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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婚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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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十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新年剛過,建康城內街巷就一茬一茬的盛放著鮮花,花香濃郁的飄滿了城。有時天晴的晃眼,風軟得如絲,偶爾雁群與鶴群在空中掠過,可見其翅膀上的羽毛。有時又會在某個午後驀然下起微雨,人躲在畫簾後,見那燕子低飛,鴛鴦戲水。幾場雨後,萬物生發的更快了,柳樹長出了新葉,楊樹垂下了累累的種實,橘樹抽了新枝,而城郊的水田也有了成片的秧苗。江南初春,是自然慷慨的給予,亦是神佛恩賜的福祉。

厭終於盼來了他的小成年禮。嫡母蔡氏依古禮送了他一雙金絲朝靴為賀,寓意著他可以以成人身份主家參政了。當然這只是舊俗,南朝世家嫡子自幼就是要主家的,而高爵若無職就算過了而立之年也是絕不可能參政的,便是封地也只是徒有財權,而無治權。但厭被這雙金絲朝靴所鼓舞,他喜歡它所寓意的新身份與新生活。

隨著晉南王蕭黯的小成年,金華宮主殿多了許多官媒走動,議婚的時候到了。南朝俗禮中,議婚是為期相當長的繁覆過程。是有未婚郎君淑女兩姓家族互相品評選擇,不對輿論開放的過程。若經過長達一年,甚至幾年的議婚後,兩家終於互相選定結姻,便是正式訂婚。訂婚同樣是一系列繁瑣的過程,好在此部分因無變數,只需依成法禮儀,根據男方爵位和女方出身,按部就班進行即可。訂婚是對天下告知這對郎君和淑女將結百年之好,雙方自此已是夫妻之名,而隨後的婚禮也只是訂婚最後一個需完成的程序而已。這所有議婚、訂婚的流程,郎君淑女名義上是不能參與的。南朝郎君納姬妾全由己意,娶妻卻難以參與,全由家族決定。南朝淑女卻是婚姻之事全不由己,只憑長輩、父母、或者兄弟主張,這也便是南朝禮教所獨有桎梏。當然,禮教再盛,成法再嚴,也總會有另類的郎君淑女。

厭沒辦法置身事外了,因身邊內侍總會有意無意的告訴他敬妃娘娘又見了哪位官媒,又宴了哪府主母,又品評了哪家淑女。某日聽說,嫡母敬妃親口對官媒說,晉南王議婚,不論門庭高低、嫡出庶出、容貌妍媸,只選性情賢淑,德行樸拙的可敬淑女。又在某日聽說,嫡母敬妃似乎屬意劉府的三貴主小劉氏。沒過兩天,又聽說,敬妃宴請平原公夫人。厭聽了許多草木皆兵的消息,終於下了決心。

厭聽內侍主官報,敬妃娘娘今日無客,正在清雲殿內堂休息。厭便整裝去往清雲殿,一路上心跳如鼓,不停的鼓勵自己,此事若敗,此後再無顏談改變命數。敬妃剛用過晚膳,正和親隨女官閑話佛家公案,就聽內侍主官報晉南王求見。

厭走進東堂,向嫡母行拜禮。平日除了例禮,蔡氏甚少召見厭。母子二人同大多數的嫡母庶子間的關系差不多,雖不似親生般親昵無拘,但也算母慈子孝。蔡氏膝下子女不多,看著厭已經長成挺拔少年,也頗欣慰。又想起自己因讖語舊事,對他一直吝於關心慈愛。如今那讖語已經遙遠得如同鬧劇,便常有悔意和愧疚。

蔡氏柔聲問:“今日怎麽這時來請見,可有事?”

厭頓了頓,便道:“恕兒不恭,敢問母親是否在考慮我的婚事?”

蔡氏頗為奇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這是少年郎君該打聽的嗎?”

厭咬了咬牙,終於鼓足勇氣道:“母親,我能問您打算選誰做我的王妃嗎?”

