是快活鬼。”

蕭黯的眼睛有些酸澀,勉力笑道:“真是傻丫頭。可你跟了我,布衣是難做了。”

阿嫵溫柔笑道:“跟著您,是我前世修來的。您若想做布衣,我就陪您做布衣。您若不能做布衣,我就陪您在深宮裏。只要能陪在您身邊,我就覺得快活,就覺得到了極樂凈土。”

蕭黯心內大慟,卻沈默無言。

良久,蕭黯道:“阿嫵,我們明日回番禺吧。”

阿嫵身體一僵,馬上恢覆常態,溫柔點頭。

又輕聲自責說:“我的雙手太慢了,這腰帶縫了三天還沒縫好。如今,要回番禺了,您就再也用不上這粗布腰帶了。”

蕭黯忙道:“你回金符宮繼續縫,我一定穿著出入州府朝堂。”

阿嫵對蕭黯溫柔一笑,那笑容真如帶露梨花般嬌美。

蕭黯回州府後雖再次主政,但大多事務依然交由幾位輔政州相去爭論決定,自己大多時間都在內宮中讀經做文。而前殿州府朝堂上,岑孫吳等新派與李杜等政見之爭,愈發劇烈。而李杜等當地豪強之間,亦各懷心思,暗潮洶湧。只因蕭黯於其上或調和或忽視,遂使各派面上仍能維持平和。直到嶺南沿海遭遇了這場持續日久的天災,引發了一件事,終於使各派的矛盾激化。

高州高涼郡幾縣遭水災後,有難民避難北遷至齊康郡南方幾縣。齊康郡豪強卻趁此要挾高凉流民,強買幾千戶高凉難民民籍。寄人籬下的高涼難民一半為活命,一半受逼迫劫掠,幾乎都淪為高州大族佃籍或奴籍。高涼太守馮寶連日忙於本郡海防救災,等終聽說此訊後,便上書高州州府,以趁國災騙民籍之罪,抨擊齊康郡太守等數位齊康郡官。未想高州刺史李智袒護,反責高凉太守馮寶。馮寶一怒之下上書嶺南九州督政,彈劾高州刺史李智。

以下責上,在南朝國法中,下官罪已擔三分。馮寶身為邊疆小郡年輕郡守,彈劾嶺南望族州君,此也確需勇氣。然馮寶此人身份也特殊,其父馮融乃寒族名士出仕南疆,現任羅州刺史。馮寶乃寒族官宦嫡子,然其父立志深耕嶺南,遂使其嫡子聯姻嶺南當地部族女,意將南疆諸族俱視為親族屬民。由此,馮氏成為南疆高宦異類,既不同僑居豪強大族,也不同普通求仕寒官,亦不同於南疆部落首領,是願真正為南疆民眾謀福祉的仁德主君。

岑孫吳在李聿澤之前,收到了馮寶的上書。於是,此書直遞到永寧大殿公議。高州刺史李智正是長史李渠的堂兄,此案一出,朝野震動。蕭黯稟明臺城後,命岑孫吳、李聿澤二人徹查此案。岑孫吳卻請辭,另舉薦別駕杜潛督察。於是杜潛帶計曹史李聿澤、咨議參軍蘭霆鈞二人前往高涼、齊康二地徹查。岑孫吳亦暗派另一支屬官也同步前往暗訪。半月後,杜潛等人返回州都,卻帶回兩份針鋒相對的結果。蘭霆鈞舉證,齊康郡確有欺詐脅迫平民賣籍。李聿澤卻舉證,高涼難民因災家毀,生計無著,求賣身籍。杜潛卻只道兩人所說都是實情,只望刺史明斷,推個幹凈。

岑孫吳所遣吏亦回,帶回證據所陳信息更為驚人。原來此番齊康郡買民為奴,不但是高州刺史李智所知,甚至是李智授意。而所得新籍奴已有部分送往李氏家族屬地,包括廣州州相李渠屬地。甚至直到高涼太守馮寶彈劾書到番禹都城後,往嶺南各州運奴車仍未止。蕭黯終於震怒。岑孫吳道,高州刺史李智剝民為奴,廣州輔相亦有縱容包庇行為。此事需報臺城,按國法裁撤論罪。李智等趁天災害民眾之事,犯了蕭黯的大忌。蕭黯便召李智等入番禺述職,隨後拘捕了李智與李渠。

蕭黯便讓岑孫吾擬文遞臺城,請嚴懲李智、李渠等。然而就在當晚,霜徵夫人拜於永年中殿外為李氏陳情,備說李氏善名善舉。言辭哀婉,求晉南王留李渠一命。蕭黯本也未想殺李渠,李渠從犯之罪最重不過判流刑。然而,因霜徵夫人此情,蕭黯也心生亂意。對比李杜罪行,顯然杜氏大罪更令人發指,自己雖是因禁省敕命壓力,到底也是寬恕了杜潛。難道李氏這善名士紳豪強,就定要其親族俱毀嗎。蕭黯有了這一念之仁,便忘了匍聽民眾為奴時的義憤。

次日,岑孫吾將擬好呈文送往東觀,請蕭黯過目並請加蓋刺史印時,方得知蕭黯親書呈文已遞出番禹北上江東。岑孫吾驚訝,問所書內容。蕭黯便告知,呈文請罰高州刺史李智、齊康太守與州官諸職,並請罰沒李氏財產賑災,恢覆高涼災民民籍。而廣州長史李渠,只有不察之罪。岑孫吾聽後道,臺城對除謀反外諸罪寬宥。刺史提判重罪,臺城只取中,刺史提中罪,臺城只取輕。晉南王所提判乃輕罰,臺城所判將輕之又輕。蕭黯聽聞,心內也微有悔意。岑孫吾便請晉南王下令追回信使,蕭黯想了想,終決定不改。岑孫吾無奈退出,後得知霜徵夫人事後,終重新屬目這女子對晉南王的影響。

不久後,臺城禁省定罪書下至廣州、高州。罷免高州刺史李智之職,齊康郡太守及數位郡官均被免職,對被奪籍眾民恢覆民籍之事卻只字未提。蕭黯心內後悔當日呈文仁慈,便以督政名義傳政令往相關各郡,命還高凉民籍。岑孫吾、徐子瞻阻止道,奴籍非皇權大赦不能改,此令恐違國法。蕭黯只不聽,執意如此。

果然,此政令發後,如同虛設,各郡均置之不理。被蕭黯一念仁慈免罰的長史州相李渠反倒上書臺城禁省,彈劾廣州刺史蕭黯,罪名是專權僭越,擅脫奴籍。李渠此書越過尚書省,經由中書省直送到皇帝禦前。不久,有旨降於番禹。聖旨責蕭黯違法越權,奪其督政之權。嶺南奴籍不得轉脫。此旨變為政令傳往各地,高涼、齊康等各地哭聲遍野。

高州刺史李智被免職,卻依然可保留大批奴隸部曲,退回李氏屬地經營莊園。不久,臺城禁省任命另一李氏族人李遷仕出任高州刺史。經此系列事,蕭黯大受打擊,也終知自己稚嫩與狹隘。心灰意冷,轉身退往霜徵夫人溫柔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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