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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七情六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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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夏侯府的車行慢慢消失在人海車群中。蕭確方轉頭對厭說:“晉南王行事風格真是另類。連個內侍護行都不帶。若碰到歹人盜賊,可是把皇室貴胄的臉面丟盡了。”

厭還沒從夏侯雲重莫名敵意的打擊中恢覆過來,只低落道:“天子腳下,有何懼怕。”

蕭確的雙眉便立起,怒道:“這話若我說還罷了。可你這樣懦弱之人,就該學著臨城公、衡山侯他們,自重自保。”

厭剛要說話,突見前方人群騷動起來,呼一下湧將過來,將幾人都擠得立身不穩。蕭確家奴護著他只向後退,隨後就見有數匹怒馬奔來,將鬧市的人群商販沖得七零八落,驚叫聲不絕於耳。怒馬沖開路途後,又有幾匹慢馬隨後而來,馬上武士手中拿著皮鞭,抽打清理著躲避不及的行人。然後才有奴隸來立桿支起幕帳,那些奴隸們錦衣華服,左顴骨上都烙著一個醒目的“賀”字。蕭確與厭被攔在幕帳外,與人群擠在一起。

蕭確便道,“這臨賀王!平日排場就罷了。節日裏也如此做派,可不是擾民。”厭也知道這臨賀王蕭正德,此人本是六叔祖臨川靖惠王三子。在幼時曾過繼給當時尚無子嗣的皇祖父,待後來父親與諸位皇叔相繼出生,便又命覆其本家。但是皇祖父仍已慈父之心待其如已出,很是寵愛,也三番四次包容其罪過。所以,實際上這位堂伯父的地位與眾皇叔父不相上下。

蕭確忍無可忍,命家奴沖開人群,拼命向前擠行,厭也便跟隨他前行。蕭確扯斷了幕帳,一只腳剛踏上官道,臨賀王府的豪奴便執木杖擁上。蕭確的侍從在京中也有兇悍之名,便拔劍迎上,口中喊道:“永安侯在此!不要命的就來受死!”

那幾名臨賀王府家奴大概也知永安侯蕭確之名,便放下了木杖,但仍攔住不放行。

兩相便僵持著,只聽得帷帳後有孩童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一位臨賀王府奴官便吩咐,去將嚎哭的孩子扔遠些,別讓王府貴人聽著煩心。有兩位家奴得令去了。厭見那些豪奴只向著孩子嚎哭的地方狠踹了幾腳,孩子哭聲未止,又添成人的慘叫。又見他們掀開幕帳,也不細看究竟,手執木杖便向裏猛紮。厭頓時火冒三丈,邊高聲喝止邊向裏行。厭這一沖,臨賀王府的家奴便和蕭確的侍從交上了手。臨賀王府的奴隸哪裏是蕭確隨侍的對手,只片刻就都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去尋孩子的兩個也跑回來助戰被打倒在地。

厭忙掀開帷帳看那孩子,果然見一個角發的男童夾在人群中號啕大哭,手指還死死拉著一個男人的褲褶。那男人有些惶恐的掰著孩子的手指,口中嘟囔道,我不認識這孩子。厭見周圍人都神色冷漠,似都不是這孩子的親人。便走進去伸手把孩子抱了起來。那孩子似乎也很害怕厭,又不敢反抗,只哭得快要背過氣了。厭仿佛抱著一個燙手山芋,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求助蕭確。蕭確瞪眼看他,口中道:“你,你抱他出來做甚?”厭只好說:“堂兄,您能不能命隨從抱孩子去尋他家人。”蕭確瞪視他片刻,終於妥協,無奈命一名侍從接過孩子。那侍從似乎不太相信聽到的命令,邊看蕭確臉色,邊猶豫不決的伸手。蕭確立眉怒喊一聲:“快去!”那侍從才迅速接過孩子,鉆進了人群。

臨賀王府的先行內官下馬察看狀況,王府武士也圍了上來,見是蕭確幾人也不便處理。片刻後,臨賀王蕭正德的依仗車隊便滾滾而來。行到幾人身邊時,華蓋主車停了下來。車簾卷起。座中人金冠華服,豹目鷹鼻,正是臨賀王蕭正德。

蕭確與厭上前行晚輩禮。蕭正德笑道:“我說是誰呢?只有仲正賢侄你敢踢我的場。”

蕭確朗聲道:“小侄莽撞冒犯,又傷了幾名奴隸,請堂伯父恕罪。”

蕭正德笑道:“仲正賢侄是我蕭家的武曲,那幾名奴才死在你劍下也不算什麽。”

蕭確道:“多謝堂伯父寬宏大量!”又笑嘻嘻說:“節日裏連聖上都登門樓與民同樂,堂伯父也該下凡走走。”

蕭正德笑道:“正是呢,我在玄武湖瀛島邊上擺上樓船陣,酒肉佳肴隨百姓取用,你們也隨我玩玩去。”

蕭確笑道:“能有船登上瀛島的,定也非平民了,哪裏還需要您的布施。”

蕭正德哈哈一笑道:“你也會說這話,這京城的僧人、寺廟都富得流油,聖上不還是帶著百姓布施。不過是心到佛知罷了。”蕭確也哈哈一笑。

蕭正德又打量厭:“晉南王可是又長高了不少。果然昭明太子的兒子個個都身量高,又都封王爵。”說完又是幾聲笑。厭面色恭敬嚴肅,默然不答。

蕭正德又笑道:“你兄長岳陽王可好?”厭只悶聲答好。

蕭正德便說:“晉南王心內可是有不快之事?說出來聽聽,看伯父能否幫你解憂。”厭便低聲道:“堂伯父家業廣大,家奴眾多。難免會有刁奴仗勢擾民,損害堂伯父的民聲眾望。還請堂伯父管束家奴部曲,莫鬧市縱馬,莫虐傷人命,莫勞民傷財。”蕭確面帶譏諷的斜看了一眼厭。厭又一次不合時宜,失禮逾矩了,那句勞民傷財哪是說奴隸,分別指責了長輩臨賀王。