蔡氏沈默,良久方道:“我還在甄選,定會在名門淑女中為你選得佳婦。少年郎君要以君子德行律己,萬莫心生雜念,致使失德損名。”

厭靜默,突然俯身行大禮拜蔡氏,低聲堅定的說:“母親,我自幼從未要求過什麽,用物、宮奴、府邸、爵位,我都不求。今天,我向母親奢求一個願望,您能圓孩兒的願望嗎?”

蔡氏動容,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厭鼓起勇氣說道:“兒請母親考量譙國夏侯氏豐城襄公次子的嫡長女夏侯氏。”

蔡氏疑惑道:“夏侯氏?”

身旁女官輔蔡氏掌管東宮多年,對京城的門閥女眷了如指掌,便提醒蔡氏道,就是太子詹事豐城嗣公夏侯誼的侄女。

蔡氏回想道:“可是和北朝通婚的夏侯東府?”

女官答道:“正是,當日豐城襄公北伐時與李氏訂的婚約。那時,隴南已歸附我南朝,後來又被長安魏廷贖回去了。據聽說,隴南李氏的當家主母是個通漢文的鮮卑大族女,親生的兒子不少,親生女兒只有兩個。長女嫁給了東魏清河崔氏,好像剛嫁過去就死了。幼女就嫁給了咱們南朝的夏侯府,便是如今夏侯東府的掌家主母。”

蔡氏道:“這隴南李氏不過是個邊塞的寒族士紳,怎麽竟能和南北三朝門閥聯姻?”

女官便答:“還不是趁著亂時,靠著四方售賣隴南戰馬才高攀上的。北地不像南朝,對門第閥閱不甚講究。再說,白馬公壞事滅族後,清河崔氏就衰落了。雖說後來旁支也有幸存覆興的,終是大不如前了。”

蔡氏另有所想:“說來,這夏侯李氏是胡漢混血,家風可有北風?”說到此,猛然想起道:“這李氏可是那個不生子嗣,卻不許夫君納妾的悍婦?”

旁邊女官道:“那是舊事了,早年間確有妒悍之名。後來在持家主母謝太夫人的教化下,早遵南禮婦道了。如今夏侯東府庶出的子嗣不少,不過女兒只有一個,正是李氏唯一所出,聽說是與東宮常山同年同日出生。晉南王說的應該就是這位夏侯貴主。”

蔡氏又皺眉道:“這夏侯氏是獨養女兒,想必其母溺愛非常。不知有幾分像其母?”

女官笑道:“這夏侯貴主是東宮常山伴讀,只聽人說風格不像其母,反像其祖母謝太夫人。以後您親自品評看看。”

蔡氏思量道:“你這一說,我倒似恍惚聽什麽人說起過這女孩。”又問厭:“你怎麽識這夏侯氏?莫非有違禮私事?”

厭驚嚇大拜,只道:“母親恕罪,著實是幼年時於士林館學堂偶見幾面,傾慕她淑女聲名。您責罵我無妨,若連累夏侯氏名譽無辜蒙塵,我愧疚幾死。”

蔡氏這才神色稍緩,又道:“我知道了,不過,我還要再品評這夏侯氏的言行才德。主母之德決定夫運子嗣,決定興家敗家,必須慎重。你父親與生母在天上看著呢,我要代他們護著你。你性情仁厚柔弱,娶一位嫻靜拙樸的淑女為婦,方般配守命。”

厭身體有些顫抖了,只執拗道:“母親,我不想娶平庸愚樸之人為妻,我不想認命。我想做忠君輔國的人臣,想做謙恭孝順的人子,想做齊家終老的家主。”說著淚已經流了下來,他叩首泣道:“母親,求您幫我,幫我改變命運吧。”

蔡氏又驚又慟,親手扶起厭,幫他撫去淚痕,自己的淚水卻落了下來,哽咽道:“我答應你就是。兒啊,你這是何苦。”

