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姑娘，多謝你一路護送。現在沅江已至，你龍家寨亦不可無主，咱們就此別過吧！”在沅江西岸渡口，方韜將史念翎與何星航及兩匹坐騎送上渡船，便與龍環兒作別。龍環兒低垂著頭，手兒不住地揉著衣角，輕聲地嘆：“也是，送君千裏，終須一別……”待方韜也躍上渡船之時，艄公正欲撐篙離岸之時，她卻突然叫道：“等一等！”

龍環兒伸手至頸間，慢慢從衣領處拽出一個拴著紅繩，皎白如玉的東西，遞到方韜手裏。方韜感到掌心處傳來一陣柔軟滑膩的溫度，看來是龍環兒的貼身物件，再細看時，卻是一枚狼牙，鋒利的光華洗盡，餘下溫潤動人的素潔，牙體上有著一些淺淺的裂痕，就像是道道古樸的花紋，那是狼生前勇猛無畏的勳章。

“我初建龍家寨時，曾獨力斬殺過一只孤狼，這狼牙便是戰利品，已隨我十年之久。整個湘西，但凡是匪，便知道它的主人是誰。今日一別，我將它送給你，往後若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憑此狼牙，便可召喚湘西上萬匪兵！”

說完這些話，龍環兒覺得已經沒有必要再多說些什麽了，這個文武雙全卻命途多舛的奇女子躍上棗紅馬，再一次絕塵而去，這一次，她再也沒有回頭。

握著那枚狼牙，方韜不知該說什麽好，撐篙的艄公卻嘖嘖嘆道：“狼牙有辟邪擋災之能，這又是一頭孤狼的牙齒，不知撕咬過多少獵物，染過多少鮮血，更是上佳的辟邪聖物！這‘火鳳凰’名震湘西，不知多少好漢想納她為妻而不得。真沒想到你這貌不驚人的小夥子竟能讓她芳心萌動，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方韜默然無語，回到艙中，將狼牙遞給史念翎：“翎兒，由你收著吧！”

史念翎心中略感醋意，酸溜溜地說：“這是龍姑娘贈給你的，我收著不合適吧！”

方韜道：“我對龍姑娘並無男女之情，收著這狼牙實是不妥。但是咱們今後要面對諸多血雨腥風，那上萬匪兵，將是巨大的助力，所以，這狼牙由你收著，以防不時之需。翎兒，我對你的心思，天地可鑒……”

史念翎擡手捂著方韜的嘴，悄聲說：“好了！我還能不知道嗎？星航還在旁邊呢！”

……

江水澹澹江水柔，一江冬雨一江舟。方韜一行三人渡過沅江，再渡資水，又有快馬以供驅馳，不出旬日，衡山已在眼前，村落和鎮集漸漸多了起來，人煙也愈發的稠密了。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闊別已久的女兒雲溪，方韜和史念翎當真是歸心似箭，只恨坐下馬兒沒有再多長四只蹄子，一通打馬狂奔，倒把騎術不精的何星航唬得小臉煞白。

待到夕陽在背後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三人已來到衡山腳下，那隱沒在集賢峰下密林之中的觀檐，露出黃燦燦的一角，觀門外碩大的“飛仙石”上，已能模模糊糊地看見那三個豐筋多力的蒼勁大字。

“快一年了！終於回來了！”方韜難掩心中激動，飛身下馬，拾階而上，幾個正在觀外空地上練功的道俗弟子正要收劍回觀，見到方韜一路奔來，都不免又驚又喜，有幾個已叫出聲來：“是方師兄！方師兄回來啦！”

方韜縱躍如飛，轉瞬已到觀門前，蘭叢茂“首當其沖”，一句“方師兄好”還未及出口，已被他摟著肩膀揉起了腦袋：“蘭師弟，許久不見，你又長高了不少！”

其他師弟妹們見方師兄乍一回來，便如此熱情，一時半會兒不敢上前問好，只苦了蘭叢茂，梳得好好的發髻被方韜一頓揉搓弄得頗為淩亂，臉上的表情也從喜悅便成了無奈，幸好得到消息的靈空及時出來，總算把這可憐的小家夥解救了下來。

“阿牛見過師父！”方韜拜見過靈空，史念翎與何星航才迤迤然趕來——她倆的輕功遜於方韜，自然落在了後面——當下師姐妹見面，執手寒暄自不待言，亭亭玉立、仙姿佚貌的何星航更是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別在外面站著了，住持師父和師叔都知道你們回來了，正在大殿等你們呢！還有雲溪，可是天天盼著爹娘回來呢！”靈空牽著史念翎的手，將三個遠歸的年輕人引進了觀門。

……

噓寒問暖了幾句，清玄師太見方韜三人一路車馬勞頓，神態都顯得很疲憊，當即安排他們先去吃些東西，然後便沐浴休息。方韜本欲將趙彥濱假死並暗中為禍江湖之事告知太師父，轉念一想，要處理這等大事不知要做多少萬全準備，待明日再細細稟告不遲，便謝過太師父，帶著史念翎與何星航到齋堂吃飯去了。

