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路過凰棲的房間，她仍不在裏面，阿飛說她去了冷雲苑，最近她去的頻率實在過多，眼下寧玲活著比死有用，我擔心凰棲一時沖動失了分寸，用過早膳也往冷雲苑去。

冷雲苑在銀杏坡西邊，偏僻得很，今日又下起蒙蒙細細雪，鋪滿所有的路，掩去園中本來的姿色，通通化為白茫茫一片。我撐著把紅梅油紙傘，慢悠悠地散步而去，沒有進到冷雲苑，阿雄急匆匆跑出，神色慌張，肯定是出事了，我快步迎了上去，“出何事了？”

“吳姑娘，不好了，寧玲中毒了！”

我不由一驚，“怎麽回事？哪裏來的毒藥？”冷雲苑加派了護衛看守，進出的一切用品嚴格盤查，毒藥怎麽可能進得去。

“不知，我們來的時候她就病懨懨的，凰棲折磨她一番後人更虛弱，我們記得您囑咐暫時留她性命，就讓她用他們送過來的早膳，誰知她吃了幾口就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那你趕緊去找大夫！務必別讓外邊的人知道此事！”

阿雄點頭，我飛快進了冷雲苑，門外站著一群護衛圍觀，此時凰棲在裏面不知所措，對著倒地的寧玲發楞。

“你們給我守好外面，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將圍觀的護衛遣散走，才進屋內。

“吳茗姐，我闖禍了！”聽見我的聲音，凰棲轉過來，嚇得面色蒼白，六神無主地看我。

寧玲此時已經不吐白沫了，我上前跪地，扶起她來，捏著她腮強迫她張嘴，顧不得惡心將兩個手指塞進她嘴裏，扣喉，希望能逼出一部分方才吃下去的食物。

弄了一陣，她終於有些反應，吐了一些黃黃湯水出來，正好阿雄把大夫帶來，大夫為她施針解毒。

大夫施針不得不脫去她的衣服，我這才看到她衣服下滿是紅紅的新傷，血肉模糊，駭人得很，我望了一眼凰棲，凰棲將頭垂了下去。

“你跟我出來！”我對凰棲道，凰棲不敢多言隨著我出到外面的檐廊上。

我質問她，“那些傷是你弄的？”

“恩。”

“凰棲，我知道她害你受了很多苦，你折磨她我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該為了她把自己變成涓涓！”寧玲身上的傷，與當初我在凰棲身上的見到一樣，凰棲是效仿了涓涓折磨她的方式，炮制到了寧玲身上。

“是她使我成了廢人，我為什麽不能將我受的傷讓她嘗一遍！”凰棲擡眼，裏面充滿憤恨，“我所受承受的痛苦遠比你看到的多，既然我找到罪魁禍首，為什麽要放過她！在政王府，每次涓涓受了氣，便會整夜鞭打我，直到我暈眩，之後她會把辣椒粉撒到我的傷口上，整整三天，我渾身上下全是痛的，連呼吸都痛，如今讓她也體會下，我有什麽錯！”

將凰棲救出後，她會哭卻不會這般歇斯底裏地表示憤怒，我一直以為隨著時間流逝她的傷慢慢愈合了，原來她僅是埋在心底，寧玲把那些藏在她心底的猛獸引了出來，漸漸地仇恨吞噬原本的她，才會一有空就來折磨寧玲，她心中的猛獸變得瘋狂不可控了。

“你沒有錯，”我蹲下身子，摸著她的頭，“解恨是必要的，但要學會控制，你不能讓仇恨掌控你，你的人生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做，而不是光折磨她，長期以往，你會變成第二個喜好折磨人的涓涓。”

凰棲冷淡看我，“我已然這幅殘樣，還有什麽其他的事！”

“當然有，之前你管理舞樂坊就很不錯，待這裏的事告一段落，我就送你會鑠國，讓你接全叔的位。”

凰棲不為所動，我又道，“你不是說想見日夜思念的他麽？我帶你去找他。”

她垂下眼簾，暗淡笑了笑，自嘲道，“殘破之身，見了又能如何？”

“如果他心裏真的有你，不會在乎你外在身體是否殘缺，可是你心裏扭曲，他就真的會棄你而去，你好好想想涓涓，她那樣的人誰不敬而遠之？”

凰棲動搖了些，“你的意思是我該放過寧玲？”

“是放過你自己，你可以不原諒寧玲，但不能讓仇恨蒙蔽了心，你瞧瞧你自己，周身戾氣環繞，繼續下去遲早會廢！”我不阻攔她報仇，但首先不讓仇恨引導成一個心理扭曲的人。

凰棲緘默，大夫和阿雄從房間裏出來，我緊張問道，“大夫，人救回了嗎？”

