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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天子南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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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正當秋令酷熱,番禺城連日來燥熱難當。可無論外面如何酷熱難當,金符宮各殿堂卻自陰冷如窖。九月初這日黃昏,暴雨突降,都城街巷霎時積水數寸,涼意蔓延,酷暑方緩。金符宮空闊的內殿臺院,卻更加寒意襲人。疾風驟雨吹得宮院的大葉芭蕉淩亂翻飛,雨聲如罄打在宮殿堅硬的巖石上如摧人鼓點。

蕭黯一個人蜷縮在內院中殿永年殿一角閉目靜坐。像幼時每次被責罰一樣,他又是一個人孤單反思自己莫名的罪過。金符宮不是冷漠勢利的臺城,亦不再有人命他緊閉自省,他亦不再被眾人拋棄,近臣數次在外殿求見。可不知為何,他卻更覺孤單。孤單到覺得自己一無所有。更加絕望,絕望到覺得自己無從反抗。他又開始頭痛,在痛楚中,意志漸弱,記憶乘隙而入。一個身影慢慢的在蕭黯眼前出現。

蕭黯一驚,睜開雙眼。一位緋衣華服、豐頰豐唇、容顏鮮艷的女子正站在堂門處。與他突然四目相對,神情微有驚訝,但轉瞬又恢覆常態,綻放出一抹美麗的笑容。

那女子垂眸行禮道:“世婦蘭氏拜見郡王。”

蕭黯楞怔片刻,方回一禮。

輕聲道:“河鼓難道沒有說嗎?我禪坐時不喜人打擾。”

蘭氏笑道:“妾就是趁河鼓被王府記事請去這空當,專來見郡王的。”

蕭黯便問可有急事。

蘭氏笑道:“郡王不請我落座嗎?”

蕭黯方請她圍案對坐。

落座後,蘭氏卻又回身傳命侍女。然後便有幾個輕衫侍女手持食盒魚貫而入,跪坐打開食盒,將其中精致瓷碗銀碟一一端出,擺於案上。

蕭黯皺眉道:“我不想飲茶點。”

蘭氏含笑看蕭黯道:“我知您素食。也知您這段時日,每日一餐,過午不食。可您又不是比丘,都半個月了,您也該嘗嘗人間煙火的味道了。”

邊說已伸出纖纖玉手,其指上的龍眼大的海珠鑲寶戒指發出灼灼光華。蘭氏躬身,將青瓷的甜湯盛在鴛鴦蓮瓣鎏金碗裏,放好楊枝紋鎏金曲柄湯匙,雙手捧至蕭黯眼前。

蕭黯看著她笑意盈盈,實難以拒絕,只得接過。

蘭氏看蕭黯品嘗,眼帶期待的問:“味道如何?”

蕭黯只得點頭輕讚。

蘭氏便笑道:“看來母親教我的廚藝,總還過得。”

蕭黯驚訝道:“是你親自下廚?有勞你。”

蘭氏笑道:“郡王,您總是這樣客氣嗎。內堂私室,您能稱呼我的小字嗎?

蕭黯點頭道:“哦,珍珠,你的閨名叫珍珠。對嗎?”

蘭珍珠笑著點頭。

蕭黯喝了幾口,放下湯碗,問:“珍珠,你見我所為何事?”

蘭珍珠無奈道:“妾足有一個月未見您。無事便不該請見嗎?”

蕭黯默然半晌,方道:“我常會這樣閉門靜思,內院便去的少了,還請見晾。”

蘭珍珠道:“您不常來,內院女眷便常覺寂寞。若有母族家人能常往來走動,也便能開解寂寞了。”

“那你邀他們來便是。”蕭黯隨口道。

“可王府屬官與內院主官總是說,若依王府禮法內律,女眷通親,一年才可召見一次。若是其它時候想見就需請郡王或主母特殊恩命。”

蕭黯道:“那麽,以後只要河鼓準了就可以見。”

蘭珍珠便道:“我代內院女眷謝郡王恩典。不過,河鼓是您的親隨主官,事多任重。內院之事又比主院更加雜亂。通親事還是小事,還有更多的大事小情,身為屬官難管,身為奴官更難管,總還是需要一個女主來打理。我們在內院裏閑話說起,若是郡王能娶一位續弦王妃或是在女眷中選一位能者理事就好了。這樣,晉南王府和刺史內院的家事也就法禮周到、事事萬全了。”

蕭黯便道:“上個月,內院主官曾經提請你來主家。州府事多,我便忘記了。如今,我便和王府屬官們交待下此事。以後,內院中便請你辛苦操勞了。”

蘭珍珠笑道:“若郡王信我,我定不負您期望。”

蕭黯便點頭。

蘭珍珠看蕭黯不再開口,又笑道:“我前兩日,仿王體寫了一幅逍遙游,想請您指正。您何時才能出關呢?”

蕭黯神情黯然道:“我也不知。”

蘭氏沈默半晌,開口道:“京城的君子都是您這樣嗎?”

