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箭大賽雖見到了農鵬他們，但我們未能說上話，輔政王表面對我放任不管，實際上我的一舉一動皆在他掌握中，要和農鵬他們碰面著實困難。

練兵場回來後，我又只能待在政王府中，時時刻刻有人跟著，半點自由沒有，苦苦等待著機會到來。

這日是觀音誕，輔政王帶著他的妃子和我一同前往附近的觀音寺祈福吃齋，念想著這是個機會，農鵬他們得知我們要去觀音寺的消息，會混在人群中，誰觀音寺外許多士兵把守，本該香火鼎盛人滿為患的觀音寺冷冷清清，絕佳碰頭的機會生生浪費了。輔政王未免太霸道了，自己要來就不讓別人上香祈福，如此蠻橫不講理，觀音保佑他們才怪呢。

隨著輔政王和王妃、菀蓉、另外兩個側妃上香，明明是心狠手辣的人，祈福時竟然謙卑得三跪九叩進正殿，每個香爐上香，全寺院前前後後幾十個無一遺漏，足足花了一個時辰。要我說平日少做些壞事比磕頭求保佑來得實在。

輔政王拜完，和觀音寺的主持去手談了，王妃作陪。這時我們這些人得以自由活動，其他幾個妃子當我是情敵無視我，也就菀蓉搭理我。

“王爺和主持每年要下上兩時辰呢，我們也不必在殿中傻傻地等，可以四處走走。”菀蓉見我站著，好意提點我。

“觀音寺坐落在山腳，不知後邊可有什麽景致？”我目光飄向後方，問她道。

“後面有一瀑布，景色不錯，可惜現在是冬天水斷了，若是夏日來，那才叫壯觀。反正咱無聊，去那邊逛逛也無妨。”見我感興趣，她主動提議去那邊走走。

兩人行至觀音寺的後邊，瀑布果然斷了，只有稀少的水沿著石璧緩緩流著，水終年沖刷著石壁，石壁晶瑩泛白，在日光照耀下閃閃發光。瀑布下方是一灘淺潭水，冬日山裏溫度低，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我拾了一塊鵝卵石扔進潭中，冰成擴散狀破裂開來，撲通一聲，石子沈入潭中。那撲通的聲音甚是得我心，玩心大起，便多撿了幾顆一粒一粒投進水裏。

見我玩得不亦說乎，菀蓉好笑道，“秋蟬妹妹可真是童心未泯，對著死水也能玩得如此高興。”

我隨意回她，“人嘛，要善於自己給自己找樂子。”

“你心倒是挺大。”

“沒辦法，被磨礪出來的。”

“你年紀輕輕，老成講這些，好像經歷過一般。”

我笑而不語，繼續找石子，她又說道，“無論以前經歷了什麽，到了政王府之後的都一樣。”

所指的大概是爭寵吧，我淡然道，“未必吧。”

她惆悵道，“初初我也這麽想，後來歷經了些事才知道當初的自己有多天真。”

壞境所致，我能理解，卻認同不了，也不知她有沒有欺負凰棲，淡然道，“碗只要滴入一點墨便會渾濁，但哪怕一條墨水匯入了海中，大海依舊清澈，要我說與旁人無關，關鍵是自個。”

她莞爾，“如此寓意的話從秋蟬妹妹口裏說出，到令我這做姐姐的慚愧。”

“姐姐言重了，話是看書看到的，姐姐只是沒有讀到這本書而已。”

勾起了她的興致，她問道，“哦？是什麽書。”

寓言小故事，當年備戰高考作文，老師沒少讓我們讀這類雞湯，作文沒用上，倒是顯擺時派上用場了，總不可能實話實說，瞎編道，“一本佛經，名叫什麽忘記了。”

她疑惑道，“佛經我也瞧過幾本，怎麽沒有這樣的話？”

“佛經有許多，又不是每本一樣。”我繼續編，不信她還能每一本去找？

她釋然道，“也是。”

之後我們又隨便聊了聊，快到晌午時分，王妃尋了來，身邊跟著個貼身丫鬟。見到我用對下人的口吻吩咐，“快到用膳時辰了，秋蟬你去廚房看看準備得如何，差不多我去通知王爺。”

你怎麽不自個去啊？身邊的侍女用來幹嘛的？我雖心有怨言，可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加上初來乍到，姑且遷就她一回就應了聲，照她的指示做。