當夜，是除夕之前的最後一個月圓之夜，天朗氣清，月明星稀，方韜房內，燭光早熄，門窗緊閉，卻不時仍有嘈嘈切切，窸窸窣窣之音。

方韜本想著好不容易回來了，這一夜怎麽也得一家三口團團圓圓地睡在一起，不料雲溪那小丫頭偏偏對這個沒見過幾面的爹爹不感興趣，連帶著對史念翎也不親了，反而一頭紮到了何星航的懷裏，膩著不肯撒手。三個大孩子被一個小孩子折騰得無計可施，何星航只得把雲溪抱進自己房裏睡了。

史念翎到現在還有些耿耿於懷：“這倒黴孩子，真是氣死我了！”

方韜摟緊史念翎有些單薄的削肩，打趣道：“前幾天吃龍姑娘的醋，現在吃星航妹子的醋。我說翎兒，你啥時候成山西人了……”

史念翎氣沖沖地在方韜肋下掐了一把：“還說我呢！虧了雲溪黏的是星航妹妹，若是黏著歹人，被拐到窮鄉僻壤去，到時候你哭都哭不出來！”方韜被掐得生疼，只得一邊倒吸冷氣，一邊勸慰著妻子：“好了，雲溪還小嘛！等她長大一些，識得好歹了，自然就跟咱們親了！她黏著星航妹子也好，省得在這裏耽誤我們的正事！”

“什麽正……唔……”

黑暗中，方韜的嘴巴湊了過來，準確無誤地覆在史念翎的櫻唇上，堵住了她的問話。

……

遙遙相對的另一間房內，雲溪攀著何星航纖細高挑的身體，活像是一只攀在婀娜碧柳的頑皮小猴兒，兩個人都早已甜甜地進入了夢鄉，方韜、史念翎夫婦則經歷了一番激烈的夜戰，你來我往地“惡鬥”了二百餘合尚未分出勝負，也已雙雙罷戰，相擁而眠；可在數百裏外的湘西龍家寨，卻有一個人失眠了。

龍家寨坐落在險山峻嶺深處，背靠一片猿猴也難登上的堅實崖壁，數道哨卡據守著通往山下的寨門，極為易守難攻，真可謂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在這樣的山寨裏本可以高枕無憂，盡情安睡，可女寨主龍環兒卻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沒辦法，只要她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勢必就會出現那個身材不高、膚色黝黑、相貌平平，卻偏有一股慷慨豪壯英雄氣概的少年，令她窒息。明明是寒冬時節，她卻燥得渾身出汗，內裏的小衣**了，緊貼在玲瓏玉致的嬌軀上，更讓她心亂如麻。

“我到底在幹嘛啊！怎地腦袋一熱，連狼牙都送給他了！”龍環兒睡不著覺，幹脆掀了被子，坐起身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我才不會喜歡那個姓方的呢！他比我小了整整十歲，我縱橫湘西的時候，他還不知在哪裏撒尿和泥玩兒呢！”可想著想著，她的小手兒卻在不知不覺間伸向了自己身後，下意識地撫上那兩座渾圓挺翹的臀峰，輕輕地觸碰著那曾經被方韜“猥褻”過的地方。

石階下，突然傳來一道亮光，接著便是一個老嫗的聲音：“環兒，你怎麽了？”

龍環兒如夢方醒，倏地把手縮回來，朝著亮光看去，原來是酈姑姑，這位酈姑姑是昔日龍家的老仆，龍環兒自懂事起便是由她在侍候，直到現在。

“我沒事，是不是吵著姑姑睡覺了？”龍環兒面上潮紅未消，不敢擡頭跟酈姑姑對視，只得輕聲問道。酈姑姑掌著燈走上石階，做到龍環兒床邊，嘆了口氣道：“環兒，你我雖名為主仆，實際上跟母女也沒什麽區別了。你說是不是？”

龍環兒道：“是，我其實一直把姑姑視作母親。”

酈姑姑道：“前幾天你被那個方姓少年劫走，姑姑擔心得都要死了。後來你毫發無損地回來，你手下的那些漢子們都松了口氣，可姑姑我，卻更擔心了！”

龍環兒問道：“為什麽？”

酈姑姑道：“你少時嫁錯了郎君，滿腔歡喜，卻被糟踐，以致家道敗落，只得上山落草。如今十餘年過去，你已二十有七，卻還孤零零一人。似你這樣的女子，很少能再動心，但若是再遇到一個心儀的，那便會為情為愛赴湯蹈火、死而不悔。這幾日來，姑姑看你神色異常，又連夜失眠，已是有懷春之象，十有八九便是對那方姓少年動了情……”

龍環兒急忙打斷酈姑姑的話：“姑姑你說什麽呢！我才沒有……”

酈姑姑笑道：“你越急，偏偏越證明你已動心。”

龍環兒悶哼一聲，躺倒在床上，偏過頭去，似乎有些生氣。酈姑姑又嘆了一聲，輕撫著龍環兒的肩頭：“環兒，你自幼習文練武，能入你眼中的男人若非文才出眾，便是武功卓絕。那方姓少年能在二十餘騎的護持中輕而易舉地將你劫走，還能俘獲你的芳心，武功定然已是超凡入聖之境。這樣的男子，人生不會太平，你若跟了他，必然屢經波折；你若不跟他，卻又難免傷心。唉！如此兩難，怎不讓姑姑擔心！”

龍環兒雖偏著頭，卻已將酈姑姑的話聽到了心裏，沈默片刻，喃喃說道：“什麽坎坷波折，我向來不懼。可是，他已有妻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