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紅薯米粥，一盆燉得軟糯噴香的雞肉糜，是方韜、史念翎還有何星航當晚的晚餐。按照孝禮，與蕭千鶴有師徒名分的方韜應該忌食葷腥，可在何星航的堅持下，他還是吃了些肉糜補充體力，史念翎有傷在身，需要滋補，更是被小姑娘“逼”著吃了不少雞肉。

吃過晚飯，已是戌時，何星航收拾了碗筷，便去鋪床。看著這柔柔弱弱的小女孩跑進跑出、忙裏忙外的，方韜心中不忍，便道：“星航妹妹，你且歇著，這些事我們能自己做的。”

何星航道：“阿牛哥哥，你跟嫂子安坐便是。我不累！”

方韜還想再說什麽，史念翎已拽了一下他的衣角，輕聲道：“阿牛，蕭老前輩不在了，你便是她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害怕你也離她而去，自然要對你好，哪怕再苦再累也甘願。所以，別拂了星航妹妹的好心，你就讓她忙吧！”

聽妻子這麽說，方韜也就罷了勸說何星航的心思，夫妻二人踱步出屋，靠在院墻角落裏的柴草垛上，仰視著尚晴的夜空，不由地再次轉向了那個在飯桌上說過的話題——那便是蕭千鶴的死因。

……

幾年前，一幫名為反清覆明的義士，實則是打家劫舍的悍匪被官軍擊潰，逃到此間，占了村子東面十五裏開外的一座山寨，因為這裏山高林深，易守難攻，官軍再也奈何不得這群悍匪，竟被他們發展成一支五百餘人的強大隊伍，不時下山搶劫，滋擾百姓，殺人放火、**擄掠，無惡不作，當地村民無不切齒痛恨，卻又無可奈何，偶有青壯奮起反抗，卻盡皆遭誅，數年之內，村中的年輕人逃的逃、死的死，只餘下一群老幼婦孺。

直到兩個月前，蕭千鶴與何星航這一老一少行至此間，恰逢悍匪下山劫掠，其中一匪撞見何星航，見她稚齒婑媠，當即色心大起，縱馬便來搶人，卻不知何星航雖然幼小，一身精妙劍術卻堪稱世間罕有，那色匪剛剛幾句汙言淫語出口，便已是銀光乍起，瑞雪紛飛，雪劍過處，只是一招，那匪徒的心臟便已被洞穿，跌落馬下，死在塵埃。

其餘匪徒見同伴被殺，蜂擁而至要找何星航報仇，蕭千鶴不願讓這小小稚女手上多沾血腥，便親自出手，兔起鶻落間便了結了這幫匪徒。劫後餘生的村民一是感激蕭、何出手相救，二是怕山寨中的其餘匪徒前來報覆，便極力挽留二人。何星航見村民可憐，便央求蕭千鶴留下，這蕭老前輩雖然性子古怪，對這小丫頭卻極是寵愛，便應承下來。

村中有很多人逃難離去，空閑下來不少房子，一老一少被村民安置在其中一幢保存還算完整的房子裏，暫時安頓下來，在開始的半個月內，匪徒確有幾次前來尋仇，盡被蕭千鶴格殺，匪徒們似乎嚇破了膽子，連著十餘天，也不曾再來一趟。村民們都放松了警惕，卻萬沒料到，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悍匪們傾巢而出，向村子洶湧殺來！

被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吵醒，何星航知道一場廝殺在所難免，便持了雪劍，正要出門迎戰，卻被蕭千鶴一把拉回：“丫頭，這一戰，你萬萬打不得！快去招呼村民，帶著他們暫時遁往山林，這些匪徒，由老夫對付！”何星航性子乖巧，不擅爭執，便順從地出了門，挨門挨戶叫醒村民，帶著他們朝著深山轉移。

整整一夜過去，何星航聽得村中人喊馬鳴之聲漸漸沈寂，知道一場廝殺已經過去，料想蕭千鶴已解決了那幫匪徒，便帶著村民，小心翼翼地返回村子。

村中的情景，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沈入了谷底。

屍橫遍地，血流漂杵，數百具匪徒的屍體陳於村中，蕭千鶴盤膝端坐在村口，面色如常，卻是雙目緊閉，一動不動，何星航心知不妙，急忙奔上前去查看，卻發現蕭千鶴已是氣息全無，羽化而去！

在村民的幫助下，悲傷欲絕的何星航將蕭千鶴的遺體安葬，然後住在村裏，為蕭老前輩守靈，也許是蕭千鶴生前在那場驚天惡戰中已將群匪剿殺幹凈，自此再無一個匪徒前來尋釁，村子也終於恢覆了昔日的平靜。

