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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東宮夏宴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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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皇太子帶眾士起舞之時,一少年悄然而出,這便是不合時宜的厭。厭只想找個靜室清歇至夜宴結束。東宮曲折,沒多久厭就被幾個內官接連指引得迷失了路途。正躊躇要不要返回玉臺,突見小徑上有兩人相攜自東向西而來。近了才看清是一位霜發老人,雙眼似乎已盲,懷中卻緊抱一蒼色古琴。旁邊角發童兒一手扶老人,一手掌燈。厭便向南回避,目送這老幼蹣跚行遠,正要回身。突然意外見一名手執宮燈女孩孤身而行,女孩綠衫飄逸,可不正是夏侯氏。厭一時屏息,卻見夏侯氏似是有意隱身,暗暗隨行前面兩人。厭看小徑前頭,布燈漸少,便想夏侯氏孤弱一人入幽暗深處,東宮夜宴又人雜,恐有危險。前方乃樂師去處,自不是內院,自己也去得,不如暗送三人,遂也跟隨前行。厭未掌燈,磕磕絆絆曲折前行,來到一處高墻長廊,似乎已是東宮北外殿之間。

厭看最前方樂師不見了蹤跡,似乎已轉彎。前方夏侯氏微一躊躇,也轉彎不見。厭忙急步而行,誰知剛出轉角,即見夏侯氏駐步於一座高墻木門院外。厭忙退步隱身角落。心內頓覺處境尷尬,出去見禮不好,被夏侯氏發現更糟,若被巡查內侍發現更是難以解釋。只好默默禱告最好再安送夏侯氏返回內宴,悄無人覺最好。

夏侯氏良久無聲,厭正奇怪,就聽到琴音響起,這樂聲清揚悠遠,似天外游來。厭不由自主向前邁步,見夏侯氏手撫墻面,垂首靜立,琴音如煙般籠罩著她。突然,一聲驚魂脆響,厭嚇了一跳,接著,不停歇的琴音,似帶著無窮怒意如瓢潑大雨般襲來。厭聽這琴聲紛亂嘈雜,只覺是噪音,不堪入耳。隨後樂音更加激烈昂揚,已不是怒意,竟覺有殺意,似利箭離弦,似泰山壓頂。直攪得厭驚心動魄、五臟俱翻。厭不堪其重,正打算退避。驀然,琴聲住了,厭松了一口氣,心智如洗。隨後,琴樂再度響起,卻是哀淒凜冽之調,竟覺撕心裂肺。厭只覺頭暈目眩,終於忍不住掩起雙耳。那淒切的琴音卻似魔音穿度而來,厭只好默念心經掩蓋,那噪聲終於遠去了。等厭回神之時,赫然見夏侯氏已站在眼前,神情似有驚疑。厭忙放下掩耳雙手,尷尬難言。夏侯氏卻恢覆自若神態,如廳堂相遇般,微微一禮,擦肩而過。厭呆立片刻後,無奈跟隨。

兩人一前一後前行,突聽前方有多人腳步聲。前方夏侯氏有意隱藏身姿,只快步走進最近院落,厭無法,也跟隨避入院中。這院內是一處殿堂,兩人走入之門乃是東側角門,正門向南敞開。大殿內門也敞開著,裏有燈光透出來。厭見夏侯氏吹滅宮燈,提步登上大殿。厭耳聽腳步聲似乎就在正門,不及細想,也只得躲入殿內。

進入大殿卻見有神龕,再看上面供的是道教三清,原來竟是東宮道堂。厭便躬身對三清行禮。禮畢,才發現那燈光並非長明燈,而是燭火。緊接就聞腳步說話聲竟似奔殿堂而來。忙走向堂後,見夏侯氏也立於後堂。夏侯氏並不看他,只屏息靜立。厭心想若被發現,此情此景,大違常禮。只望莫連累夏侯氏。心內也因緊張狂跳起來.

殿堂燈光漸強,聽聲音似有數人。突聽內侍官尖細聲音響起:“從院裏到殿內,不見一個內侍,就敢燃著蠟燭?”又問:“誰是這院的當值?”

