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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回 知其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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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治十一年四月,廣東新會。

二十萬南明大軍將新會城圍得水洩不通,旌旗密布、兵強馬壯,數十門火炮、十三頭戰象,氣勢如同天兵天將一般,南明西寧王李定國處於中軍,頭戴六甲神鐵盔、身著金漆山文甲,手持一口精鋼寶劍,坐下永歷皇帝欽賜銀蹄烏騅,遙指新會城頭:“攻城!”

硝煙滾滾,火炮齊發,數十門炮彈呼嘯著砸向新會城,有的在城墻上轟出一個豁口,有的飛越了城頭,劈頭蓋臉地砸在守城清軍的身上,漿血四濺,血肉橫飛,但是絕大部分炮彈未及城墻便已然墜落,掉在城墻下,成為一只只毫無作用的鐵球。如此攻了一個時辰,炮彈浪費許多,卻毫無效果,新會城墻不過多了幾個小小的缺口和淺坑。前軍來報:“西寧王殿下,新會城高塹寬,我軍大炮射程多有不及!”

李定國道:“那就把塹壕填上,把火炮推近!”

隨著李定國的命令,千餘將士蜂擁而上,或背負、或懷抱、或肩扛,將一段段木頭、一袋袋沙土搬運到塹壕邊,然而,未等他們填壕,新會城頭上也已是轟鳴陣陣,鐵彈從天而降,砸向毫無防備的南明將士,不過瞬間,塹壕邊上已是一片汙紅!

李定國在中軍望見,只覺一陣悲憤,不過眨眼間便有千餘部下喪命,饒是他久經沙場,也不禁怒氣填胸,但他依然壓制住了火氣,清軍火炮雖然數量不多,卻居高臨下,占盡優勢,派兵填壕只不過徒增傷亡,想到這兒,他只得下令暫停攻城。

回到帳中,李定國心有不甘地來回踱步,忽地一拳擂在案幾上,怒吼道:“鄭成功到底是何意?我數次發信予他,他的援兵為何遲遲不到!”

一旁的副將道:“殿下息怒,國姓爺已回信稱定會出兵,許是路途艱難,多有阻礙。”

李定國冷哼一聲:“鄭成功言辭倒是懇切,卻並未約定出兵之期,怕是指望不上!從今夜起,加強大營守衛,諸軍不可妄動。遣昭信校尉韓濤率人挖掘地道,用炸藥炸毀城墻,我倒要看看,這新會城到底能撐到幾時!”

……

數天之後,韓濤給李定國帶回來一個不算太好的消息——地道已經挖通,並且用炸藥在城墻根下炸出了缺口,卻無法攻進城去。

李定國甚是詫異:“炸了缺口,為何攻不進去?!”

韓濤憤然道:“那群喪盡天良的清狗,竟逼迫新會百姓打頭陣!殿下曾交代我們——不殺人、不**、不搶財貨、不宰耕牛、不放火。跟我們對陣的,是手無寸鐵的漢人百姓,我們……下不了手,只能眼睜睜看著缺口被重新堵上!”

李定國勃然大怒:“這幫清狗竟如此卑劣無恥!”

韓濤道:“殿下,為今之計,只能強攻!若您信得過我,我願帶一千死士,沿地道潛入新會城下,以葵樹幹作‘捆青’,堆砌成階,強攻新會!”李定國道:“清狗炮火兇猛、城防堅固,非十倍兵力不能下之。若強攻新會,我軍縱然得勝,你們也是九死一生!”

韓濤昂然道:“知其不可而為之,方為大丈夫!”

……

狂風獵獵,韓濤等一千死士喝過壯行酒,背負葵樹幹所紮的“捆青”,十人一組,潛入地道,李定國親領火炮營對著新會城狂轟濫炸,為韓濤做掩護。約莫一個時辰之後,韓濤率人在新會城下冒出頭來,清兵的註意力已被李定國的炮火完全吸引,無人註意到城墻下竟多出了一千南明士兵。李定國早已等得心急如焚,望見韓濤安然現身,這才放下心來,急忙傳令下去,命火炮營將射程稍稍調整,免得傷及韓濤性命。

韓濤等一千死士紛紛湧出地道,沿著新會城次第前行,慢慢散布開來,尋得幾處合適地點,將肩背上的捆青放下,並逐漸堆砌起來,韓濤身先士卒,口銜利刃,踩著捆青攀援而上,距城頭越發近了。數裏之外的李定國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數十個不斷上升的小小身影,掌心已被攥出了幾個半月形的淺淺血痕。

終於,城頭上的清兵之中,有人看到了正在捆青階梯上攀登的南明士兵。

“不好了,明軍快上城了!”城頭上呼喝連連,一眾清兵迅速占據了防守位置。鋒利的槍尖穿過城垛上的瞭望口,刺向正在攀城的南明士兵;沈重的礌石沿城墻滾落,砸向南明士兵的頭顱。韓濤藝高人膽大,在捆青階梯上輾轉騰挪,接連避開數下攻擊,然後擎刀在手,發出一聲怒喝,飛身縱躍,刀鋒過處,已有三名清兵身首異處!

