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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回 北上遇孤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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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高瀠如此淒苦,方韜原本堅硬如鐵的心腸不可避免地軟了下來。

“罷了!反正這姓呂的已經受了重傷,就算今天不殺他,他也未必能挺得過去,我就賣你這個面子。你把墨劍還給我,從今以後再無瓜葛!”方韜嘆了口氣,對高瀠說道。高瀠聽得方韜松口,心中一塊大石便也落了地,趕緊起身來,招呼著那些還能動彈的男仆們,讓他們將墨劍送過來。

見到失而覆得的墨劍,方韜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模樣,他接過墨劍,將其負在背上,再抱起因為受傷失血而無力行走的史念翎,便要向山莊外走。高瀠忙道:“方少俠,現在天色已晚,你……”

方韜止住她的話頭,冷冷道:“我自有去處,不勞高莊主掛心。高莊主還是先去照看那姓呂的吧,免得他不治身死,惹怒了你那無臉見人的師尊,連累了你的瀠雲山莊。”

……

夜風蕭蕭,寒鴉陣陣,白水河大瀑布以東十餘裏外的河岸邊,方韜尋得一片平坦的空地,將史念翎放下,然後采集枯枝幹草,聚攏出一個柴堆,左掌發勁,一道炙熱的罡氣覆過柴堆,“蓬”的一聲,一團火苗燃燒起來,很快便形成了一叢暖意洋洋的篝火。

隨後,方韜扶起史念翎,將她移到篝火旁,然後小心翼翼地解下她的衣衫,那光潔的雙肩上,現出兩個深可見骨、皮肉翻起的劍痕,衣衫與皮膚分離時,扯動傷口,痛得史念翎連連呻嘶,方韜倍感心痛,輕輕扶住史念翎的肩背,柔聲道:“翎兒,那高瀠不可輕信,我怕著了她的道兒,只能先帶你離開瀠雲山莊,在這野地裏給你治傷,委屈你了!”

史念翎慘然笑道:“阿牛,你不曾負我,我就是為你死了,也是甘願,哪裏有什麽委屈?你盡管醫治便是,這點小傷小痛,我受得住。”

方韜不再說話,盤膝坐下,雙掌按在史念翎肩上,沿肩井、天髎、曲垣、秉風、天宗等穴位,將一道道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到史念翎的手太陽經之中,史念翎原本還感覺痛得厲害,可須臾之間,一種舒泰的感覺便從雙肩傳遍了全身,溫暖中帶著一絲平和的涼意,像是躺在溫泉池中飲下一杯冰鎮的糖水,無比暢快。

約莫小半個時辰之後,方韜收手,幫史念翎拉好衣衫:“翎兒,我已接續了你受損的經脈,只是傷筋動骨,須百日才能恢覆,以後的三個月,切記不可動武,否則會落下殘疾。”

史念翎嘗試著稍稍活動了一下胳膊,發覺劇痛已消,只是綿軟無力,擡不起來,又有些輕微的酸痛而已,心中不覺驚喜交加,問道:“阿牛,你本是使不出內力,為何竟瞬間使出那樣驚世駭俗的奇招?而且現下你的內力之強,恐怕已能與師伯分庭抗禮了。”

方韜輕嘆一聲:“太師父內功無比精深,我的內力雖然稍有進境,又怎敢與她老人家相提並論?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三個人。”

史念翎奇道:“三個人?是哪三個?”

方韜道:“一是那蠻邦狂徒祝融焱,他不知為何,變得瘋瘋癲癲的,被人帶進了瀠雲山莊,卻又驟然發難。滿莊無人是他對手,我也只好硬著頭皮跟他對打,雖說終於刺死了他,卻也被他一掌擊中了右肋,他的烈焰掌乃是天下第一的至陽至剛,又帶七分邪性,火毒盤桓在我的肝脈之中,傾瀉不出,致使我昏了足足兩月未醒。”

史念翎只聽得心驚膽戰:“天哪!被祝融焱打上一掌可不是鬧著玩的。阿牛,你現在還痛麽?”方韜笑道:“早已好了。這就要感謝第二個人,她便是瀠雲山莊莊主高瀠,她受那蒙面人之命,將我囚於寒水碧玉潭,那寒水碧玉潭之水至陰至柔,與我體內的火毒互相對撞,形成兩股強大無比的勁力,凝聚到我的經脈之中。然而,這兩股勁力無法融合,相互排斥,導致我內息紊亂,這時候,呂川強行與我比拼內力,使我受了嚴重的內傷,反而讓那一陽一陰的兩股強大內力融合到我的奇經八脈之中,有了這兩股內力,我淬肉鍛骨、易筋洗髓,不僅內傷痊愈,更是突破桎梏,練成了四靈手中的朱雀、玄武二式,所以第三個要感謝的人,便是呂川了!”