一個年幼聲音便應答。又怯聲說:“今晚道堂長明燈破了,賀主官說今晚夜宴,殿堂不能暗,命先點上蠟燭。小奴剛剛就是去另一院催人換燈。”聽那聲音甚是恐懼。

話音剛落,就聽兩下脆響,想是那當值小內侍吃了兩個巴掌。就聽內官發怒罵人:“好個不要命的小崽子!賀主官就是你親爹,也不能讓你留蠟燭在空院子裏燒著。琬琰殿大火,這才是幾年的事。禁宮三千間房子都燒沒了,燒死的內侍更是上百。這一朝,若因你疏忽,東宮也來場大火。造的孽業,你這賤種,幾輩子當牛做馬也贖不回來。”那小內侍哭了起來,卻似不敢大聲,只壓抑嗚咽著,更覺可憐。

又聽那主官吩咐旁邊內侍道:“回知賀主官,就說我的話,打死這不知死的東西。”

厭聽此一驚,都說東宮刑罰最寬,這小內侍罪怎致死,難道是氣話。隨後就聽到小內侍壓著聲音,驚恐哀求饒命,才知竟是真。

厭頓時心內大不忍,又回想起自己哀告之時,是何等絕望。便想不如走出說自己前來拜三清,再替小內侍求情。至少拖到明日再向大聯堂兄說情,便可救他一命。主意已定,便稍整衣冠,就要走出。突然夏侯氏伸手抓住他衣袖一角,輕輕搖頭。厭知她所慮,便示意,只說自己拜神。夏侯氏眼眸明亮安靜的看著他,依然搖頭,只不松手。此時,聽外面小內侍似已被拖出,燭火亦被熄滅。聽眾人已然離步,又聽關門之聲。燈光漸漸遠去,殿堂被遺忘在一片黑暗之中。

厭便不敢動,怕驚動旁邊的夏侯氏。良久,聽夏侯氏似乎在向外走去。片刻後,殿門那裏傳來推動聲。厭也摸索走出,推門半晌後,兩人都知,殿堂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厭輕聲說:“你莫急,我去看後堂之門有沒有鎖住。”片刻後失望轉回。

夏侯氏輕聲說:“窗可從裏間打開.”

厭便打開前窗,可窗臺離地面足有數尺,就算打開,豈是人走的。

夏侯氏又說:“您去尋看可有蹬踏之物?”

厭驚奇,心想難道她竟然想翻窗離開,便去尋。可這是道堂,哪有桌案,片刻後,空手而歸。

夏侯氏又說:“龕上的香爐您可搬得動?”

厭大驚失色,忙道:“踩踏神香,這怎麽使得?”

夏侯氏輕聲道:“誰敢踩踏?我是搬到眼前,然後跪求禱告,看神仙能不能幫我打開大門。”

厭想想,便如侍車奴般跪地,口中道:“不如你踩我背出去吧。”

這回輪到夏侯氏大驚失色,良久才道:“您是瘋了嗎,還是譏諷我非淑女?”

厭心內赤誠,哪有這想,忙起身賠禮。

夏侯氏便輕聲道:“罷了,等明晨灑掃內侍前來,再出去吧。皇孫是君子,今晚之事,定不會半字吐露人前,是嗎?”

厭忙答是。兩人便再無話。

月光從打開的窗照進來,可見厭規矩坐於窗下這端,夏侯氏嫻雅坐於窗下那端。兩人禮儀端正,只可惜是在一個不合禮儀之地。

厭開口輕聲說:“不知那內侍怎樣了?”

夏侯氏道:“今晚應無事。”

厭一喜,順口說:“真的?”

夏侯氏聲音變冷淡道:“當然,否則我阻攔皇孫救人,豈不是連一點慈悲惻隱之心都沒有了嗎?”

厭便悔言語造次,忙賠禮解釋。

夏侯氏不再答話。兩人靜默。

過一會兒,厭又問:“你困阻這裏,內院人便尋不見,可會有事?”

夏侯氏只答:“公主無問便無事。”

厭又說:“就怕宴後有人尋我,連累你。”

夏侯答:“東宮宴會向來通宵達旦。也應無事。”

厭便哦了一聲。兩人再度無話。

厭想起舊事,便問:“你常去寺廟嗎?”

夏侯氏只敷衍道:“偶爾陪人去。”

厭又問:“貴府家風也篤信佛教嗎?”

夏侯氏便答:“家祖母善信。”

厭又道:“你常讀佛經嗎?”