……

“以一人對抗數百悍匪，這位蕭老前輩雖然力戰身死，也無愧於第一高手之名！”史念翎感慨道，不覺間，她的眼眶已經濕透了。

方韜卻並不讚同妻子的讚嘆，他蹙著眉頭，道：“當年我追隨南明晉王，曾經獨力對抗過近兩千緬兵的合攻，卻也能全身而退；蕭前輩的武功遠在我之上，莫說數百悍匪，便是上萬人也困不住他！這區區數百悍匪便能逼得蕭前輩同歸於盡，怕是只有一個解釋！”

史念翎側首問道：“什麽解釋？”

方韜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些悍匪裏，混有當世絕頂高手，至少也得是呂川那個級別！他們先是用高手纏住蕭前輩，然後再用人海戰術把蕭前輩活活累死！”

就在這時，屋內突然傳來一陣驚呼聲，方韜聽得是何星航的聲音，心中一凜，還道是有高手前來尋釁，何星航遭了暗算，急忙奔入屋中，卻見何星航蹲在床鋪邊，渾身都在瑟瑟發抖，方韜急忙上前扶住她：“星航妹妹，你怎麽了？”

何星航顫顫地把小手伸向方韜，方韜這才看清她手中捧著一張小箋，拿過來看，只見箋上寫著幾個小字：“微月當空，行在水中。給客生魚，還魂斜風。”

“這是什麽意思？”方韜雖然識得這幾個字，卻依然感到一頭霧水。何星航在旁顫聲說道：“阿牛哥哥，這……這是蕭爺爺的筆跡……他說什麽‘還魂’，莫不是他還沒死？又覆生回來了？”

方韜聽得何星航的語氣，知道這懵懂少女對鬼魂之物甚是懼怕，不禁起了憐憫之心，便摟緊她瘦削的肩膀：“莫怕！莫怕！蕭前輩是好人，就算是還魂了，也還是好人，斷不會傷害咱們的！”勸了幾句，何星航才不再緊張。這時，史念翎也進了屋來，方韜知道妻子自幼跟著清玄師太長大，頗通文理，便將小箋遞過去，問道：“翎兒，你且看看，蕭前輩留下這四句話是什麽意思？”

史念翎接過小箋，來回讀了兩遍，神色突然大變，急問道：“星航妹妹，你是從什麽地方發現這東西的？”

何星航道：“我方才幫你們鋪床，在褥子夾層裏找到的。這床以前是蕭爺爺睡的，現在我一個人住，就沒怎麽動過這床了。想必是蕭爺爺去世前那晚寫的，只是到現在才發現。”

史念翎看著方韜，眼中流露出一絲夾雜著激動的驚詫之色：“阿牛，殺害蕭老前輩的兇手，就藏在這四句話裏！蕭老前輩怕是知道自己兇多吉少，便留下遺言，告訴我們敵人是誰；又怕寫得明白，被敵人發現銷毀，所以用詞隱晦！”

方韜聽了，不禁失聲叫了起來：“翎兒，你快說，這兇手是誰？！”

史念翎舉起小箋，逐字解釋道：“微月當空，行在水中。‘微’即是‘小’，‘行’即是‘走’，‘小’‘月’‘走’三字組在一起，是一個‘趙’字！給客生魚，‘客’即是‘賓’，‘水’‘賓’，是一個‘濱’字！還魂斜風，斜風，可看作一個‘彡’字！給客生魚裏的‘生’可當‘產’講，‘產’‘彡’，是一個彥字！殺害蕭前輩的兇手，便是趙彥濱！

“而那句‘給客生魚’，端的是別扭至極，但是另有個成語，叫‘及賓有魚’，出自《周易》，是培植勢力的意思！蕭老前輩定是怕趙彥濱看穿這句成語中有個‘賓’字，所以將其拆解，換成其他字眼！而最後那句還魂斜風中的還魂二字，更是在告訴我們——趙彥濱還活著！他的死，還有那場所謂的武當嘩變，全部都是用來掩蓋陰謀的幌子，其目的就是暗中培植勢力，實現他的野心！畢竟，不管江湖上多麽混亂，生了多少事端，我們都不會去懷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聽史念翎這麽一解釋，方韜頓覺如醍醐灌頂，腦中登時一片通透，過去兩年深埋在心頭的重重迷霧，仿佛瞬間被驅散！

為何丐幫英雄大會遭人出賣，而那個所謂的出賣者竟是一個武功稀松平常、又絲毫不懂隱忍的唐澤？

為何自己平白無故地會遭遇蛇兄蠍妹，乃至中了毒針，幾乎九死一生？

為何史念翎會被人跟蹤，而那個跟蹤者竟身攜火器，害得翎兒幾乎喪命？

為何會有諸多門派數天之內皆遭滅門之禍，所有的嫌疑卻都歸到自己身上？

為何在瀠雲山莊，高瀠會想出那般陰毒手段來對付自己？

為何丐幫聯絡諸派暗中起事，竟會被清廷一一擊破，堂堂江湖第一大幫竟險遭滅頂之災？

所有的答案都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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