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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婚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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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過訂婚禮已經到了夏末,合衾禮訂在了冬末十二月,厭在這間隙中得了些自由。蔡氏又命他親自去皇家道觀靈寶觀打醮,求各路神仙庇護家興子旺。厭知道嫡母蔡氏的心思,他其實也有著同樣的心結。厭提前數日便開始齋戒,懷著一顆虔誠感恩的心去朝見庇護了華夏幾千年的眾神。他希望眾神終能赦免他的前罪,將多年前那位道士的預言歸結為一場誤會。

所有的聖地都是相似的,三清神殿前香火同樣鼎盛,信徒同樣虔誠。不同神靈庇護的聖地也是不同的,靈寶觀裏有嘎玉撞金的仙樂之聲,有善男信女並肩行禮的場景。晉南王府的醮壇設在了七真堂前,禮拜三清五帝七真上神,還有真靈位業圖上所有四方神靈。也許也該包括已經仙去的真人陶弘景,這位被讚為山中宰相的得道者曾經將幾近沒落的南朝國教道教,重新帶回幾乎與佛教同等的地位。他與曾經伴隨皇帝身邊的許多星辰一樣,只屬於已過去的光華璀璨的時代。那個時代太多的傳奇名字都隕落了,如今只剩下一顆白發蒼蒼的北辰,還在頑強的閃著光。

為厭主壇的道士是主持真人的首座弟子張凈修。張凈修帶著眾道士上香、獻祭、唱祝,步罡、踏鬥、靜坐、誦經,厭與他們一同虔誠念誦。日出日落,醮壇設了三天方結束,厭希望它圓滿。

午後撤壇畢,厭正打算離開。前來陪坐的高遠朗與劉釋知兩人卻想游覽靈寶觀。這靈寶觀依山傍水,濃蔭密布,是建康城難得的清幽之處,實值得游覽。厭便請一位道士為向導,與高遠朗、劉釋知邊慢行游覽邊閑說著九齋十二法。靈寶觀後山,古樹參天,流水潺潺,風聲如聚,鳥鳴陣陣,幾處樓閣點綴其中,猶如仙境。幾人正微熏在縹緲清幽之境,卻意外聽到了幾聲如燃琴煮鶴般的噪音。

厭聽聲音甚是熟悉,待轉到一處閣樓前,果然看到蕭確正帶著幾個侍從打門。

蕭確口中還在喊叫:“夏侯雲重,你滾出來!”厭上前詢問是何事。

蕭確怒看了厭一眼,仍繼續打門,口中還叫:“夏侯雲重,你皈依道門就是侮辱我!”

蕭確如虎狼般的叫囂不一會又引來幾個人,一身白繡衫的蕭靜與衛詡也乘著坐輿慢行而來。蕭靜算是能制住蕭確之人,可這天的蕭靜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只坐在輿中皺眉看著,未發一語。

反倒是衛詡道:“永安侯,您怎麽到道觀來了,這簡直比比丘來還要稀奇。”

蕭確依舊憤然:“這算什麽奇?夏侯雲重不也來這鬼地方守戒了嗎?”

衛詡走出坐輿,立於毯上,斥道:“你發什麽瘋?竟敢在這樣高潔聖地口出汙言。你自己庸俗,還阻攔雲重閉關悟道?”

蕭確道:“你們才是瘋子!成日無所事事,只想著成仙成佛。我今天明告訴你們,南朝天下若有壞事,就壞在道家那慈、儉、讓,不敢為天下先!我蕭確平日最恨道德說教,我的朋友卻要皈依道德,這不比打我臉還狠?”

衛詡氣得張口結舌。

蕭確又開始叫囂:“夏侯雲重,別人信你,我卻知你。你這南朝第一匪類!你要再不出來,我就把你誹僧謗道的事跡都說個遍!再放把火,把這都燒了。”

門內依然無動靜。

蕭確神色終於顯現出挫敗感,孤註一擲般恨恨道:“你有本事,就永遠別下山!”