夏侯氏答:“不常讀。”

“你常讀什麽書?”厭問。

“《女誡》而已。”

厭找話又問:“北地的馬匹果真性烈如虎嗎?”

夏侯氏答:“不記得了。”

厭見夏侯氏嫻雅自重,似懶與他閑話,便也住口。兩人又陷入沈默。

又不知過了多久,厭突然問道:“你信命嗎?”

半晌,夏侯氏才答:“天命昭昭,善男信女,誰敢言不信。”

厭低落不語。夏侯氏終於主動開口,問道:“您呢?”

厭卻答:“我不敢不信,怕瀆神靈。也不敢信,因我命不祥。”

夏侯氏沈默,良久,方輕聲說:“這樣的話,您不該對外人道。命數未到,怎知吉兇?”

厭卻說:“我從未對他人說過,既然我答應為你保守一事,你也為我保守一事,如何?”

夏侯氏只好答應。

厭便說道:“我自幼命就不詳,總是累及親人。我生身母親早亡,我教養娘因我之過被縊死。也許我父皇、我長兄之死,冥冥之中,也與我有因果。也許我果真生帶前業,犯下先罪,所以才得惡命。我不知道,也堪不透,唯有嚴律自戒,修身守志,只望能稍洗罪孽。”

夏侯氏也許根本未料竟能聽到這樣一番話,聽完沈默良久,才道:“我也告訴您一些從未對他人說過之事。”

厭便凝神看她。

月下的夏侯氏微微一笑,道:“我不信命運。”說話時,眼眸在月光下閃著微光,看著厭。

厭不解的說:“那你剛才說……”

夏侯氏笑道:“那是謊話嘍。”

厭瞠目道:“說慌?為什麽?”

夏侯氏又是一笑,道:“說謊有什麽新奇。您對說謊驚奇才是真新奇。國中越是盛名君子淑女,便越是謊言多。為從俗,為自重,為名譽爾。說上幾十年,偽君子也就變成真君子了。”

厭說:“你剛才說言都是謊話?”

夏侯氏笑道:“十之八九。不過,從此刻起,厭皇孫,我對您說真話。”

厭奇道:“你為什麽叫我厭皇孫?”

夏侯氏笑道:“怎麽?您的乳名叫不得?

厭忙道:“你就這樣稱呼好了。我的乳名是提醒我,若德行有失,天厭之。”

夏侯氏卻笑說:“聖人失德,才有天譴。厭皇孫以聖人標準自律,高志可敬。我卻只當是,厭厭夜飲,不醉無歸。可惜我名,卻無典可察。”

厭終於笑說:“你在《詩》中啊。綠兮衣兮,淒其以風。”

夏侯氏卻道:“此詩淒切,我不喜歡。我名籠華,籠罩的籠,光華的華,非綠衣。”

厭忙又賠禮,又道:“不敢直呼你名。”

夏侯氏微笑說:“我乳名本叫阿籠,是北地胡語中常見之名。意思是一種北地鄉間常見的鳥雀。我外祖母為我取這乳名,可能是希望我也能像北地無數個阿籠一樣,無憂無慮,安然長命吧。可我祖母嫌這名字粗白,母親便填了一華字,讀來總還勉強不太像北兒。”

厭便稱呼籠華,籠華微笑施一答禮。

厭又遲疑問:“你在北地……”

籠華笑道:“我三歲時,被祖母趕去北地。在外祖母家直長到六歲方回。”又笑看厭說:“我知道您要問什麽,索性都告訴您。外祖母家有偌大馬場,良馬上千。那裏的馬比咱們江南的馬高出整個馬腹。不過我幼時所騎的馬都是兒馬,卻和咱們京城的果馬差不多高。北地的馬性情雖然暴烈,但若認作主人便溫順萬分,自可騎乘馳騁。”

厭驚訝的說:“騎馬游蕩,在江南向來被主流正禮所不許。”

籠華道:“不就是因為聖人言,馳騁游獵,令人心發狂嗎。可聖人還有五色無音五味奇貨之說,怎麽沒見廢止?今晚夜宴只怕無所不求之極呢。”

厭聽她之意,遂問:“你難道現在還想騎馬馳騁不成?”