“虧得姑娘機靈，扣喉讓她吐出大半毒水，人在閻王那繞了一圈，救回來了。”

在凰棲在場時寧玲死去，凰棲必定受到旁人的怪責，我松了口氣，大夫又道，“這姑娘之前受過鞭撻之刑吧，也不知何人狠心施此大刑，用的還是狼牙鞭，此時她身上沒一處皮膚是完好的。”寧玲身上的傷口觸目驚心，即便大夫見多識廣，親眼目睹依舊心有餘悸。

凰棲不服氣在旁邊插話，“她是犯人，受刑很正常！”

她語氣十分沖，大夫驚訝得楞住，我打圓場道，“大夫您辛苦了，阿雄送大夫回去。”

阿雄領悟到我的眼神，點點頭，帶著大夫出了冷雲苑，他應該會叮嚀大夫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的。

房間裏傳來咳嗽聲，我聊起裙擺，大步進了房間，寧玲睜開眼定定看著我。

我酸酸嘲諷她道，“平日壞事做盡，想你死的人看來大有人在。”

“哼，沒死成算你走運！”她冷不丁說道，體會到她話裏的含義，看來她是自己尋死的，我瞇眼居高臨下道，“你想用你的死來激怒你爹？”

“落到你們手裏我豈能活得了，你們現在留著我只是想牽制我爹罷了，如果我死了，我爹就沒有了顧慮，到時他一定會替我報仇，你們一個個全得給我陪葬！”盡管她身體虛弱，可她說這番話是鏗鏘有力，滿眼帶狠，難得她想出個同歸於盡的辦法。

我笑了笑，在床邊的木凳坐下，翹起二郎腿，手搭在膝蓋上悠哉道，“你高估了你爹吧？即便你死去，他也不能將我們如何？”

“是麽？那你們幹嘛心急救我？難道不是怕激怒我爹？”寧玲對外面的局勢似乎很清楚，她被關在這裏，若沒有人告訴她，她豈會了解？

多半是府內的臥底與她接上頭，告訴她外面形勢，以此來誘她尋死。那人不是她爹，也不是七王爺，必定有第三股勢力作梗。

“我救回你，是想讓你親眼看到你爹是怎麽被我們擊敗，怎麽從萬人敬仰的寧大人變為人人唾棄的階下囚。仗著你爹這顆大樹，你胡作非為，我看他倒了之後你還跟不敢如此囂張！”

“做你的黃粱美夢吧你，在軍中我爹深受將士擁戴，你殺了我，他振臂一呼，十萬大軍就會攻進王都府，取你的賤命！”

“既然你如此篤定你爹能攻打進來，那我們就試試，待會我就放消息出去，你已經被我毒打至死，你呢好好等著，等你爹來何時接你。”

我的篤定她遲疑了，瞪著我急吼吼道，“你又想出什麽歹毒之計來害我爹？”

我好笑反問，“方才不是信心十足嗎，這會怎麽慌了！”

“王爺是鬼迷心竅才對你這種蛇蠍毒婦動心，日後他看清你的真面目，你不得好死！”

“到現在還念念不忘王爺，嘖嘖嘖，你也真是可憐，難道現在沒明白，他喜歡阿貓阿狗都不會喜歡你的。什麽用情專一，七年誓約，全是為你量身定的，他就是不想受你爹的脅迫娶你！”

寧玲有些激動，“你亂說！是你迷惑他他才看不到我的！”

“沒有我，我照樣看不到你。”

“哼，你不過是曇花一現，他從始至終只對餘冰冰一人上心，其他的人僅是利用罷了，你別得意太早，遲早你下場與我一樣，不，肯定比我慘！”

她自以為是的笑甚是刺眼，設想的泡沫毀滅的那一瞬間一定很漂亮，我勾起唇，“即便是利用，我能利用的地方多了去，而你，除了寧濤之女一無是處。”

我戳中她的軟肋，她咬牙切齒道，“你這女人狠毒之極，我恨當場沒有一刀殺了你！”

“當年你兩次引紫七來殺我，我皆逃過了，是我命不該絕在你手裏，你註定殺不死我！”

“你，你是餘冰冰！”得知我真實身份，她眼珠瞪得更大，臉色愈發慘敗。

“對，你最想殺的餘冰冰沒有死，她非但沒有死，還變得漂亮，變得強大站在你面前，將你一腳躥下雲端，狠狠踩在泥裏！你千不該萬不該動我身邊的人，那我現在就要你看著我怎麽玩死你爹！”

她兩眼無神，重覆道，“你竟然是餘冰冰！”

“你以為餘冰冰毫無還手之力，就任意地暗殺踐踏她身邊的人？你不是不相信報應嗎，我回來了就是你報應到了，從我回到昭州第一天，就計劃如何討回你欠我的，我要你和你爹對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沈重的代價。”