史念翎嘆息道:“想當初這呂川也是一個翩翩君子,誰能想到現在他竟會如此墮落!一個大好的男子,竟甘當閹醜,做那不男不女的邪魔!”

方韜道:“別想那麽多了,抓緊時間休息,明早我們還要趕路呢!”

……

瀠雲山莊,呂川躺在床上,臉若金紙,面如死灰,他被方韜的四靈手重創,此刻已是全身癱瘓、動彈不得,高瀠救醒了蔡忠良,讓他給呂川醫治,蔡忠良診視半夜,也是搖頭嘆息:“若我師忌患先生親至,尚有五成希望,如今怕是保不住他的性命了。”

高瀠聲音顫抖:“我已叛過師尊一次,僥幸存活至今。若呂川死了,師尊斷不會放過我們!我已飛鴿傳書至京城,想必師尊半月之內便能趕來,他內力天下無雙,或許有法子救活呂川。蔡先生,無論如何,請您想法設法讓呂川撐到師尊來!”

蔡忠良見高瀠苦苦哀求,心中不忍,道:“莊主且放心,我拼盡全力便是。”

整整一夜,蔡忠良都未曾合眼,呂川全身上下各處穴道上布滿了銀針,雖未蘇醒,但總算還沒有丟掉性命,高瀠暗松一口氣,只能忐忑不安地等著京城的消息。

……

在黔地的崇山峻嶺之中向東穿行了數個日日夜夜,還有一天左右的行程,方韜和史念翎就將踏入湖南的地界。

誤打誤撞地擁有了堪稱當世最強之一的內力,此時的方韜,其精神和體力都處於極其充沛的巔峰狀態。史念翎有傷在身,難以支持長時間的跋涉,方韜便幹脆背負著妻子前行,一路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卻無半點疲態。

“翎兒,前面有炊煙升起,想必是個小山村,我們去那兒歇歇腳吧!”方韜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說道,史念翎翹首望去,雖看不真切,卻也能望見一道被呼嘯山風卷得四處亂流的白氣,便道:“嗯,走了這麽多天,也該找個幹凈地方好好休息一宿了!”

方韜背著史念翎,健步如飛地朝那小山村走去,走了沒片刻,剛轉過一個山道岔口,卻猛地停住了,史念翎伏在方韜背上,突然感到丈夫的脊背開始劇烈的顫抖起來,脖頸不停地嚅囁,似乎在死死壓抑著什麽,那雙挽著自己腿彎的手掌似乎想要攥緊!

“嘶……”腿彎被捏得有些疼痛,讓史念翎不禁吸了一口涼氣,方韜驚覺,急忙放松了雙手,張嘴想要道歉,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反倒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哭泣聲。史念翎聽了,心中驚駭,急問道:“阿牛,你怎麽了?”

方韜說不出話,只是直勾勾地望著左前方的岔路,史念翎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株古木之下,有一個小小的墳塋,墳前立著一塊石質墓碑,上面刻著一排小字。

“武當前輩蕭公諱千鶴之墓”……

方韜就那麽癡癡地站著,兩行淚水“唰”地奪眶而出,順頰流下,打濕了史念翎勾在他頸前的小臂,史念翎也楞住了,一時間不知所措。

那個武功震古爍今、登峰造極,性格灑脫不羈、快意恩仇的老人,竟這般去了嗎?

墳墓前,跪伏著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看身形是個弱質纖纖的少女,她身穿縞素,正在清掃著墓碑上新沾的塵土,碑前一壺酒漿,還溫溫地冒著白氣;數碟供果,猶見點點露跡,似乎是斑斑淚痕。

方韜負著史念翎,一步步地走向墳塋,腳下踏碎數桿枯枝,驚動了那個掃墓的女孩,她回轉頭來,望向方韜,只一眼,便驚喜地睜大了淚光潾潾的眼眸,纖纖素手卻又捂住了嘴巴,似是怕驚擾了墓中的逝者,不敢叫出聲來。

“星航妹妹!”方韜也認出了那個少女,不禁脫口而出。

那少女正是何星航,兩年多未曾再見,她已是及笄年華,個頭長高了不少,體型也有了一些成熟的韻味,唯有那張瓜子臉仍是那般清純俏美,那雙秀目中,依舊蘊含著九天銀河中萬世不滅的璀璨星光。

“阿牛哥哥!”何星航松開捂嘴的手,輕聲地喚著,方韜走到她面前,將背上的史念翎輕輕放下,凝視著眼前這個個頭已經快要超過自己的小妹妹,千言萬語,已凝噎於喉,竟是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史念翎聽得丈夫對這少女的稱呼,已經明了何星航的身份,也不打擾他們,只是慢慢踱到墳前,擡起傷勢初愈的右臂,接替何星航繼續清掃著墓碑。

冬風漸起,在這久不見雪的黔湘之界,竟也讓人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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