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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回 荒城離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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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十一年七月,南明大軍圍困新會城三月餘。

南明中軍大營,李定國躺在病榻上,面色蠟黃,氣息不穩,原本精壯的身軀已經消瘦了不少,軍醫和侍官湊在一旁竊竊私語:

“我已用藥多日,總算穩住了西寧王殿下的病情,可是若要殿下徹底康覆,須撤兵回滇,好生靜養,若再盤桓在此,那可情勢不妙啊!”

“我豈不知殿下病情?可新會城指日可破,他此時怎會撤軍?”

“只是軍中瘟疫橫行,患病者已十之六七,我們能否比新會城裏的那些清狗支撐更久,猶未可知啊!再說大漢奸尚可喜、耿繼茂已屯兵三水,雖然尚在觀望,但他們隨時會對我們發動進攻!到時我們如何抵擋?”

“這些殿下都清楚得很,眼下情勢的確不容樂觀,但是只要國姓爺在福建及時起兵,我們便可大獲全勝,如此良機,不可浪費。”

“國姓爺?嘿嘿,他當真會起兵嗎?”

……

此時的新會城,已是一座人間地獄。

“傳安撫使司僉事令,逆明賊軍圍城已三月餘,城中現已斷糧,為防賊軍破城屠殺,各家百姓每戶需出一人以為口糧,以明日午時為限,午時之後還不出人者,則按私通賊軍論罪,株連全族!”

一個個已經餓得面黃肌瘦的清兵乘著一匹匹形銷骨立的瘦馬,緩緩地敲著銅鑼,在新會縣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發出一陣陣有氣無力的叫喊,傳達著守城清將的命令。

“清軍要吃人了!”

“我們反了吧!這些滿清韃子,當真是畜生不如啊!”

“反什麽?每戶只不過出一人而已,總好過被那些不識時務的南明逆賊屠城好!”

“就是就是,就算那些南明逆賊不會屠城,他們能守得住新會?倘若新會覆被清軍奪回,我們就必死無疑了!還記得‘揚州十日’麽?若不出人,只怕咱們便是下一個揚州!”

在新會百姓的議論聲中,第二天的午時已經臨近!

新會僅存的漢人官吏——馬縣丞“以身作則”,貢獻出了自己的發妻,當清兵將那已經嚇昏過去的女子剝得赤條條的,如同宰豬一般將她捅死,再把她雪白如脂的皮肉丟進湯水滾沸的大鍋中烹煮之時,馬縣丞眼放綠光,甚至還留下了口水!

不多時,馬縣丞的妻子已經被烹熟了,清軍留下大部分肉儲存起來,只分給馬縣丞一條右小腿,馬縣丞畢恭畢敬地接過那條曾經多少次被他捧在手中把玩,但此刻已經被煮得毫無血色、散發著陣陣肉香的右小腿,千恩萬謝了一番,便一溜煙地走了,在他家裏,他的寵妾和庶出的獨子正等著吃肉。有了馬縣丞帶頭,那些膽小的百姓們再無絲毫反抗念頭,他們已經卑賤如犬羊,再無做人的尊嚴和良知!

在許多婦人幼兒壓抑的啼哭聲中,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被烹煮成了口糧……

……

順治十一年十二月,南明大軍圍困新會城近八個月。

南明大營,李定國的氣色好了許多,他披著厚厚的棉衣端坐在案幾前,正閱讀著軍報,片刻後,帳簾被掀開,侍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粥走了進來:“殿下,您大病初愈,還是不要太過操勞得好。這是軍醫特意囑咐火頭軍為您煮的羊肉粥,趁熱喝下,對您的身體大有裨益。”

李定國接過粥碗,噓噓熱氣,一口喝下小半碗,笑道:“這粥果然香得緊,好喝!”

待喝盡一碗羊肉粥,李定國抹抹嘴巴,又問道:“軍中的疫病已控制住了麽?”

侍官答道:“托殿下洪福,這疫病肆虐了四個多月,現如今終於被控制住了,那些患病士卒大部分已經康覆,有病重而無法繼續作戰的,也已被安排回滇好生靜養了,我軍現仍有生力軍十二、三萬。”

李定國大喜道:“如此甚好,甚好!對了,被我軍圍困半年多,新會城已經斷糧了吧!”

侍官面露憂色,欲言又止,李定國看得分明,道:“怎麽?新會城沒有斷糧?”

侍官猶豫了半晌,道:“回稟殿下,新會城已斷糧。但是……”

李定國道:“但是什麽?既已斷糧,新會城清狗為何不降?”