“你是餘冰冰，哈哈，你居然是她！”寧玲仍處於震驚之中，事情並不如她所想發展，她有些崩潰了。

曾以為餘冰冰不在她便有機會，怎料想兜兜轉轉，七王爺動心的始終是我，即便七王爺清楚我的手段、我的蛇蠍心腸，但我是餘冰冰，他統統會無視、原諒、接納，在他心中只認準餘冰冰。

這樣無條件的包容是她夢寐以求的，她永遠得不到的，她的信心逐漸崩塌，眼神愈發無神空洞，不斷重覆我是餘冰冰幾字，瞧著她失魂落魄毫無鬥志的樣子，簡直大快人心。

無謂再交談下去，我走出來，凰棲淚眼凝望著我，“你是冰冰姐？”

剛才我和寧玲的對話，她在外面聽得清楚，也是時候告訴她了，我點點頭，凰棲捂著嘴，淚花泛濫，“冰冰姐太好了，你沒死，你沒死。”

“對不起凰棲，因為我你遭罪了。”

凰棲擺頭，“不重要，重要的是冰冰姐你沒死，冰冰姐你怎麽成了這樣？”

時過境遷，過去的事再提無益，我風輕雲淡道，“讓人毀了容，不得不換，”

凰棲感受到我平靜語氣後是何等的災難，心疼看我，“冰冰姐，很痛吧？”

“過去了，人要望前看，你也是，折磨了她這麽多天，你也改放下了。”

“冰冰姐你呢？”

“你該待在明媚陽光下綻放，我生來就在陰暗處，不想你和我一樣在昏暗處，往後的事就交給我。”

“王爺難忘冰冰姐你，冰冰姐你何苦不告訴王爺你回來了呢？”

“我和他終究沒結果，待了卻這裏的事我們就離開。”

凰棲天真道，“你和王爺還是有可能的啊！”

“世人皆知，吳茗是輔政王的妾，你認為七王爺會容許嗎？昭州的百姓接受的了嗎？我的回歸只會讓他淪為世人的笑柄。”

凰棲無言以對，半響後自責道，“冰冰姐是我連累了你，若不是我，你就不會進輔政王府。”

我安撫她道，“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的選擇。”

凰棲有些擔憂，“寧玲知曉你的身份，會不會告訴王爺？”

“她不至於蠢到那種地步，巴不得我們不相認呢。”

凰棲嘆息，“怎麽會變成了這樣？”

外面傳來腳步聲，王爺和耳朵風塵仆仆趕到，“她中毒了？”

“放心，救回來了。”

七王爺將目光移到凰棲身上，我解釋，“不是她，是有人引誘她自殺，挑撥我們與寧濤的關系。”

七王爺陰沈著臉，吩咐耳朵，“將冷雲苑的護衛全部換掉，外人不得靠近。”

“是！”

我補充道，“另外安排人私下透風，寧玲已死。”

耳朵遲疑片刻，望了一眼七王爺，七王爺首肯，“按她說的去做。”

既然有另一方的勢力要殺寧玲挑起矛盾，我們何不將計就計，讓他以為他的計劃成功，迷惑敵人。六王爺聯合鑠國、安國實行封鎖昭州之前，我得速戰速決解決寧濤，未免七王爺會變卦留寧濤對付三哥他們，我決定待了卻了寧濤再將此事告訴七王爺。

寧濤若真被除去，七王爺的實力或多或少受影響，他肩負的使命我了解的，懷著愧疚之情我主動問道，“香木炭之事你處理得如何了？”

七王爺先是一楞，而後迷惑地看我，“你問這個做什麽？”

“馬上要對付寧濤了，若因為其他事阻礙，甚為不妥。”

“僅剩庫拉國未解決。”

“舞樂坊在庫拉國有分部，你可派人找管事商談白炭買賣事宜。”阿罕臨走前我便已經和他協商好在庫拉開舞樂坊之事，我負責提供人、戲本，他負責場所，上個月剛開業。庫拉國位於平國北邊，氣候寒冷異常，庫拉每年冬天需消耗比其他國一倍的炭，因此我調了四分之一的白炭到庫拉。

我能補償他的，唯有白炭了。

七王爺頷首，話鋒一轉道，“墨塵送來信函，他親臨昭州協商停戰一事，我們會在印山上會晤。”昭州人民團結一致的決心，安國自知七王爺絕不妥協，願意進行新的談判。至於為何選印山，應該是想借之前印山大敗安國軍一役提醒墨塵，莫太囂張。

雙方會晤豈能少得了我，“聽聞印山此時杜鵑花開遍野，絢爛多彩，王爺能否帶吳茗去賞賞花。”

七王爺回道，“你願意陪本王前往，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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