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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東宮夏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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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東宮毓園之心,便是隱湖。隱湖北岸半裏夏蓮半裏亭臺,大宴所在之地正是中位主臺,名為玉臺。玉臺方圓百丈,金柱琉亭,通透朗闊,四面來風。玉臺正南所對即是舞榭,這舞榭不知是何等能工巧匠打造,半面接陸,半面懸湖。懸湖臺面不知是何等材質打造,似琉璃,似薄冰,晶瑩透徹,隱隱見臺底風搖綠葉,湖水微瀾。

大聯幾人到了臺榭,確已開宴多時。臺榭處層層內侍內官圍立,幾人在外圍,只模糊見燈火輝煌、隱約聞仙樂聲聲。兩名內侍主官接迎大聯,說皇太孫正問他呢,便急引了進去。厭落在後面,高遠朗便催促他向裏前行。誰知到了宴地,卻見賓案逶迤綿長若蛇行龍陣。厭在後面望去,只見座無虛席,都是峨冠長衫的公侯名士背坐,無法辨識,躊躇難行。

高遠朗急道,尊位都在前面,我們只去前面找岳陽王。厭便跟隨高遠朗向前,突然被一內官攔住,高遠朗便向那內官道明身份。那內宮卻道,不知什麽七皇孫、八皇孫。兩人正爭辯。突然一人道:“前面可是金華宮七皇孫?”厭看這人也是少年士子打扮,有外郡口音,卻不知是何人。那少年只笑道:“剛才湘東王還問起令兄岳陽王,怎麽不見您呢?原來是被宮奴阻到這裏。”東宮內官這才悻悻住口。那少年便做了一個請禮。厭奇道:“恕我眼拙,我們可曾見過?”少年笑答:“去年歲末,湘東王世子去吊唁豫章安王時。我在從眾中,與皇孫有過一面之緣。會稽王琳便是。”厭雖依然記不得,但也微笑點頭。王琳對剛才那名東宮內官說道:“皇孫寬容,不究你冒犯。你還不引皇孫過去。”那內官再無氣焰,只低頭應是。王琳便對厭微一拱手,向北凈室方向去也。

到了尊位正席,果然見岳陽王蕭察在座,蕭察卻並沒有看到他。厭又見蕭察左旁席位上,前尊位在坐者,有一人戴常冠著常服,氣度內斂懾人,而面上右目眇盲,戴一玄絲遮蓋,神情若有所思,此人正是七叔湘東王蕭繹。湘東王蕭繹旁就是皇太子的主席位。主位另一側,便是鄱陽王蕭範。厭正局促如何上前見禮。皇太子已看到他,命聽答內侍帶到身邊,厭這才上前向諸位叔伯父行禮。

湘東王道:“半年不見,長高了許多,已是少年郎君的樣子。”

皇太子笑道:“京都子弟大多浮華,難得蕭黯樸素端方。”

蕭察在旁責道,怎麽在叔父面前如此失禮遲到,還不落坐。厭這才歸坐在蕭察右側下首席位上。

厭見案上青玉碗內擺著八鮮,白銀碗擺著八珍,全是肉食類。因他依然吃齋,便不動箸。只聽到祝酒之時,隨飲幾口素酒。不一會,有錦衣內侍托盤穿梭上菜品,厭見是金盤所盛放,便知是主菜了。這主菜是綠油油,水汪汪,竟是一盤全素菜。原來因皇帝好生吃齋,宮廷宴便向來是全素宴。上好之,下效之,便帶引著京中各府也以素宴為尊。但到底是戒不了肉葷,便改良主菜為素珍,肉珍反為副菜。習俗又向來主菜益精,副菜益多。發而促使各府變著法的多搜羅山珍奇味配菜,內廚也絞盡腦汁精做大素菜,多研葷配菜。凡山珍海味:豹胎猴腦、象拔熊掌、鯊筋鯨翅、鰒魚海參均可見於碗箸間。乃至尋常禽肉,也只取其稀少奇特之部位入餐,羊只食肋,牛只食尾,魚只食腹、鴨只食舌、鵝只食脯。東宮更是引風者,東宮內廚著作的《上善食方》、《千金膳譜》等素葷食譜也被當時各府爭傳。