侍官道:“據細作來報……他們強逼新會百姓每戶獻出一人,以人肉充作口糧……”

李定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圓睜虎目,顫聲道:“你……再說一遍?”

侍官覆述一遍,李定國當真是怒火填胸,睚眥欲裂:“清狗竟如此喪盡天良?那些百姓也沒有反抗?”

侍官道:“那些百姓終究膽怯,又信了清狗謠言,怕我們攻破新會之後屠城,所以只得服從,如此這般已數月了,已有近萬人被當做口糧吃掉!現在的新會城,餓死者半,殺食者半,子女被掠者半,簡直就是阿鼻地獄!”

李定國眼含熱淚,虎須倒豎:“傳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飯,全軍飽食,辰時開始攻城!本王要不惜一切代價,三日之內,務必破城!”

……

新會城,已經幾乎沒有女子了。

為了讓男人活下去,很多女人幾乎是心甘情願地赴死;而那些吃掉自己妻子的男人,也已如同行屍走肉,仿佛將自己的魂魄也吃掉了。野鼠橫行,貓犬過市,群鴉如同片片烏雲,盤踞在城池上空,發出淒厲的啼叫,宅院、街巷、村落、荒野,遍地都是零零散散的骸骨,還有那幹涸成墨的汙血,就是一個個畫符,詛咒著這座無情的荒城。

一個幹瘦的窮書生被“狩獵”的清兵俘獲了,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抗,只能閉目待死。

“別殺我爹爹!別殺我爹爹!”就在清兵準備剝洗書生的時候,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一個同樣幹瘦的小女孩拼命地擠開等著分肉的清兵,邁著踉蹌的步伐,朝著書生奔去,書生睜開眼睛,急叫道:“小鳶快走,莫管爹爹了!”

小鳶不顧一切地跑到清兵面前,撲通一聲跪下:“別殺我爹爹,你們吃我吧!”

書生哭了:“小鳶,莫管爹爹了!快走吧!”

小鳶道:“爹爹生我養我,小鳶不能不管爹爹,你們放了我爹爹,吃我吧!”

清兵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一旁的馬縣丞上前來,媚笑著說:“幾位軍爺,依我看,不如將這一大一小一並殺了……”書生竭力大罵:“姓馬的,你這無恥小人!休要打我女兒的主意!”馬縣丞上前一腳將他踹倒:“梁秀才,你已死到臨頭了,裝什麽好漢!我老婆吃得,你女兒便吃不得?”小鳶撲過去,抱住馬縣丞的大腿:“你打我爹爹,你是壞人!”說罷便一口咬下,痛得馬縣丞殺豬般慘叫,張手抓住小鳶頭發,狠狠一推,將小鳶推倒在梁秀才身邊:“賤婢,你敢咬我?!今日定要將你父女倆殺了果腹!”

“住手!”在這危難關頭,新會城守將,安撫使司僉事博西勒縱馬趕到,他鄙夷地瞥了一眼馬縣丞,隨即說道:“逆明賊軍有攻城意圖,所有人都上城去,全力防禦,不得懈怠!”

清兵問道:“大人,那這父女二人,如何處置?”

博西勒道:“看他們又瘦又小,也沒什麽吃頭,都放了吧!那馬縣丞倒是又白又胖,定然好吃!快些動手宰殺,別誤了城防事務!”

“諾!”清兵應道,先釋放了梁書生,隨即便如餓虎撲食一般將馬縣丞按了,馬縣丞不斷地掙紮慘叫著,直到被一把殺豬刀刺穿了咽喉!

……

朔風陣陣,大病初愈的李定國不顧侍官阻攔,重又披掛上陣,那匹醒目的銀蹄烏騅,那面隨風飄揚的“李”字大纛,都給已經精疲力竭的南明將士註入了無盡的信心。不用做任何戰前動員,李定國只是將清兵吃人的事情傳達給每一個士卒,一種飽含著憤怒的殺氣便已經在南明軍中彌散!

東面的天上,太陽剛剛升起,在濃濃的硝煙中,日光是慘白色的,就像是死神的鐮刀,籠罩著這片震顫的大地。

“殺!”李定國策馬仗劍,發出了全面進攻的號令。

南明大軍猶如洶湧的海嘯,撲向了新會城——此時的新會,就如同一座孤島,在震怒的大海之中,搖搖欲墜。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南明軍大營的西北方向,已悄然出現了另外一支軍馬……

順治十一年十二月十八日,李定國率南明軍與清靖南將軍朱馬喇部大軍激戰四天,尚可喜部、耿繼茂部及新會守軍內外夾攻,李定國部抵敵不住,全線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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