話音剛落,門開了,一身長衫的夏侯雲重現身在門內。許是因為辟谷之故,容顏有些憔悴,風骨更見棱角。

夏侯雲重掃了一眼眾人,對蕭確道:“你放心,天下沒有什麽神靈能讓我皈依。我不過是找個清靜的地方躲幾天俗事。”

衛詡氣道:“我今天怎麽這麽背氣,連著碰到兩個瀆神的俗物。”

夏侯雲重冷淡一笑道:“這只能說明衛郎修為尚淺,什麽時候你視所有俗物、濁物於無物,你就悟了。”

衛詡再無言,蕭靜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夏侯雲重。

遠處逶迤來了幾位女眷,道觀中常有素衣素顏的女信徒出入,但這幾位女眷盛裝奪目,清香襲人。見到他們一群郎君,不但不回避,反而徑直走來。待走近了,眾郎君才驚見其中為主者,竟是一為美貌驚人的少年貴主。

那貴主一身奪目的緋紅彩鸞紋繡錦衣,襯得膚光勝雪。峨峨的驚鶴鬢,簪飾月下飛瓊金花飾片、翠羽金雀釵。玉頸削肩,腰如束素。腰上飾以垂髾與玉琚金葉,行止間琮琮作響,婀娜蹁躚。她的氣韻明艷如春花,臉龐卻皎皎如秋月,其上五官極美麗圓潤。峨眉不描而黛,彎如遠山。杏眼圓睜,晶瑩明澈。螓額桃腮,如凝新荔。瓊鼻挺翹,其下小巧圓潤檀口,不點而丹,常帶笑意。只是嘴角有一點黑痣,如玉上微瑕。她是當朝尚書令何敬容之女,小何氏,何喻瑕。

愛笑多話的小何氏阿喻已經長成一位風姿出眾的南朝淑女了。南朝淑女的美好,有的讓人脫俗離塵,有的卻讓人眷戀人間溫暖的煙火。阿喻的美好是後一種。可惜此刻,她的面上不似平常般笑語盈盈。此刻她冷若冰霜,右手提著一個赤紅陶罐,對眾人視若無睹般直接走向蕭靜。

蕭靜坐於輿中,呆看著小何氏走近。何喻瑕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對蕭靜一笑,那笑容甜美無邪,此方是她常態。她輕啟櫻唇,露出如玉貝齒,問蕭靜道:“您既然想知磨墨舊事緣故,為何不親來問我呢?”聲音嬌憨清脆一如往日。

蕭靜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何喻瑕又笑問了一句:“您想不想聽我親口說呢?”

蕭靜又一次沈默。

何喻瑕突然提起手中的陶罐,向蕭靜身上潑灑過去。眾人驚呼,那瓶罐內竟然裝的是墨汁。蕭靜絲毫未動,他的白衫上,帷幬上,濺滿了濃黑的墨汁。他的臉上,也被迸濺,墨漬染在蕭靜如白玉的膚色上,觸目驚心。

何喻瑕揚起圓潤的下巴,看著蕭靜說:“我就是這樣向蒙師潑墨的。那年我四歲,因與蒙師言語不合,將滿硯的墨汁扔到他的身上。四歲竟訂終身,四歲的任性讓我現在還有暴躁不恭的汙點,有人竟依然介意。衡山候,十年後,若你我未夭,您再告訴我,您還在不在意我今日灑在您身上的汙點。”

最後一字說完,杏眼已經蒙上淚花,倔強的一咬櫻唇。放手任陶罐跌得粉碎,染汙了嶄新的毯緞,轉身離去。

蕭靜呆呆的目送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於山路之中,仍像一尊玉像一般靜坐。

衛詡出聲對蕭靜的家奴道:“還不快給你家主擦擦臉上的墨跡。”

蕭靜的家奴也驚魂未定,遲疑的看著蕭靜。

蕭靜不再看任何人,一個人默然的走下了坐輿,徒步往山上去了。衛詡微一遲疑,終究是不放心,便帶著眾人遠遠的跟在他身後。

剩下的幾人心裏不知為何所感,都有些若有所失。良久,蕭確才打破沈默,開口道:“走吧,雲重,下山吧,你還想賴在這裏嗎。”

厭不知原來夏侯雲重這幾日一直住在靈寶觀。厭與夏侯雲重一直關系冷淡,訂婚後,兩人變成了姻親兄弟,禮儀中已打過幾次交道,但是仍然有些疏離。反而籠華另兩位兄長待他更為友好。厭也很是無法,只能解釋為夏侯氏兄妹性情兩極,愛憎分明,他得籠華善愛一面,便只能得夏侯雲重惡憎一面。

夏侯雲重仍道,還想在山中留幾日。

蕭確便氣道:“我對熊曇朗他們幾人誇下海口,說明日必拉你出現在京郊獵場。你今天不說出天大的因由,休想留下!”

