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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回 月下山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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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韜見龍環兒竟這般誤會,只得把自己的經歷大略地說了一遍,龍環兒聽後,不禁失聲稱讚:“真沒想到清玄師太竟如此的隨和開明,她居然成全了你跟史姑娘!”

方韜道:“我自幼雙親皆喪,身世淒苦,卻又有幸入得黃庭觀。清玄太師父武功之絕倫無需多說,但她影響我更多的,是她為人處世的態度。那些程朱理學所宣揚的‘禮教大防’在她看來,多是些壓抑人性,違背自然的惡理。既然我與翎兒兩情相悅,又不是直系血親,就算有叔侄之分,又如何不能結為夫妻?想那宋末元初之時,神雕大俠楊過夫婦,原來不也是師徒麽?”

龍環兒默默頷首,喃喃垂淚道:“若是有你一半幸運,我又何至於犯下殺人之罪,乃至被官府通緝,入山為匪?”

……

十二年前,龍環兒年滿十五歲,已到出閣年紀。她出身武學世家,祖上有人中過武舉,雖是家道中落,卻也算得上大戶人家的女兒,嫁人自然要講究個門當戶對,更何況龍環兒才貌雙全,秀外慧中,又習得一身精湛的槍法和騎術,一時間,求親之人幾乎踏破了龍家的門檻。經過詳盡的打探和考量,龍家父母為女兒挑選了一個姓鐘的年輕秀才做夫婿,這位鐘秀才文采出眾,玉樹臨風,家境也十分殷實,跟龍環兒當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龍環兒雖從未見過鐘秀才的面兒,卻也架不住父母和媒婆子的輪番說道,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嫁了個如意郎君,卻完全沒想到自己居然會遇人不淑。

洞房花燭之夜,鐘秀才以醉酒為由,呼呼大睡,把內心忐忑不安卻又充滿期待的龍環兒晾在了一邊;第二日,又以夜讀為由,教龍環兒早睡;到了第三日,夫妻二人回門,這位鐘秀才又以舟車勞頓為由,再次把嬌妻冷落一旁!

夫君這是要幹什麽!龍環兒既詫異,又有些惱火,出嫁之前,鄰家那些嬸子嫂子們對自己說的那些床笫之間的羞事,難道是騙人的嗎?

結婚足有半年,鐘秀才和龍環兒竟是從未行房!龍環兒雖然心急,但礙於女兒家的矜持,她也從未向丈夫索求過。但是她的肚皮久不見動靜,婆家便已經有人開始說閑話了:“難道說這龍家的丫頭是個不會下蛋的母雞?”

龍環兒出離憤怒:“這分明是你們鐘家的小子不爭氣!”

龍環兒冷眼看著鐘秀才,嗤之以鼻地冷笑著:“嗬!現在倒端起做丈夫的架子來了!剛才怎麽跟個娼妓似的,做那種見不得人的茍且醜事!”

被這般譏嘲諷刺,鐘秀才惱羞成怒,沖過來便要打龍環兒的耳光。龍環兒自幼習武,平日裏三五個壯漢近不得身,何況鐘秀才文文弱弱,手無縛雞之力?他的巴掌早被龍環兒牢牢扣住,根本扇不下去。

龍環兒手上加力,恨恨說道:“我當真是瞎了眼,還以為自己嫁了個如意郎君,沒想到你竟是這般無恥小人!你整日跟這書童廝混,自己倒是痛快,我卻獨守空房,還被人戳脊梁骨,說我不能生養!”

鐘秀才的手腕被龍環兒捏得咯咯作響,自知這位名義上的娘子不是好惹的,當即換了一副笑臉,結結巴巴地說道:“嬛兒,你不知道,我……我有暗疾在身,是天閹之人,不能人道。就算沒這書童,我也沒法與你圓房……我本不欲成親,以免辜負良家女子,可父母不知,硬是擅作主張,著我娶你為妻。實在不行,我願寫下休書一封,還你自由之身。”

龍環兒俏面含霜,眸中盈淚:“你寫了休書,旁人還不是道我不盡妻子本分!你若真心為我好,就跟這書童斷了關系,我帶你求醫問藥,天下名醫不少,總能治好你的暗疾,也好為你鐘家傳宗接代……”

“我……我……”鐘秀才支支吾吾,半晌不答,倒是那書童穿戴整齊,走過來理直氣壯地叫道:“你這婦道人家真是胡言亂語,秀才老爺的暗疾,豈能隨意讓外人知曉!”