菀蓉在我背後說道，“王妃，飯好了寺內的人會來通知，何必特地讓秋蟬去呢？”

“我想讓她去，不行嗎？”王妃擺出她的姿態，菀蓉未再多言，或者她說了什麽我走得遠聽不見。

我貪圖近就選了條林蔭窄道，兩旁灌木叢生長得有人之高，密密麻麻連一片，似堵墻。走了幾步覺得身後有人，一回頭，果真就有人，剛欲大叫，他麻利捂住了我的鼻嘴，他手中有帕子，帕子上有股香味，聞後不稍片刻，我兩眼一暈睡了過去。

迷糊間有人在拍我的臉，高聲叫喊著我，我不勝其煩，沈浸在夢中未理他，但他一直拍我的臉，在我耳邊說話，我緩緩睜開沈重的眼皮。

農鵬的臉映入眼中，“吳茗，你醒醒，快醒醒！”

頭暈乎乎的，含糊問道，“你，你怎麽在這？”

“若不是我，你早被人擄走了。”見我醒來，他緩了口氣，“幸虧他藥沒下多，否則我真怕影響你腦子。”

我左右望了望，我們是在一馬車上，馬車緩緩行駛著，在他的攙扶下我勉力撐直身體，“我在觀音寺裏，怎麽有人能劫走我。”

“誰不知輔政王府裏新來個姑娘，把輔政王迷得神魂顛倒，連多年不離身的佩劍都要賜給她！”

揉了揉太陽穴，有些冤枉道，“那劍最後我沒拿啊？”

“和拿沒拿無關，重點在於他要將劍賜予你。你可知那佩劍的意義是什麽嗎？在盛都那佩劍相當於輔政王的令牌，你只要亮出了佩劍，除了皇宮去哪都會暢通無阻。”

神志恢覆了些，我微微懊惱道，“竟如此神奇，早知那天要了。”

他敲了敲我的頭，“要了你未必有命威風，瞧，她們這不就出手了嗎？假如沒有我，你怕是要被她賣到安國做人小妾了。”

我吃痛摸著被他敲的地方，憶起昏迷前的事，輔政王妃本是陪著輔政王的，專誠跑來叫我去廚房，然後便有人伏擊我。她一定就是主謀，把我送走不止還要賣掉，蛇蠍心腸到令人發指，指不定凰棲就是讓她陷害的，一想到凰棲心中的恨意更濃，待我回去看我怎麽整治她！

“話說回來，你怎麽進了政王府？”

我有些埋怨看他，“那天你帶碧心出去，她很晚未歸，我便出去尋找，後來在西邊大街上見到一群人好像做什麽祭祀儀式，我僅僅是路過，就被輔政王抓起來了。”

他吃驚道，“那晚你竟去了西邊大街？”

他的反應令我不解，“怎麽了？不能去？我怕南邊大街遇見什麽熟人，專門挑西邊人少的呢。”

“近來輔政王不知哪找來一巫師，據我所知，巫師預言那晚會有吉星出現，她要在西邊大街作法讓神明顯靈請吉星，輔政王半信半疑封鎖了西大街，本是想證實她預言錯誤，誰知你出現在了那，”

縈繞心間的疑問得到了答案，“難怪，我問他為何抓我，他的回答是我出現在那。”

“那藥藥效強勁，你稍作休息，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隱藏。”

“隱藏？不，我要留在政王府。”自從我進了政王府與凰棲在同一方天後，對她的記掛日益加深，既然我進了政王府，怎麽也得見見她。

農鵬不滿看我，“你瘋了，要繼續留在那，今日如果不是我及時，你就有危險了啊，你難道不怕嗎？”

“怕，我以後會加倍小心。現在他不知我就是吳茗，以為我是福星，我在他身邊或多或少能影響到他某些決策，這對我們的計劃十分有利，不是嗎？”

“輔政王是誰？他的疑心比誰都重，你才到他旁邊短短幾日，怎麽可能影響得了他的決定？你還是乖乖跟我走，我安排你藏起來。”

我只得說出我的打算，“我留不僅為了計劃，更為了我的妹妹。”

農鵬知曉凰棲之事，勸道，“待我們計劃成功，何愁救不了她，不急於這一時啊！”