夏侯雲重挑眉道:“有什麽天大的因由,不過是家府接連辦了兩場訂婚禮,著實煩累。我在此處躲躲清閑,畫幾筆丹青。”

蕭確便向厭不滿的瞪視了一眼,仿佛都是他惹的麻煩,又對夏侯雲重道:“丈夫誰人能躲過這責任。上個月,我就和你說……”

夏侯雲重打斷道:“外人在,不說這些私房話。我不過躲一些無關緊要的雜事,重要的規矩禮儀,當然責無旁貸。”

夏侯雲重又看向厭,嘴角冷冷一笑,道:“晉南王,來設壇拜仙?”

厭便稱是。

夏侯雲重便笑對蕭確道:“您剛才有些失禮了,當著虔誠拜仙的晉南王,竟然說國有壞事,就壞在道家寶訓。”

蕭確馬上看著厭問:“晉南王,咱們兩人真是天生的對手,可是積攢了好幾場無果爭鬥了。怎麽著?今天咱們是鬥文還是鬥武呢?”

厭無奈道:“我不想爭鬥。”

夏侯雲重笑道:“晉南王是無為的高手,永安侯您挑錯了對手,還是下山吧。”

蕭確反而不走了,只對厭說:“你不爭鬥?那你認同我的言論嘍?認同這慈儉敗家,認同謙讓敗德,認同不敢為天下先是弱國罪魁?”

厭忍無可忍道:“堂兄,您是皇孫王子,莫說這些大逆之言,會動搖世人心念。”

蕭確笑道:“我說嘛,我們是天敵,你武爭不過我,口舌之爭還是可以的。”

劉釋知道:“永安侯,晉南王視您為兄弟,兄弟理念不同也是常事,何必定爭輸贏。”

夏侯雲重阻攔道:“正是他們兄弟的自家事,我這姻親都未說話,你何必多嘴。我們下山吧,隨他們兄弟爭個明白。”說完,悠然瀟灑的自顧下山而去。

厭見蕭確執著倔強,便想不如與他說個清楚,遂請高遠朗、劉釋之二人也下山。

只剩兩人時,厭對蕭確道:“堂兄,我從來沒有視你為對手,我從未視任何人為對手。如你所說,我性格太弱,爭鬥必輸,所以我才不爭,也不想爭。”

蕭確一聽他說話,便無名火起,怒目道:“蕭黯,你能不能放開教條,說一次真話,做一次真人。你天天偽裝累不累啊。你以為你處處模仿皇祖父便真能做成皇族父那樣的人?呸!我告訴你,皇祖父像你我這樣年紀之時,開得重弓、舞得重劍,可以親獵虎豹,可以率領驕悍的北府兵,是真正的文武雙全。你只學得英雄蒼老後的樣子,還學不像。若蕭家子孫有誰能得皇祖父當年風采十分之一,那也只有我蕭確。”

厭溫和道:“那你應該憐憫我,寬容我,而不該對我動怒,與我爭鬥。

蕭確被意外挫到了痛處,他幾乎跳起腳來罵厭:“你這偽君子也配譏諷我,我就算學不成皇祖父,也比你們這些飽食終日、渾渾噩噩、屍位素餐的盛世蛀蟲、亂世螻蟻強!”

厭一怔,半晌,方說:“堂兄,我沒有一絲譏諷您,您是同族兄弟中我最敬佩的人之一。是蕭家的希望,是國家來日棟梁。只是您活得太純粹了,容不得別人與您心中的信念背反。堂兄,這大千世界無量無邊,能被稱為真善正確的信念有很多,哪條都是正途。堂兄,您放下執念吧,您才能真的戰無不勝。”

蕭確瞪眼楞看著他,如同看一個陌生人,良久,突然醒悟過來,猛然拔出長劍。

冷然道:“蕭黯,拔劍吧!你我就這最後一鬥,死傷由命,定見輸贏!”

厭不動,只溫和寧靜的看著他。

蕭確卻被他的神態所激怒,上前朝他的腿上狠揣了一腳。厭頓時跌坐在地,蕭確的長劍跟著指向了他的眉間,冷道:“拔劍!”