厭終見可食之菜,便動箸品嘗。挾放入口,頓覺鮮香滿口,味道濃洌,卻偏不似蔬菜的爽口清香。厭向來是口腹之欲寡淡之人,卻突然被道這素菜勾起了食欲,竟看旁邊的軟糯肉食垂涎起來。終咽了咽口水,還是克制住了。那邊岳陽王從官正招東宮內官,打聽這主菜的烹調之法。厭又撿了一塊鮮艷剔透的裹蒸甜點入口。那裹蒸呈蓮花型,極其精致,入口也極濃厚甜膩。蕭黯吃了一塊就再也吃不下第二塊了。厭飲食不合心意,又根本插話不進岳陽王兄等人的清談,只好打量別處。

是時,每席案旁都有燃香臥爐伴著兩盞風燈,厭聞臥爐所燃之香非蘇合、青木、安息等香,只覺似有若無的一股清香。若再仔細尋聞,便是濃烈馥郁的香氣,正是宴中數個火舌形大銅爐所燃出的邸精香,半裏內蚊蟲百穢都避之不及。香爐旁遠遠的豎立著數盞諾大雲母屏風,將燭火之光粼粼放大數倍,又將屏外往來穿梭的麗奴映襯得更加翩然。雲母屏風旁便是光華璀璨的數棵珊瑚樹。毓園本就奇葩遍地,再加上這些人間異寶,賓客如置仙境。

仙境怎會沒有仙樂,舞榭上歌舞正盛。右方遙遙可見幾十名黃衫樂者,有男有女。或立於石磬編鐘之下舞擊、或手執塤龠蕭笛吹之,或有女樂者以身慢舞鈴琴,而最前方便是落座撫琴、瑟、箏的樂者。此時所演奏的正是宮樂常聽的漢傳古曲《四會曲》,雖說平庸無味,但端方正統,正適合大宴。厭耳中西撿幾句諸王名士的詩韻之談,西撿幾句宴樂之曲,聊以打發時間。如此過了許久,突然見前方左右出現足有幾十名五色輕紗麗飾舞伎,且歌且舞,舞姿綽約優美,歌聲悠揚動人,仔細聽來歌曰:

憶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單衫杏子紅,雙鬢鴉雛色。

西洲在何處?兩槳橋頭渡。

日暮伯勞飛,風吹烏桕樹。

樹下即門前,門中露翠鈿。

開門郎不至,出門采紅蓮。

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

低頭弄蓮子,蓮子青如水。

置蓮懷袖中,蓮心徹底紅。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

鴻飛滿西洲,望郎上青樓。

樓高望不見,盡日欄桿頭。

欄桿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簾天自高,海水搖空綠。

海水夢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洲。

正是江南民歌《西洲曲》,厭對這曲調甚是熟悉,歌詞也聽宮人口中哼唱過。卻未想以這樣豪闊方式演唱卻一掃婉轉纏綿,竟覺香艷恢宏,早已非民間風格,竟十足宮廷氣派。這曲完畢,又是一曲,歌唱道:

東飛伯勞西飛燕,

黃姑織女時相見。

誰家女兒對門居,

開顏法艷照裏閭。

南窗北牗掛明光,

幄帷綺帳脂粉香。

女兒年幾十五六,

窈窕無雙顏如玉。

三春已暮花從風,

空留可憐與誰同。

這歌曲厭也甚熟,正是皇祖父所作詩歌《東飛伯勞歌》。南朝宮廷中,並不鼓勵兒孫讀長輩私房詩作,但瑯瑯上口的歌曲詩篇,自然會傳頌開來。厭雖然年幼,對其中深意不甚了了,仍覺其曲動聽,其情動人。

幾首詩歌過後,聽岳陽王蕭察對眾人說,如今詩詞高手眾多,何不即興填詞,即興歌唱,不是更應景。皇太子也道,不如京中名士與湘東名士即興潑墨,以詩歌唱答。湘東王蕭繹見眾人興起,也便從眾。又聽蕭察道,京城名士雲集,他座下眾士便助湘東,眾人更讚。皇太子便命安放墨案,又命樂者只留一吹竽者、一吹塤者、一彈琴老者,並一歌女。又命去拿鳳髓美酒,只敬做詩歌者。眾人興趣大起,紛紛離席,圍墨案而立。