龍環兒猛地偏頭,死死地瞪著那書童,他並不比龍環兒大多少,約莫十六、七歲,俊美的臉上稚氣未脫,卻是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看起來他是習慣於拿秀才老爺當**,已經不覺得自己只是個書童了!身為主婦,龍環兒豈能容他如此恣意妄為,當即飛起一腳,正中書童心窩,書童倒飛出去,跌在桌子上,將桌板都砸成兩截,腦袋撞在桌角,破了一個大洞,汙血混著腦漿汩汩地冒了出來。

鐘秀才呆楞楞地看著四肢不再抽搐的書童,淒厲地慘叫起來:“殺人了!殺人了!”

……

“那個小人毫無半點夫妻情誼。我本是過失殺人,罪不至死,但他為了一個小小書童,竟報官稱我故意殺人,且手段殘忍,更兼謀害親夫,要治我的死罪!我萬般無奈,只得匆匆逃難,終於上山落草,自立為龍家寨寨主;而我的父母因為受我牽連,被抄家流放,不到半年便都郁郁而終……”龍環兒倚著棗紅馬,將過往幽幽道來,言談之間,秀目中已經水光粼粼。

方韜喟嘆一聲:“這鐘秀才竟如此無恥!你後來是怎麽處置他的?”

龍環兒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仿佛從地獄傳來:“他不是甘願墮落嗎?他不是自稱天閹之人嗎?好,我成全他!我將他劫了上山,讓手下那些弟兄輪番地奸辱他,最後將他閹割了,扔進山林餵野獸!教他死無全屍,不得超生!”

“這廝也是罪有應得了,只是……你一個纖弱女子竟使出這等狠辣手段,倒也讓我刮目相看了!也罷!你也是個苦命人,我不為難你,你走吧!”方韜說道。

龍環兒大感意外:“你不是要到沅江才放我嗎?”

方韜道:“我劫持你,是因為擔心節外生枝,怕萬一有對拙荊不利的情形發生。不過,憑我的武功,就是上千滿清鐵騎圍攻,我也能保得拙荊安全,何況前面只有些許山匪。龍姑娘,我看得出,你雖落草為寇,也是個敢作敢為的巾幗英雄,值得敬佩!”

說著說著,方韜已站直身子,朝著龍環兒拱手抱拳,施以江湖重禮。龍環兒見方韜施禮,想上前相扶,卻又頓足不敢靠近,心中竟生出一種突如其來的莫名悸動,臉色更加緋紅,脊背上有一些微微的燥熱麻癢。

“龍姑娘,請自便!一路順風,後會有期!”方韜禮畢,便向山神廟走去。

龍環兒望著他並不算偉岸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武功高強,待妻子好,又曾在疆場上殺伐果決,戰功赫赫,唯有這樣的男子,才能稱得上是大丈夫!

只是,為何這樣的好男兒,卻與我有緣無分?當真是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

第二天清晨,方韜、史念翎、何星航三人兩騎,繼續向東行進,那個花火般明艷燦爛的女子,還有她那匹神駿非凡的棗紅馬,都已經不見蹤影。

終於不用再抱著一個女孩騎馬了,方韜頓時覺得輕松了許多,史念翎卻揶揄道:“阿牛,看不出來你還是挺憐香惜玉的,看不得那‘火鳳凰’受苦,半夜裏偷偷把她放了!”

方韜了解妻子的脾性,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也不著急辯解,聳聳肩膀:“我可不是偷偷放的,只是你睡得太沈,沒聽見動靜而已。”

靠在史念翎懷裏的何星航點頭應和:“是啊,昨天半夜裏我就聽到馬蹄聲了,但是睜眼一看,阿牛哥哥就在廟裏好好地坐著,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呢!嫂子,是你睡得太沈了。”

史念翎笑道:“好啊,你也向著他說話!看我不呵你癢癢!”兩個女孩在馬背上嬉笑著打鬧起來,方韜無奈地悄悄嘆氣,正想出口勸止,免得她們跌下馬背,卻聽得背後一陣馬蹄颯沓,回頭看去,只見龍環兒策馬如飛而來,宛若一團璀璨的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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