“什麽樣?”蕭黯不解。

蘭珍珠語塞,良久道:“大丈夫,自該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要什麽就去爭什麽。男人的世界不該是鬥室,該是朝堂中、駿馬上、萬民之上。丈夫就該手持權杖或長劍,去獵取食物、廝殺敵人、保護妻子,活得坦蕩痛快。”

蕭黯大為驚訝,終於認真仔細的打量起眼前人,驀然發現蘭珍珠的五官神情竟有女子少見的凜然威嚴,頗有幾分像其外祖父杜潛。

蘭珍珠看蕭黯感興趣的盯著她看,便大受鼓舞,快意道:“真正的男人就該做萬人之上的英雄。南疆男人有反骨,就是富甲一方,身居高位,也還是要反,是因為他們不願屈居人下。男人若有英雄志氣,便是身敗名裂、也是英雄。我自幼就立志,定要嫁英雄。郡王,妾嫁了您,您就是妾的英雄。您何錯之有,何必自責。您就該收權,就該役下,就該把眾官、萬民都踩在腳下。不管是李長史、還是我祖父、我父親,就是皇上,都不該成為您心志的擋路石。”

蕭黯臉色凝重起來,沈聲道:“世婦謹言,還請以婦德律己治家,家外諸事莫再議論。請回吧。”

蘭珍珠醒悟,自悔失言,雙唇緊閉,盯視蕭黯半晌後,終垂下眼瞼,施禮辭行。跨出堂門前微微回首,只見蕭黯滿臉抑郁、目光呆滯不知看向地面何物。蘭珍珠臉上有絲奇特神情一閃而過。

蘭珍珠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然而靜室卻已不再清靜。飄滿了甜食濃膩的香味,混雜著蘭珍珠衣帶上香料的香味,讓人聞之眩暈。蘭珍珠為蕭黯帶來了人間煙火,還有人間的情緒。蕭黯的清修自省終結了。

困在金符宮十五日的蕭黯終於走出了內院,再次於永寧殿召集郡府晨議。蕭黯對眾臣道,我自接責旨以來,便閉門省罪。想聖上遠在千裏之外,尚牽掛我這不肖臣子,殷切期望,令我惶愧不安。這幾日,我痛思自省,往日年少輕率,任性妄為,經驗匱乏,實辜負了皇祖父教誨。來日,望諸位輔臣如長輩一樣常提點謬誤,同心同德,共治廣州。老臣們聽他此言,紛紛俯首稱臣,然心中卻各懷心思。

蕭黯亦於東觀內堂對幾位近臣道,諸位勞苦治事,我看在眼裏。只是,我數日來常捫心自省,自己確未守州君本份,深覺聖上所責甚是。我於重壓之下改變祖法舊制,逆著地方眾意負重前行,雖收權頗多,然身心疲憊。今後權力看開,只盡民生治事之力吧。

又對劉釋之道:“杜潛昨日求見於我,坦承自己禦下不力,治家不嚴,門人犯罪而不能察,願意領罪。我還聽聞你屬官對杜氏門人用了酷刑,他們雖犯罪,但到底是受人指使,不該虐殺。杜氏大案,若能人贓並獲最好,若不能,也莫手段急切,失了道理。”

劉釋之答應,又道:“杜氏所犯殺人、私造錢幣大罪,非自請罪責,推給門人可赦免。此罪若定,主犯當斬於市,從犯將以絞刑,家產罰沒。”

蕭黯甚是厭這些殺伐之事,只皺眉道:“若證據確鑿,自有罪當罰。”此話過後,就已不想繼續此話題。劉釋之滿腹話語,只得閉口。

又議了其他幾事後,幾人方離開東觀。劉釋之與徐子瞻同步出門,劉釋之便與徐子瞻道:“杜氏此案,取證不難,已成七八。只是,要郡王希望的鐵證如山,要讓杜氏束手就擒,有些難。”

徐子瞻道:“杜氏在嶺南勢力龐大,京畿尚有有門閥與高官支持,牽一發而動全身,郡王不能不有所顧慮。你便是真能搜集鐵證如山,杜氏也不會輕易束手就擒。”

劉釋之道:“我怕到最後的結果是,殺幾個杜氏門人,最多殺兩個杜氏旁系子侄,結了此案。”

徐子瞻冷笑道:“若此大案都扳不倒杜氏豪強,我等還留在嶺南幹什麽,趁早回鄉吧。杜氏血債累累,搜刮民脂,我等身居高位,若不治他,公理道義何在。你只管放手查證,我有辦法讓郡王與我等一心,必誅杜氏!”

劉釋之本已立志,只恐蕭黯慈悲顧慮,今聽了徐子瞻一番話,心中更加堅定。

且說蕭黯在州府朝堂上的反省自責之態,卻使岑孫吳等新派州官與豪強老臣間的關系溫和了起來。而事實上,岑孫吳早將皇上的責旨變成了領意而行的祖孫家書。他們一面謙恭有禮的事事與老臣共議,一面牢牢的把握現有實權。而老臣們也同樣一邊擺出謙恭侍上的姿態,一邊寸權必爭的各自打著算盤。

不久,番禺市井中,有童謠唱:碩鼠大肚,多年侍汝,莫食我黍;大肚碩鼠,多年侍汝,莫食我稻;碩鼠碩鼠,吃盡禾苗,我將逐汝;大肚大肚,吞並牛羊,我將誅汝。最開始,童謠只在番禺頑童乞兒口中傳唱,後嶺南嶺表多地多有傳唱。各地對杜氏等豪強大姓的橫行霸道漸生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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