厭本已止住的淚水,又滾落下來。

他第一次這樣親近蔡氏,第一次覺得她是母親。

自那日後,蔡氏便將議婚的範圍鎖定夏侯氏,當然謹慎的品評還是會有的。她不能不想起湘東王家事,當年少年湘東王蕭繹也是親自向其母阮貴嬪請婚徐氏。當時少年徐氏昭佩是永興公主伴隨,而永興公主可算是當時聲名狼藉的放蕩人物。徐氏在這樣人物身邊竟依然有高潔淑女之名,頗被當時女眷敬讚。後來湘東王蕭繹順利與徐氏成婚,兩人不但被稱為君子賢婦的典範,而且是真的鶼鰈情深,羨煞旁人。成婚時兩人都是年幼少年,可等到兩人相依相偎的長成風華正茂的青年時,卻突然變成了水火不容的仇人。徐氏專橫霸道、驕奢淫逸的本性全露,湘東王蕭繹則避之如虎,長年冷落,另寵新歡。如今,徐氏在江陵酗酒游蕩、虐殺有孕姬妾,以及****通奸等諸多不堪入耳的醜聞都風傳到了京城。

再想更久遠的先德皇後郗氏舊事,當時皇帝尚為前朝雍州刺史,德皇後身為雍州主母,卻跋扈悍妒,幾乎使皇帝絕嗣。直到其逝後,皇帝才有寵其他女眷,使眾皇子誕生,此後皇帝登基,重塑禮法,亦開始重婦德。然而,便是禮教大盛如今日,就算是出身顯赫、飽讀戒律,甚至就算有美名眾望,都難保來日。而南朝正妻地位崇高難撼,眾門閥掌家者怎能不以此為戒,感嘆擇婦要慎重。

這年的春天是個暖春,厭的四肢百骸都透著懶洋洋的暖意,仿佛緊繃了十幾年的筋骨都舒展放松開來。皇帝也許也被這難得的暖春所感,八十歲的老人不可遏制的思念起家鄉春天的草木,終於決定親自前往龍興故鄉南徐州南蘭陵祭祖。這是一次盛況空前的禦駕遠游,動用了建康最漂亮的牲口,最豪華的車乘,帶著皇室蕭家最優秀最得寵的郎君,還有三省最位高權重的公卿大臣,南朝最顯赫的門閥世家家主,京城最傑出的學士,各大廟宇的主持高僧,各大道觀的主持真人。皇帝是帝國的太陽,他在哪裏,哪裏才是帝京。大同十年的三月,帝京在建康去往南蘭陵的途中。禦駕東行後,建康城幾乎成了一座空城,住著一些無關緊要、可有可無的人。

厭便是其中一個無關緊要、可有可無的人。岳陽王兄、大臨、大聯、蕭靜、蕭確……他們都隨駕祭祖去了。他和宗室庸常的庶子們一同被棄在空城。這一次,他只是覺得有種淡淡的遺憾,如此而已。高遠朗與劉釋知倒是甚是遺憾,畢竟本來是期望隨厭一同伴駕的。可也轉念就丟開,他們也變得與主君有幾分相似了。厭在讀書騎射之餘,也偶爾聽高遠朗說起一些逸聞。

比如說,柳榷與妙契早已訂了婚約,本來按禮制該換帖下聘了。東宮突然言說拖後,這一拖便拖過了新年。聽說,原來竟是妙契拒婚,她終日哭鬧不休,纏得皇太子妃無法,才邊拖延柳家訂婚禮邊軟硬兼施的規勸常山。東宮只盼此事快快了結,因若柳家得知真相,一是會嫌常山公主有失婦德,二是會傷了兩家的臉面情份。當然,常山是不可能真的拒婚的,因為訂婚後悔婚同夫妻分裂離棄一樣,對雙方的名節都是終身的大害,便是皇室的公主王子也難洗汙點。