厭不動。

蕭確高聲怒吼:“拔劍!”氣勢懾人,似乎隨時可能將劍刺入厭的胸膛。

厭開口道:“堂兄,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對我的兄弟拔劍。”

蕭確氣填胸口,仰天長嘆,再也無力堅持,扔掉長劍,頹然坐在地上,兩手抱頭。

厭安靜的坐在地上,抱膝看他。

蕭確良久方擡頭,利落的跳起身,拾起佩劍,插回劍鞘。拍拍身上塵土,又走向厭伸出了手臂,厭拉著他的手站了起來。兩人互相拍了拍肩膀,若無其事的並肩下山了。

山腳下劉釋知正等的有些焦急,卻意外見剛才視若仇敵的兩人,竟親密說笑著並肩下了山。心念一動,想起夏侯雲重之話。而此時,夏侯雲重早已經離觀回府了,高遠朗也因突然頭痛提前出觀了。剩下幾人同行去往三清殿,卻偶遇到寧國公蕭大臨,幾人便互相行禮問好。大臨說是陪伴幾位年幼弟妹來拜神。蕭確便奇怪問,常山如今禁足待嫁,還誰敢勞動他來護行。

正說到這裏,突然聽到一聲嬌嫩童音道:“阿哥,我的腳扭了。”

眾人展眼就看到一位身穿鵝黃錦衣的小女娃瘸著走了過來,旁邊是兩位年紀稍大些,容貌也有些相似的清秀男孩。三個孩子身後跟著一群女官內侍。那女孩只有六七歲的樣子,容貌卻是稀有的脫俗可愛,仿佛能驅走一切煩惱醜惡。

蕭確笑道:“我說呢,原來是咱們家的小公主妙瑟呀。”

皇室貴主蕭妙瑟一看就是生長在一個被所有人寵愛呵護的環境,她不懼怕任何陌生人,對所有人都散發著親近歡喜的氣息。妙瑟稱呼大臨為阿哥,這是民間三四歲女童才用的童言昵語。可蕭妙瑟,這個蕭家萬千寵愛的寶貝,竟然用到以淑女身份行走宮廷的年齡。妙瑟聽到蕭確說話,便仰頭看著他。

蕭確彎下腰,滿臉是溫柔的笑容,這對蕭確這樣一個視威儀如命的人來說,是罕見的。他用一種更罕見的溫柔語調說:“妙瑟公主呀,你記不記得我啊?”

妙瑟開心的笑了,漂亮的小臉如晨露花蕾,亦如嫩柳初芽,她嬌嗲的說:“記得啊,你是會耍劍的堂阿哥。”蕭確開心極了,看來他確實曾經為逗妙瑟開心而耍過劍。

蕭確又指著厭問她記不記得。妙瑟偏著頭,思索了一會,才笑著說:“他是不愛說話的堂兄長。”眾人都笑,厭也無奈一笑。自己平日形象竟如此無趣,小妙瑟竟然正式的稱他為兄長,而不是親昵的阿哥。

蕭妙瑟是個無人不愛的女孩,平日矜貴而不茍言笑的大臨,蹲下親自察看她的腳傷。蕭確看向跟在妙瑟身旁寸步不離的兩個男孩,敦厚些的男孩是年長妙瑟一歲的東宮皇孫蕭大鈞,機靈些的男孩是大鈞的小友馮紹。

蕭確笑對著大鈞道:“你這孩子,總是一幅傻乖傻乖的樣子。最近做什麽呢?”

大鈞恭恭敬敬的答:“回堂兄,正在背誦莊子。”

蕭確眉毛立了起來,半晌,咽了一下口水,表情無奈的說:“學些逍遙散淡也好,解解你的呆氣。”

大臨察看妙瑟的腳無礙,便要帶他們回府了,眾人也就各自辭行。厭的車停在另一院,便與眾人反向而行。

厭沒行幾步,回首看視,只見妙瑟乖巧優雅的慢行,大鈞與馮紹護衛一旁,儼然是幼年的淑女君子。他們的青蔥歲月就這樣懵懂的開始了,而他們的兄姐們該從京中的大宮廷退到自己的小庭院了。江山就是這樣變老的,也是這樣變新的。厭溫柔一笑,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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