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綠葉縫隙，斑駁照在圓不溜丟，晶瑩剔透的葡萄上，葡萄顆顆飽滿成串，遍布葡萄藤架上，碧葉層層疊疊果實密密匝匝，遮起一片天，縱然驕陽似火，棚下依舊陰涼，我躺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耳邊穿來細碎的腳步聲，阿雄輕聲道，“姑娘，鎮中的健索爾少爺來求酒。”

我並未開眼，呢喃，“健索爾，哪個健索爾？”

“他爹是最大商隊的阿合奇，阿布都。”

“既然是阿合奇家的孩子，那就給吧。”我松了口，阿雄才敢將酒賣於別人。

三年前萊國成立，觀禮後我離開昭州城，一路向北，抵達萊國最西北的艾山鎮，買了塊地建造了個葡萄園，從此種葡萄、釀酒便是我生活的全部，日子過得十分充實愜意。

種出的葡萄好，因此釀的葡萄酒色澤鮮艷，口感醇厚富有層次，乃為佳品。本是不外賣的，但附近的鄰居十分熱情，宰了肥羊時常分一些於我，我不好白拿人家的肉便以酒答謝，他們飲後稱讚連連，一傳十十傳百，酒名氣就此傳揚出去，發展到後來連寒冰城的人都知道，艾山鎮有個葡萄園，釀造出的酒順滑回甘，讓人欲罷不能，慕名而來求酒之人絡繹不絕，皆被我無情拒絕。

倒不是我搞饑餓營銷，完全是酒出產量少，僅夠自己喝，哪有多餘賣給旁人。當然，事無絕對，來人若有些來頭我還是會給的，畢竟我並非是一個單純的葡萄園園主，私下經營著藥材生意，目前庫拉藥材最大的供應商便是我。

藥材生意是阿雄在打理，經過幾年他完全能獨當一面，我樂於做甩手掌櫃，每日打理葡萄釀酒為樂。

“吳茗姐，晚上想吃什麽？”凰棲轉著輪椅輪子走到綠蔭棚下，昔日垂下腰的青絲挽起，系於腦後成髻，這是人婦的發式。

她現在是阿雄的娘子，三年前她隨我們一道來到艾山，日久的相處與阿雄生出情愫，一年前成的親。阿雄無論是成親前還是成親後，對她始終柔情如一，如珠如寶地寵愛，她的眉目越來越溫柔，我便知道她是嫁對了人。她能找到疼愛她，照顧她的人，我萬分開心，老天總算把虧欠於她的快樂還給了她，她如今幸福的樣子我比誰都高興。

西北之地，蔬菜匱乏，來來去去總那幾道菜，我隨意道，“你做主吧。”

“不如我們烤一只小羊吧？剛好今日新酒窖裏的酒釀好，我們嘗嘗新酒。”提到新酒，凰棲眸子亮晶晶地，比我這酒鬼還歡喜。

“這主意不錯，姑娘，晚上我們就吃烤全羊吧！”阿雄打發完健索爾折回，聽到凰棲的話趕緊附和，深怕敗了他夫人興致。

“凰棲說的你哪次反對過哦！”我沒好氣地說道，兩人日日如新婚般甜蜜恩愛，令我這孤家寡人更顯孤寒。

兩人心知肚明我受打擊了，相視一笑，凰棲辯駁，“我說得有理，他幹嘛反對啊！而且吳茗姐也說隨意啊，隨意那就是由我決定，我決定就是晚上烤全羊，品新酒！”

“嘖嘖嘖，我才說了一句，你連著回我幾句，護夫心切啊！”

她袒護阿雄也不是第一次了，處處還會害羞臉紅，到了現在早已理所應當了，“他是我夫君，護他是本分。”

她的話深入阿雄心底，阿雄寵溺看著她，臉上笑意愈發深。

“是是是，應該的，你啊就繼續護吧，我這個多餘之人自覺讓開，你們慢慢溫存啊！”受不了兩人膩歪，我識趣地走開，免得看兩人眉來眼去，給自個添堵。

“晚上記得回來吃晚飯！”我向外走去，凰棲在身後喊道，我做了個OK的手勢，悠哉地晃出了葡萄園。

我才入胡楊林，最大胡楊下的一綁著沖天炮的小屁孩癟嘴道，“大娘，你怎麽這麽墨跡啊，我都等你好久了。”