籠華便不語,稍後,才說:“我回京第二年,外祖家就派人把我自幼騎乘的馬送來了,還多送了十幾匹。祖母震怒,命都送到雍州故裏去。我和我三兄長哭求一晚,兄長還為此病了一場,祖母這才同意存養在京郊莊園。我偶爾會偷去京郊,兄長幫我看著人,我就偷偷騎上馳騁。那感覺就像莊子所說,仙人禦風飛行,凡夫都在腳下。我三兄長更是騎術了得,連永安侯都算在內,我敢說在京中無人能和他比。”

厭雖覺驚世駭俗,但聽她口中滿是驕傲自豪之色,竟也一時忘了是非,起了羨慕之心。

籠華突然道:“厭皇孫,我讓三兄長送您兩匹北駒,您可敢要?”

厭馬上說:“有何不敢!”

籠華立即笑道:“好!我兄長如今陪永安侯隨邵陵王在京口任上,過兩個月就會回京。到時,就讓他親送您府上。”厭忙行謝禮。

又道:“你們兄妹這樣的風格,京中卻無人風傳,也算一奇。”

籠華冷笑道:“若論家祖母可有什麽慈念造福於我,便是那虛榮愛名之心。”

厭驚訝道:“你怎敢這樣說長輩,豈不是忤逆?”

籠華卻說:“父慈子便孝,兄友弟才恭。長輩若有可敬可愛之處,我自然敬愛,若無,我口中仍敬愛,心中卻難講。”

厭說:“長輩畢竟是長輩。”

籠華反唇相譏道:“那長輩做賊,你也跟去做賊眾?”

厭不能答,聽其言狂悖,卻覺新奇。

厭又問:“你果真不信命?連皇上、皇太子這樣的人都會蔔卦問天。”

籠華卻道:“皇上是至高至慧的聖賢。可這世界渺茫廣大,越是位尊越不能接受不可控之事,越是智慧越不能接受不解之謎。若窮其心志求解無果,定會心有恐懼。這才把一切歸因於神靈的力量,便有了命運之說。所以,命運本來就是不可知,不可解,又怎麽可信呢,不過是各慰其心罷了。所以,吉便信,不吉便不信。”

厭卻不太認同她這一番言論,只說:“可世上確實有實現的預言,有言之鑿鑿的讖語。”

籠華卻笑道:“你去翻世間實現的預言,十之八九是事已出,再回翻預言應和。那預言每天有千個僧人道士說上三萬六千條,總會有一條碰巧應驗,被後人翻出做讖的。至於說言之鑿鑿。我只說,我就算相信佛法,也不相信比丘;就算相信道法,也不相信道士。真大悟之人,便不該做這等事。若做下了,便是一知半解之人。一知半解的話,如何信得?”

厭心裏突然像被打開一道門,直覺籠華之話可笑,再品,還是很可笑,索性大笑。兩人便都笑。若有神佛在上,也定會寬容他們年少輕狂,當得無法無天。

厭又問:“那你常讀的書定也不是《女誡》了?”

籠華笑道:“這就難答,不如你問我未讀過什麽書。”

厭笑道:“我才不信你什麽書都讀過。”

籠華便笑:“外祖家藏書豐富,有北地百家書、前朝野史、隱家雜文,都是南地少見;而京中家祖父好兵法奇術,家祖母好正統經典;家伯父、父親又偏喜附庸風雅。所以,我全有涉獵,雖說都很膚淺,但騙人耳目也還過得。”

厭忙問:“那你定也讀過《山海經》、《穆天子傳》。”

籠華笑道:“原來您喜歡這類仙幻游記。我讀過。還有《列仙傳》《白澤圖》《夏鼎志》。可惜,我不是這一類出塵的人物,入目不如心,如今只《列子》稍熟悉些。”

厭說:“《山海經》中的世界,有廣闊的四洲,無邊的四海,有縹緲的仙山,有數不清的神獸、神鳥、仙草。那世界多純凈,多奇妙,多令人神往啊。”

籠華笑道:“難道您的志向是……做周穆王,率領七萃之士﹐駕上赤驥駿馬﹐游遍群山,直到西天瑤池﹐再與西王母共飲仙露。”

厭在黑暗中臉紅了,只笑說:“我自問沒有仙緣,哪敢自比穆天子。若有生之年,能如謝公般親身登山臨望,已是足矣。”

籠華笑道:“如謝公般游歷何等容易。前緣未知,您這樣的天資心境,也許真能頓悟大道,仙游四方,勝過穆天子也未可知。”