果然,臨河王蕭正德面上露出怒意,只道:“你還在乳娘懷裏時,我王府家奴便如此做派!你如今真是長大了,竟敢質疑長輩的治家之風。你這目無尊長的風格是在哪家學的?”厭還要開口。蕭確忙道:“他向來言語不經心,堂伯父莫生氣。不過您府上的馬匹武侍真是豪壯,不與別家同。可是北駒北奴?真讓小侄羨慕。”

蕭正德這才神色稍緩:“北馬粗烈只配奴隸騎乘,哪有咱們南朝的矮馬金貴溫馴。不過,你若喜歡,伯父這就送你一匹北駒,你留著玩玩吧。”

蕭確便笑謝,又道:“我可要親選,若選了伯父所愛,您可不許舍不得。”

蕭正德朗聲大笑道:“隨你選,選中哪匹,我立時讓馬上人下來。”蕭確便果真去挑選。

蕭正德便也對厭說:“七賢侄,你也去選一匹吧。你還未滿周歲時,伯父就看過你,這骨肉親情豈是說忘就忘的。”厭只得道謝,也隨便選了一匹。

蕭確與厭牽馬在路旁看著臨賀王府的車隊經過,赫赫揚揚足用了半個時辰才通過。蕭確看著厭神色依舊不佳,便說:“大丈夫當立志豪闊,若拘泥小節便是腐儒婦人之態了。”

厭卻說:“小仁尚且不全,大志也是空談。”

蕭確氣道:“你怎麽總是這樣論調?我們蕭家怎麽就有你這小家敗氣的子孫?”

厭冷然看他道:“身為皇家子嗣,若不知自律愛民,多大的家也得敗了。”

蕭確氣道:“你以為皇室子孫就你一人懂齊家興國。是就你一人成日裏掛在嘴邊。”

厭又皺眉道:“您的侍從出手也很兇狠,那幾個奴隸不過是遵主命行事,何至於傷其性命。”

蕭確忍無可忍,怒道:“要不是他們,你能連劍不拔還毫發無傷?就你這樣不自重早晚有被賤人侮辱那天。你自己不顧臉面,別連累宗室姓氏跟著名譽掃地。”

厭也道:“我按自己心中的準則言行,一切後果自然由我一身擔當。”

蕭確怒道:“我平生最恨嘴上功夫滴水不漏的偽君子。有本事咱們見見真功夫。”

遂指著前路道:“臨賀王現成的路障直鋪到玄武觀。咱們現在就比比。一樣路況,一樣光線,一樣生馬,看誰先到玄武門。”說完翻身上馬。

厭卻不動,只說:“這有什麽可比。”

蕭確怒道:“少廢話!上馬!我若贏了,今後只要有我在,你不許說一字什麽家國高論。你若贏了,隨便你說,我再不駁你。”

厭也意氣上湧,據鞍翻身上馬。

兩人一對視,同時打馬。兩騎北駒便似離弦之箭,揚塵並行飛奔。蕭確窄袖勁裝,身姿十分輕便,但因本懷輕視之心,自認勝券在握。行不多時,見厭只落後半馬身,騎術實不算弱,便狠急打馬。厭身穿長袍大袖的正裝,身姿很是累贅。但好勝心已起,也拼命跟隨。兩騎幾乎緊貼而行,虎虎生風。眼見玄武觀已在眼前,兩騎依然相差不多。城門官道上,臨賀王的幕障已經收了。行人見高頭烈馬疾馳而來,紛紛避讓。兩駒便直沖進玄武門,可城門裏行人卻來不及避讓。厭剛過門洞便已醒悟,忙強力收韁。馬受驚後揚,厭直跌到馬下,頓時一陣劇痛襲來。幾乎同時,就聽到城內門一陣慘叫驚呼,厭不顧己傷,忙奔向內門。就見內門也是人仰馬翻,蕭確躺在馬身側,旁邊還躺著一位門吏。蕭確掙紮著起來,滿面痛苦狀,也是跌的不清,而旁邊的門吏卻滿頭血跡毫無動靜。

蕭確看見厭,卻似找回了力氣,幾乎跳起來對厭怒道:“這回不算!不超你兩馬身都不算贏!下次再比!”

說完怒氣沖沖的拉過馬身,又咬牙掙紮著爬回馬背,拿出身上的名牌扔給站在旁邊不知所措的另一位門吏,道:“好生醫治受傷之人,明日到邵陵王府領賞!”說完打馬離去。

厭這才發現自己膝蓋上的血跡已經透過了裳褲,身上又有好幾處傳來劇痛。他慢慢回身牽起馬疆,默默向同泰寺走去。

次日,禦史中丞彈劾兩位皇孫。然而罪名非鬧市縱馬,騷擾平民,撞傷門吏,而是縱馬馳騁,性情狂暴,有違聖人教導。此非針對皇孫,當時所有貴族,凡縱馬者均會被以此緣由彈劾。因南朝以優柔溫潤為君子相,以心慈面軟為賢者相,凡有暴戾兇惡之苗頭,必予以重罰。故南朝貴族無人敢當眾騎馬,便是行獵時騎果馬,也不常任意馳騁。而使部曲驅趕獵物至眼前,方射之。且常常箭無尖鋒,以示慈悲。厭與蕭確兩人,也因此事,各自領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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