“你都叫我大娘了，年紀大行動自然緩慢咯。”我依舊慢吞吞地走著，根本不著急。

“倚老賣老！”

“我有老可以賣，你有麽？”我回嗆他，他瞪我道，“對小孩說話都那麽不客氣，難怪一把年紀嫁不出去。”

他是附近鄰居的兒子，對我情況有所了解，周圍人見我總獨身一人，便以為我沒人要，說不贏我便拿這個做文章 前幾次沒正面回答，今兒有耐心才解釋道，“我早就嫁了，而且對方多金又帥氣，容貌冠絕天下。”

小屁孩哼哼聲，“吹吧你！”

走到他對面的平石盤腿坐下，“騙你是小狗！”

“那他在哪？怎麽和你一塊啊？我阿娘說成親後的夫妻是得一塊過日子的。”

我望著他，目光飄蕩至遠方，“他暫時無法與我一道。”

“照我看根本就沒這人！分明是你編造出來騙小孩的！”

收回神游的思緒，點了點他額頭，“小孩子家家幹嘛這麽疑心重，你得相信世間是美好的。”

他揉了揉被我點的地方，抱怨道，“那裏美麗了，天天輸棋。”

“明明是你想學下棋，讓我教你的，不想輸就努力變強，整日和低水準的對手下棋，都拉低我水平了。”

他倔強擡眼，堅定無比道，“我會贏你的，你給我等著。”

“好，別讓我等太久啊！”說完捏著一顆棋，置於我們之間的棋盤上。見我先動，小屁孩忙跟著執棋落下，開始每日一站。

葡萄內日趨成熟，最近閑得發慌，小屁孩偶然見我一人下棋，起了興趣，纏著我要學，反正我沒事便教他，其實我的水平一般啦，僅能領他入門而已，為了不讓他日後發現這點嘲笑我，背地裏沒少看書提高水平，只為爭口氣啊！

日漸向西，緩緩落入地平線下，兩人正在棋盤中酣戰，阿雄尋來過來，“姑娘，該回去用膳了。”

小屁孩的棋藝直線上升，日趨變強，此局竟能與我周旋個把時辰了而不敗，進步得逆天啊，眼下我陷入了僵局中，差點要輸，阿雄的出現簡直救我於水火中啊，我順勢道，“對哦，都天黑了，該回家了呢。”

他馬上能贏我，我要走哪裏會肯，堅持道，“下完這局！”

我已然一副大人模樣，“天黑你阿爹阿娘見你沒回去，會擔心著急的！今天到此為止，明日再戰！”

小屁孩執拗搖頭，“不！下完這局！”

為保顏面，我嚇唬他道，“你再晚歸，讓他們擔憂，興許以後就不給你出來了！”

戳中他害怕的點，他才有些動容，撅嘴道，“我馬上要贏了的！”

我眼珠轉了轉，“這樣吧，此處極少人來，我們啊就封著棋局，明日繼續。”

他想了想，望了望刷黑的天幕，妥協道，“好吧，明日接著下。”

總算說動他，我滿意笑了笑，催促他，“趁著天未全黑，趕緊回家。”

他戀戀不舍地站起來從石頭上跳下，“明天你要來啊！”

“放心吧，會來的，趕快回去！”我拍著胸膛保住，他這才轉身小跑出了胡楊林，待他身影消失了，我立馬推手將棋局攪亂，嘿嘿，明日就說是動物幹的，完全他沒證據，賴不到我頭上。

阿雄見識我黑暗的一面，對此習以為常，嘆氣道，“姑娘何必與一小孩較真？”

我從平石下來，拍了拍後面的裙子，“我是他師父，輸給他多沒面子啊，以後他會嘲笑我的！”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能拖一陣是一陣，晚上回去得好好研究下書，難能現在就敗給他了，他才學了一個月呢。”我可是整整學了幾年呢，讓他一個月趕上，心裏極度不平衡！

“可能他比較有天賦吧。”

我瞇著眼斜視阿雄，“那你的意思是我沒天分了？”

見我臉板著，阿雄連忙搖頭，違心地道，“不是，今日他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一時的。”

長年累月對外打交道，阿雄變得圓滑許多，知道說我喜歡聽的話，雖知是假話，依舊裝傻道，“你說得對，啊，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質啊！”

阿雄笑了笑，謙虛道，“比不上姑娘。”