另一件事雖不似這樁駭俗,卻在京中風傳更廣。正是發生在衡山嗣候蕭靜身上。蕭靜容止若仙、品性高潔,京中門閥多有青睞,幾年間,親自上門議婚者不斷。而蕭靜家長輩俱亡故,都是青年主家。襲祖王爵的堂兄為人荒誕不經,所以真正掌權理家的家主實際上正是蕭靜本人。所以,蕭靜便是可以親自主導自己婚姻的另類郎君。偏偏他凡事都求至潔至美,連侍妾都要萬裏挑一才能入他法眼,何況是要與他平起平坐、同攜終老的正妻,更是眼睛高到了天上。所以,議了幾年,蕭靜還是沒有看中哪家淑女。眼看年齡漸長,連皇太子都開始關心他的婚事。正巧當朝丞相尚書令何敬容也有意選蕭靜為婿,便托皇太子說合。能得皇太子親口說媒可只有這唯一的一次。於是,蕭靜終於松了口風,口頭上答應了這門婚事。誰知就在正式訂婚之前,蕭靜突然反悔,只說兩家家風不同,恐難和睦。皇太子再次親自說合,這次蕭靜卻打定主意、再不讓步,皇太子只好作罷。這事也算奇怪,便眾說紛紜,甚至有人說是何氏貴主德行有失,蕭靜君子不言,便托家風故。總之,這事出後,時人都讚蕭靜不趨何丞權貴,不懼太子尊貴,不貪何氏美貌,實是當朝最潔身自好的皇室郎君。

厭聽得頗為感嘆,他們這群人都是差不多的議婚年紀,各人有各人的煩惱事吧。厭又想,最好自家不要發生何事給眾人做談資。也許,厭這一次如願以償了。

四月末時,禦駕回京,蔡氏向紫陽宮遞送了晉南王蕭黯與夏侯氏的生辰貼。這本是例行的規矩,並非需要皇帝親自過目。但皇帝卻突然對晉南王的婚事格外重視起來,竟親自審看過問。太常卿將兩人生辰貼奉於皇家祠堂太廟。三天,紫陽宮平安無事、臺城平安無事、建康城平安無事。又祭黑白兩牲於上蒼占蔔,卦象顯示為大吉匹配。然後,又將兩人庚帖,連同夏侯氏三代名帖交由高僧禱祝。同泰寺僧人持貼念祝七日,無見噩兆。於是,終於準許兩家結為婚姻。

厭並不知道這些可怕的考評,他只覺得一切順其自然。他並不知道在那個月中,臺城某個角落的一次火災,一場突然而至的暴雨,一次平常的雷擊,某個年久失修的房梁塌落,一群烏鴉在遷徙中迷途,或者某個年老久病長輩的離世,都可能改變他與籠華的命運。那個月,帝京平安無事,南朝平安無事,這也許就是命數,是天命,是有無數個可能擺在那裏卻依然被選中成為唯一路途的天命。

厭與籠華訂婚了。郡王的訂婚禮很是繁瑣,主管官吏拿著禮儀文牒長篇累讀,金華宮與玉蟾宮主官忙得腳不沾地。厭如同傀儡一樣,被眾人擺布著履行各種禮儀程序,足有兩個月還未停歇。厭平日最怕喧鬧應酬,早感疲憊。在某天事畢將息之時,他忽然瞥見內室榻案上被全福長輩放好的一份行聘禮物,那是蔡氏親手為他縫制的一雙皂色繡錦履,兩只鞋子裏面各裝著一只小巧的正錦繡履,那是籠華的母親親手為她縫制的。它們被放置在他的榻角。待到合衾禮後的清晨,再讓新郎新娘穿上,寓意著白頭偕老。厭看著兩雙鞋子在鴛鴦錦上緊緊的貼在一起,姿態可愛,不禁溫柔一笑。南朝所有少年郎君都有做這傀儡的時候,他是其中快活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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