即使不論位尊,京都名士也應首推皇太子。皇太子便以主席身份先起長歌一闕,詩名《毓園夏宴》,洋洋灑灑,一揮而成。眾人都讚此乃大詩曲,民歌數人怕唱不起。湘東王便以主賓身份,和一闕《侍皇太子毓園夏宴》,執筆嚴謹從容,眾人又讚喝。主詩歌畢,方見各方名士執筆。京城名士庾信執筆,長歌詩《瑤池舞娘》,湘東名士張綰便和《舞娘》,兩廂詞曲艷麗哀婉。那歌女也似被詞所感,眼中帶淚歌唱,更是牽人心緒。

幾番唱酬答和下來,詞曲動人,暖風人醉。岳陽王蕭察從官杜龕便提議道,不如不限應景題韻,短歌詩行,豈不熱鬧。鄱陽王蕭範附和,又讚身旁文士裴之高,詠志詩歌是一絕。裴之高本來一直淡看,突見主君推薦,便只得應興道,詠志詩若能配北地琵琶、胡琴,也有奇趣。眾人都道,北地蠻音,亂意紛紛,有甚好聽。皇太子卻興趣盎然,命去傳演奏琵琶、胡琴樂者。裴之高便提筆回憶,詩成—首《東門行》。詩文雄壯鏗鏘,歌女不能唱。裴之高竟親自開喉,歌聲渾厚悲愴,讓眾人一時不知身在何方。歌畢,京中竟無人可應。

湘東王身旁一美髯之士,名王僧辨者感慨道,良久未聽這樣詩歌。遂回憶寫就《雁門行》。文畢,依然自唱。歌聲豪壯幹雲,撞擊胸懷。歌罷,皇太子有所感,也潑墨而和。誰知文畢,不等眾人讚和,便捏皺甩開,只說不如裴、王二人。

京中名士徐陵醉道,詠志詩意雖壯,偏不合時宜,眾士皆附和。皇太子便請湘東名士另起詩韻。湘東名士王悅便吟《傾城》,行文華麗多情,詞藻流香,眾人都讚可為宴時之冠。王悅只道,這詞若有舞者更好了。皇太子忙命傳舞姬。待舞姬款款而來,眾人都嘆,這舞姬也當得起傾城二字了。

皇太子又想起道,這詞清雅,諸樂莫伴,只要古琴。又道,蕭靜古琴彈奏是大家。眾人便尋蕭靜。蕭靜原來正一人遠遠站在樹下獨酌。聽說皇太子邀約,只淡淡回道,未帶琴。皇太子笑說,別家琴這蕭靜是決不會碰的。便命去取自家剛制的丹霞桐琴。取來後,蕭靜便端座席上,戴上鹿角爪,凝神良久,終伸出尖指撥動琴弦,霎時仙樂傾瀉。

樂如天籟,歌舞傾城,再加上鳳髓烈酒,眾人已醉。皇太子也同樣微醺,便醉中作《和湘東名士悅傾城》。詩畢,蕭靜彈奏,皇太子自歌自舞:

美人稱絕世。麗色譬花業。

經居李城北。住在宋家東。

教歌公主第。學舞漢成宮。

多游淇水上。好在鳳樓中。

履高疑上砌。裾開特畏風。

衫輕見跳脫。珠概雜青蟲。

垂線繞帷幔。落日度房櫳。

妝窗隔柳色。井水照桃紅。

非憐江浦佩。羞使春閨空。

皇太子蕭綱是何等風姿啊,常人得一見必稱神仙而欲膜拜,近人即使見識相左也會不由自主服其魅力。歌舞若仙的皇太子讓夜宴中的王公名士,無君無臣、無父無子,忘名忘身、忘爭忘鬥,只是一個一個的真人。上可至九霄攬日,下可入龍宮撈月的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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