“好!”遠在中軍的李定國見韓濤攻上城頭,當真是欣喜若狂,他身後的南明將士亦隨之高呼,十三頭戰象仰天長哮,火炮轟鳴,聲震九天!與此同時,數十名南明士兵業已突破清兵防禦,殺上了新會城,雖然有近半數立刻遭遇清兵剿殺,不幸戰死,但韓濤仍帶領剩餘的弟兄站穩了腳跟,在清兵潮水般的圍攻下,占住了極小的一塊陣地。這塊陣地,便是南明將士楔入新會城的一枚彌足珍貴的鋼釘!

李定國縱起坐下銀蹄烏騅,高舉佩劍,大喝道:“兄弟們,韓校尉已經得手,大軍即刻進攻,破城!殺!!!”二十萬大軍放聲呼應,直令風雲變色。李定國留下戰象隊、火炮營,並十五萬步騎把守大營,他自己親率五萬軍馬,向著新會城發起了沖鋒!清兵新會城上,火炮齊發,沈重的石彈流星般攻向南明大軍的先鋒部隊,不時有南明士兵中彈身亡,戰場上哀嚎陣陣,血流如河,李定國雖然心痛,卻依舊駕馭銀蹄烏騅,左右驅馳,沖破層層封鎖,轉眼之間距新會城塹已不過二箭之地!

可就在這個時候,李定國卻突地勒住了馬韁,他瞪大了眼睛,眼前發生的一切,令他難以置信而又驚懼萬分!

堆在新會城墻外的捆青階梯,驟然垮塌了!

數十個還在捆青階梯上攀爬的南明將士,瞬間便跌落下去,有人摔得頭破血流,更有人被垮塌的捆青掩埋,一陣陣煙塵在城下狂舞,那些未被掩埋的南明將士只能四散潰敗!李定國竭盡全力地睜大眼睛,想要看清煙塵中所發生的變故——只見原本被清兵封堵上的城墻缺口不知何時被挖開,一群群人從缺口處擁出,將那一束束的捆青往城裏搬!尚未來得及撤走的南明將士,竟紛紛放棄了抵抗,被那群人身後發出的箭矢一一射死!

李定國出離憤怒了——那群出城搬運捆青的人,居然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那些清兵弓弩手,如烏龜一樣縮在百姓身後,伺機放箭,南明將士謹遵不得濫殺無辜的號令,根本不敢對那些新會的百姓動手,除了死亡和敗退,他們別無選擇!

“殿下,快撤吧,此番定是攻不下新會城了!”

一個衛兵縱馬趕到李定國身邊,伸手扯過銀蹄烏騅的馬韁,一邊勸說著李定國,一邊拉著銀蹄烏騅往回撤,李定國一腳將衛兵連人帶馬踹倒在地,大吼道:“韓校尉還在城上,你讓本王做縮頭烏龜麽!”衛兵爬起身來,顧不得滿身塵土,奮力拉住銀蹄烏騅的馬韁,聲嘶力竭地勸道:“殿下,韓校尉已是必死無疑,若您不撤,韓校尉豈不是白白犧牲?殿下,快跟我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李定國正欲發作,忽聽城頭喧鬧的喊殺聲中,傳來一陣異常堅毅的雄渾男聲,李定國聽得分明——那是南明將士的戰歌!

“雲龍風虎,身世沈浮,千裏沃野盡荒蕪;普天之下,已非皇土,華夏將傾黎民苦。我等漢家男兒,何為韃虜做畜!壯士飲烈酒,仗開天利斧,滅盡天下胡!

……

李定國聽得這聲勢震天的戰歌,心中已是了然——韓濤等人深知破城無望,此刻已抱定赴死之決心,再也不用他舍命來救!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種悲涼之感,遙望城上,依稀可見韓濤等人的身影,在清兵明晃晃的刀槍之下,南明勇士一個接著一個倒下,但仍有那麽幾個屹立不倒的身影,就如同是狂風中的白樺……

望著浴血奮戰的韓濤,李定國對他身旁的衛兵一字一句地下達著指令——

“傳本王號令,全軍撤回大營,自明日起將新會城團團圍住,一個蚊子也不許放出來!本王要將這些無恥的清狗,全部困死在這新會城裏!”

南明大軍徐徐退去,在李定國身後,那慷慨豪壯的戰歌猶在回響!

“雲龍風虎,身世沈浮,千裏沃野盡荒蕪;普天之下,已非皇土,華夏將傾黎民苦。我等漢家男兒,何為韃虜做畜!壯士飲烈酒,仗開天利斧,滅盡天下胡!

“雲龍風虎,身世沈浮,千裏沃野盡荒蕪;普天之下,已非皇土,華夏將傾黎民苦。我等漢家男兒,何為韃虜做畜!壯士飲烈酒,仗開天利斧,滅盡天下胡!

“雲龍風虎,身世沈浮,千裏沃野盡荒蕪;普天之下,已非皇土,華夏將傾黎民苦。我等漢家男兒,何為韃虜做畜!壯士飲烈酒,仗開天利斧,滅盡天下胡!”

三遍之後,戰歌聲戛然而止,李定國閉上眼睛,流下兩道英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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