厭笑道:“我若升仙,必到你家門問候。”

籠華忙道:“不必了,我是好龍葉公。您若下凡,只會嚇殺我。”厭大笑。

籠華又道:“那我也知您喜歡哪類詩歌了。江南倦歷覽,江北曠周旋。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

厭接口念道:“亂流趨孤嶼,孤嶼媚中川。雲日相暉映,空水共澄鮮。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想象昆山姿,緬邈區中緣。始信安期術,得盡養生年。”

念完,笑道:“原來你也喜歡謝公之詩。”

籠華卻一笑,只道:“也許。喜歡那句: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鬥,我得一鬥,天下共分一鬥。”

厭又意外,低聲說:“謝公這話定是忘情失言了,也算是他德才的瑕疵。”

籠華笑道:“以今朝君子標準評前朝狂士,對他也是不公。”

厭笑著點頭說:“這話是。我還以為京中人人都認為康樂公的詩,是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呢。”

籠華笑道:“確實幾乎如此。下次您若在眾人前引謝公詩句,最好想出辯語,駁眾人口舌。”

厭說:“何必辯爭,各有所好罷了。我覺宮廷詩歌華麗鮮艷,也很好啊。”

籠華道:“你不為自己好惡爭辯,怎樹立名望?怎讓人敬重?我卻覺最無聊無味、無病呻吟的便是宮廷詩歌了。”

厭笑道:“你在東宮嫌惡宮體詩,難道要舌戰群儒?”

籠華笑道:“我是女子嘛,自然不主辯爭,而主嫻淑靜守。我循規蹈矩,人前當然不能留下話柄。”

厭好奇道:“你背反本性,不覺忍得辛苦?”

籠華笑道:“聽人敬讚,大有成就,怎談辛苦?再說,我還有常山、小何私下相談,便兩全其美了。”

厭又覺奇特又覺好笑。

便笑說:“你不喜游記,怎會喜歡謝公詩?”

籠華笑說:“我沒有說喜歡嘛。”

厭奇問:“那你喜歡誰家詩風?”

籠華便說:“你猜?”

厭說:“晉宋玄詩?”

籠華說:“晦澀無物。”

厭又說:“樂府民歌?

籠華說:“大俗無志。”

厭說:“邊塞詩歌?”

籠華說:“虛情假意”

厭說:“離騷楚賦?”

籠華說:“滿篇怨氣。”

厭說:“那只有漢魏詩賦了?”

籠華道:“其中小類。”

厭笑說:“我早該猜到,原來是建安詩歌。”

籠華還道:“其中小類。”

厭說:“那必是東阿王的詩歌了。”

籠華卻笑搖頭說:“曹子建的詩歌是好,可惜前半生是鬥雞走馬,後半生是頹喪淒涼。我心中只有曹公的詩篇,是大豪闊,大壯美,我之大愛。”

厭說:“曹公詩也多有哀嘆。”

籠華道:“哀嘆也非自怨自哀,而是人主哀嘆眾生。是大慈悲,大氣度,悲壯得令我神往。”

厭嘆說:“曹公多有惡評,竟得你如此推崇。”

籠華道:“不管雜評,只看青史,便是我心中起自草莽、奮力拼爭的英雄。”

厭嘆道:“英雄只見青史,青史為尊者諱,便創造出英雄。”

籠華笑道:“當世也有英雄。”

“是誰?”

“您祖父啊。”

“我從未將皇祖父和英雄二字相連。”

“匡扶傾斜江山,奠基南朝帝國,改變眾生命運,怎不能當得英雄?”

“我只見皇祖父慈悲、智慧、道德,未見武功霸業。”

“怎麽沒有?幾年前過江北伐,橫掃北地,收回北四洲,幾乎傾覆北地王國,不是英雄業跡嗎?”