“如果你見過我妹妹，一定說不出這番話。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眨眼就像星星似的閃爍，笑起來會變為一輪彎月，皎潔而明亮。如今輔政王就是一抹大陰雲，奪取了她的光，若進不來政王府我也就罷了，進了去我怎麽也要見到她，保護她。”

他握住我的肩膀，眸子深沈，“我理解你護她心切，那政王府是龍潭虎穴，且不提他那一群妃妾明爭暗鬥時刻提防，光陪伴他身邊你就得處處小心，稍有不慎便能遭來殺身之禍，我不想你冒險。你失蹤，我們差點沒把整個盛都翻遍，你可知我有多擔心你！”

他的關心我感受得到，這些我也想到了，但與凰棲相比，危機根本微不足道，凰棲需要我，我身為姐姐應該留下而不是自顧自逃離。

“我明白，我全明白！我妹妹只有我一個親人，若連我都棄她而去，那她就太可憐了！”

“可一旦你的身份敗露，你想過後果嗎？”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怎麽也想不到我會是吳茗。”

他不肯放棄，苦苦游說我，“他生性殘暴，性情不定，我怕你受傷。”

我心已決，他的話絲毫動搖不了，安撫他，“暫時的，等我們的計劃成功，我便能脫離他，所以，我們的計劃一定要成功！”

他默認，臉上掛著憂慮，我轉移話題道，“賭局安排得如何了？”我們撒的網是時候收了，激化楊忠與龐將的矛盾，將龐將拉下位子，換上我們的人。

楊忠是輔政王妃的弟弟，他弟弟出事勢必轉移她一部分註意力，方便我蓄勢對付她，敢惹我，我讓她嘗嘗苦頭是什麽味！

“一切準備就緒，因為你才耽擱了。”

“盡快開始吧，你也想我早日脫離虎牙不是嗎？”

“我思前想後，還是不能讓你犯險，何況你在他身邊，他隨時會，會強迫你啊！”他又回到開始的話題，抓著我肩膀的手愈發緊。

對此我也是擔憂的，思索片刻道，“你去找那巫師，要她設法讓輔政王把我當成供養的福星，那他應該不會對我如何。”我住進政王府有一段時日，他未留宿於我那，想必也是有此種念頭，那巫女提醒他，他便不會對我如何。

“不要應該，你到底懂不懂，我見不得你處於危險裏啊！”他著急的神態，深鎖著眉頭，眼底一片熾熱的情意能將冰融化。我怔住，不可能啊，我們相識短短數月，應該不是我以為的那種吧，我搖搖頭，把不切實際的想法拋於腦後，自欺欺人道，“大家朋友一場，你見不得我危險，我當然明白，為了我妹妹即使是刀山火海我都要回去的。”

他眼神堅定，緩緩道，“我對你不是朋友的情意，是男女之意。”

我震驚得嘴半晌沒合攏，心肝撲通撲通地跳，他喜歡人的方式太隱晦了吧，隱晦得我完全瞧不出！相處日子中他不是捉弄我，就是看我出糗，第一反應是他在耍我，興許下一秒蹦出幾個人來說，你上當了！

等了良久，沒有人出現，我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登時喜憂參半。

孰能料到他竟是那種喜歡誰就欺負誰的幼稚之人？我並不是個愛找虐的人啊，何況回到政王府後生死未蔔，此時斷應不了他什麽，我扒開他置於我肩膀的手，把心一狠道，“謝謝你，此時只念如何救出我妹妹，別無他想。”

他靜靜望著我，緘默著，我怕輔政王隨時追來，倘若發現我與農鵬，定然對我的身份起疑，屆時便全完了！

我撩開簾子，往外查看，“照我所言，依計行事吧。”

他猛然拉下我，我坐落到他腿上，他一把抱住了我，用力地，深深地。

他把頭埋在我肩膀，低沈悶悶道，“什麽計劃什麽大局全然不及你的命重要，往後哪怕有一絲異樣，你要退，耗盡我所有也一定會護你周全，記住我的話。”

人有時就是矯情，以前在平國顧全大局受了委屈無人理解，我像沒事人一樣，如今有人理解了，鼻子反倒酸楚得厲害，我嗯了聲，莫名濕了眼眶，原來我心底是期盼有人能對我講此番話，可惜，他沒有，也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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