他的馬屁甚得我心，我讚賞地拍了拍他肩膀，“你很快就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這話並非虛言，實則出於心底，剛開始藥材生意我還需費心，到了近一年我撂攤子給他，極少過問生意上大小事務，讓他自己拿主意自己做主，生意在他管理蒸蒸日上，勢頭發展非常好，遠遠超過之前，很快我啊就能提早退休咯。

酒窖外面的空地上，支起木架，羊在橫木上，正滋滋冒油，羊身灑滿了孜然，明火烤著，散發出誘人的香味，令人垂涎三尺。

凰棲見我們回來，眼笑成一線，“你們回來了！”

我走近，眼直直盯著羊，舔了舔嘴唇，興奮道，“嗯嗯，可以吃了吧！”

凰棲打趣我，“瞧吳茗姐你這樣，好似許久沒開葷一樣。”

事實上，幾天我們剛打過邊爐，鍋裏全是肉，我心急拔出匕首割下一塊，手指夾著要往嘴裏送，凰棲著急大喊，“小心燙嘴！”

她話音剛落，肉已經在我口中了，是挺燙的，我含著吹了吹，硬是吃了下肚，凰棲沒好氣道，“你就不能再等等嗎，猴急什麽呀？”

“這你就不懂了，這樣邊烤邊吃才有味道。”說著拿了個青瓷碟，又割了幾塊肉，凰棲勸阻不了我，由著我了。

我們說話間，阿雄從酒窖裏扛了一桶酒出來，酒是藏於上等的橡木桶中，等上至少一年才會喝，存得越久越帶橡木香味，由於我們酒的名氣大，供不應求，早年釀的所剩無幾，若非什麽重要日子，開酒便取新酒。

阿雄將塞子拔開，濃厚酒味撲鼻而來，倒入夜光壺中，葡萄酒是有生命的，沈睡在橡木裏，需透透氣逐漸醒來，蘇醒後的葡萄酒才品得出最佳口感。

趁著酒慢慢醒來，阿雄將羊用刀片下，擺放在白色大盤中，弄好後醒酒時間也足夠，三人舉杯相碰，“幹杯！”

深紅色的酒入喉，穿過舌尖溫柔入喉，唇齒留香，回味甘甜。

凰棲率先道，“好酒！”

“嗯，不錯，這批酒可不能給外人，藏個幾年，以後會更好喝！”

阿雄說道，“那姑娘得管住自己，莫亂送人。”

“也沒有亂送吧？”

凰棲責怪我，“還說呢，酒有一半是你喝的，另一半是你送的，我們辛辛苦苦釀的酒，反倒沒能喝多少。”

自覺理虧，我訕笑道，“哎呀，鄰裏老給我們送東西，我這不是禮尚往來麽。”

“那你給別的啊，幹嘛給葡萄酒。”

“好好好，那我不送酒，改送葡萄行了吧？”

凰棲“葡萄也不行，葡萄是拿來釀酒的，你送完了，拿什麽來釀啊！”

我嘆氣望向旁邊的阿雄，“阿雄，你看看你夫人，如今竟變得如此吝嗇了。我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是不是你教的啊？”

“不是我。”

我取笑她，“那就怪了，你也沒克扣她啥啊，怎愈發小氣。”

阿雄附和，“你也發現了？我還以為是我錯覺呢。”

“是吧，怎麽會這樣呢？”我們一唱一和，氣得凰棲臉燒得厲害，怒目看我們“好啊，你們合夥欺負我！我不理你們了！”凰棲讓阿雄寵慣了，嬌滴滴得不能被說一個字，見我們站在同一戰線，眼眶瞬間濕潤，然後氣嘟嘟地推著輪子往另一邊去。

望著她的背影，我偷偷補充，“還變得愛生氣了！”

阿雄英雄所見略同地點頭，兩人碰了碰杯，幹掉杯中酒，以示革命友情深厚！雖然讚同我的話，人還是站了起來，追著凰棲，攔下她輕言細語哄她，凰棲偏過頭，阿雄也不氣餒，蹲下身，好言好語說，似乎提及什麽私密之事，凰棲輕輕捶打一下胸膛，終於陰轉晴，破涕為笑，阿雄借機拉著她的手，言歸於好了。

我抿了一口酒，擡頭望著星際浩瀚的夜空，這就是我追求的生活，無風也無浪，平靜而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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