“我卻聽說皇族父當時總是禱天自省,不該掀起兵禍,塗炭兩岸生靈。”

籠華低聲嘆道:“就是如此,所以才得而又失。英雄蒼老,變成聖賢了。”

“以殺戮成就霸業,以人命換取土地,做英雄也不是好事。”

“做什麽是好事?”籠華問。

厭支吾答道:“以道德律己,以善念治下,以慈悲護眾生。我覺老子所說……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應該是……英雄不死……大盜不止。”

籠華笑道:“您說得有理,何必氣弱?只是世間真聖賢太少,虛名聖賢太多。真英雄太少,偽裝成君子的梟雄太多。所以您和老子是一樣的心。”

厭又笑,只說,誰敢自比老子。

籠華也笑,又嘆道:“我心中還敬愛一人,就是我祖父。可惜我伯父、父親只繼承祖父風貌,志向卻南轅北轍,可惜我不是男兒。”

厭說:“京中夏侯氏不多,貴祖父是不是豐城襄公?”

見籠華點頭,又說:“襄公之名,京中無人不敬。”

籠華笑道:“說來,若不是您祖父有志北伐,我祖父便不會掛帥出征,便也不會結識我外祖父,我母親便不會嫁來南地,便不會有我。這若是命運,那麽命運原來就是因果而已。人為創造前因,人為掌控結果,有什麽可懼的?”

厭又笑,又道:“我記得襄公故去已有多年,你還記得他嗎?”

“就是我三歲那年,我不記得什麽,都是聽父親、母親,兄長說起。”籠華憶起祖父,語氣已是低落。

厭忙提別話:“你與三兄長感情很是和睦,是嗎?”

籠華方又興起到:“是啊,除了外祖母和母親,我最親愛之人就是兄長了。家族中諸位兄弟姐妹,就他敢頂撞祖母。所以,除我之外,祖母大概最不喜歡就是他。不過,三兄長同我一樣,才不把她放在心上呢。我還記得,我剛從北地回來那年,那時我還沒學會偽裝淑女。家中堂姐學我北地口音,我便把她的頭發扯亂。”

聽厭發出驚奇之嘆,又說:“她也不是什麽淑女,把我的臉都抓花了。可最後祖母卻只罰我跪家祠。那時已是初冬,家祠冷得很。我兄長那時也不過十來歲,偷偷來陪我,便拆了幾塊家祠的木案,生起火來。誰知差點引起大火。祖母要罰他之時,他就裝病。家裏人也辨不出真假,倒把祖母氣得真的大病一場。”

厭又笑又奇。

籠華又道:“我兄長表字雲重。送馬之時,他自會遞帖見您。您莫和他提起今晚之事,只稱泛泛之交而已。”厭應允。

厭又問:“如今你如此珍重淑女之名,可是也因你祖母嚴訓教導?”

籠華道:“非也,一為母親爭氣,二為和祖母相鬥。她責我本性粗劣,我偏嫻靜優雅。她責我北地民女,我偏做成南地淑女。她挑剔我言行舉止,我偏一絲錯不出。她占理,我也占理;她知禮,我更多禮;她引經據典責我,我便引經據典駁她。所以,如今,有人讚我們祖慈孫孝,堪稱門風典範。還有人竟稱我有她當年風格。我心內笑殺,因我知她心內氣殺。”

厭瞠目,良久才嘆:“天下竟有這樣祖孫。”

籠華笑道:“與她相鬥,其樂無窮哉。”

厭忍不住又笑。

籠華講起幼時故事,趣味橫生,厭如聽異國奇聞,邊聽邊笑。

不覺間,夜已闌珊,天色朦朧,晨曦將至。不久,就聽有灑掃內侍前來開門。兩人終從後堂門走出。厭見籠華端立院中,凝神呼吸,方轉身施禮請辭。神態端莊寧靜,竟與前時判若兩人。厭一時無措,便說:“天還未亮,不如我送你回內院儀門,再去往前殿。”

籠華神態淡然道:“多謝皇孫,不敢擾駕,告辭。”厭只得回禮。眼見籠華邁步離開,心內若有所失。

籠華未行幾步,又回身看他,輕聲說:“厭皇孫,您若遭遇內侍,莫驚慌失色,只理直氣壯問路便是。內侍便知您是赴宴剛回,必不敢造次。”說完一笑,轉身離去。

王字厭只覺她的笑容似乎讓晨曦提前到來,呆立良久,方轉身輕步向前院走去。

東宮夏宴,果然直到天亮方結束,主賓盡興而歸。皇太子命徐陵等名士整理當夜所作詩歌,再集撰收錄當世最傑出宮廷詞曲、長短詩行、樂府民歌,編為總集,名《玉臺新詠》。國人稱讚,前有《文選》,後有《新詠》,實是天下兩大文墨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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