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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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柯睫放好洗澡水後,明逍又給她找了套自己冬天穿的睡衣,柯睫嗅了嗅睡衣上清新好聞的青檸香後,心滿意足地進了浴室。

等她出來的時候,明逍正在拆爆竹的包裝紙,聽到動靜,手上繼續忙活,沒轉頭,只是問她:“這麽快就洗完了?”

“冬天洗澡,很冷的哎,而且你家的浴霸不怎麽頂事,凍死我了。”

爆竹外頭的包裝拆完,明逍側頭看她,見她頭發濕漉漉地淌著水,蹙眉提醒:“躺床上去,別再凍著了,浴室裏有吹風機,你自己先吹著。”

柯睫充耳不聞,看著他手上一長條大紅色的爆竹:“哎,放鞭炮好玩不?我沒放過哎,讓我試試唄。”

“還想再洗一次澡,再挨一次凍嗎?”

“不給就是唄,那你放,我看著就是了。”

明逍無奈極了,低頭看了眼她踩在棉拖裏的腳:“往後退幾步,等下我一點燃引線,就繼續往後撤。”

“聽到了,明紀委,你咋那麽啰裏吧嗦。”

“後退一步。”

“哦。“她癟了下嘴。

柯睫往後退一步,他往前走一步,她在屋內,他在屋外。外頭是家家戶戶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客廳裏電視機的音量已經調到最大,但還是時不時就被此消彼長的爆竹聲蓋掉。

吃飯看春晚的時候,柯睫就對這些響個不停的鞭炮聲痛惡不已,現在輪到明逍制造這種噪音了,她忽然有點小期待。

逢年過節時,放鞭炮這種習俗在平常老百姓家裏是十分常見的,但是柯睫從小到大也沒感受過家門前放鞭炮是個什麽滋味。每每過年的時候,家裏的保姆頂多貼個對聯,她對年味的感知一直都過於淺薄。

柯睫倚在門上,很用心地感受著這一幕。

明逍家的門外有一道很寬的屋檐,屋檐上掛了兩個大紅燈籠,燈籠的顏值不是很高,扁扁的橢圓形,上面印著蟲魚、金元寶,還有四個倒寫的“福”。裏面的燈燭不慌不忙地燃燒著,紅色的宣紙阻隔掉了外界寒風的侵擾,它燭光熊熊,灑下濃郁而氤氳的明光。

明逍個頭高,站在那兒,不比高掛的燈籠低多少,微紅的光亮照在他的臉上,柯睫想起一句詩: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不必在人海中尋找,也用不著驀然回首,他就站在這裏。

花燈下,相貌俊俏的少年郎。

柯睫看得有些出神。

不一會兒,明逍手裏的打火機竄起一簇火焰,他將打火機緩緩挪至引線之下,當引線迅速地燃燒殆盡時,明逍把爆竹扔了,一轉身,就看見柯睫楞在原地,跟個小傻子似地目不轉睛地盯著地上那串爆竹。

他拉住她胳膊,往屋裏拽:“趕緊進來,會被濺到。”

柯睫在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中被明逍拽到客廳中央,電視機裏春晚主持人正在喜氣洋洋地說著什麽,聲音被鞭炮聲蓋得嚴絲密縫,一點兒都溜不進人的耳朵裏。

柯睫眼看著那些爆竹迸發出點點的星火,裏面易燃易爆的化學物質在使命耗盡後,包裹著它的細卷紙被炸成碎屑,四處亂飛,不少還越過門檻,最終在屋內歸於沈寂。

“放鞭炮看起來很有趣,我竟然只是一個旁觀者。”柯睫嘆氣。

外面的鞭炮聲漸息,明逍走到門邊,將門關上反鎖,落栓,轉身往浴室的方向走,從裏頭取了吹風機出來,然後走到柯睫身邊,牽住她的手一起上樓:“再不上去,該著涼了。”

柯睫有點意猶未盡。

明逍說:“明天早上還要打一次爆竹,到時候你來。”

“真的?”柯睫興奮地說,“說好了啊。”

“嗯,說好的。”明逍點頭。

“哎,為什麽過年一定要打爆竹啊?”這樣的問題,放在中國,問了是要被丟回娘胎裏回爐再造的,或是扔去幼兒園補充生活常識。中國幾千年的歷史,習俗的傳承從網上一搜,說法千千萬萬種,歸結起來,無非就是曾有個什麽人做了什麽事,從此引領了廣大中國人民的潮流,一不小心,這個潮流就流傳千古了。

柯睫問這個問題,自然不是想知道這個習俗最早的故事版本。換個角度來說,她更想知道的是,為什麽這種如此具有人間煙火氣的習俗,她從小就與之絕緣?同為中國公民,為什麽別人過的是有煙花爆竹的春節,她過得卻是“空虛寂寞冷”?

她心裏頭怎麽想,明逍自然是了如指掌的,他捏了捏她的手背,這是他安撫她時的慣用小動作,柯睫很是受用。

走進臥室,柯睫爬上床,明逍用被子幫她蓋住腿,自己在床邊坐了下來。柯睫立馬把濕漉漉的腦袋湊上來,一副“我是女王,給我吹頭發是你等平民的榮幸”的理所當然模樣。

明逍笑了笑,給吹風機插上電,開始替她吹頭發,一邊簡要地回答她剛才的問題:“除夕晚上放鞭炮,一是圖個來年健康平安,二呢,就是希望明年財源滾滾發大財。”

柯睫知道他的回答避重就輕,心裏頭又苦又甜的。想想也是,很早很早之前,明紀委步步為營的做法就是要斷了她對家庭的念想,然後一心地依賴於他。

今晚有過絞心之痛,也有過俗世歡愉。

痛心和歡愉之間,她切換如常。

不沈湎於錐心之傷,亦懂得安然地享受這化心的溫暖。

有人劈裂傷口,有人安撫治愈。

能止疼的藥,不管它是否治本,哪怕只能治標,在她看來,就是好藥。

“俗氣!”聽完他的回答,柯睫忍不住評價。

明逍一手插在她的柔軟的發間,五指靈活又溫柔地穿梭著。一手拿著吹風機,有規律地掃著風,時近時遠,時猛時柔。

他勾了勾唇角:“別一概而論,你說‘錢’俗氣,我不反駁,別連坐了‘健康平安’。”

“書呆子經典語錄+1!”

“柯睫。”明逍輕笑。

“嗯?”

“新的一年,你要健康平安。”

“幹嘛突然這麽正經?”

“沒什麽,照搬了朝陽的群發短信。”

給柯睫吹完頭發,明逍也去洗了個澡,他不像柯睫,洗完澡就趿拉著拖鞋穿著睡衣到處亂走。除了頭發在滴水外,柯睫從頭望到腳,也不覺得眼前這人像是剛沐浴結束。

“包這麽嚴實幹什麽?”柯睫看著他披在身上的大衣,雖說襯得整個人身高腿長的,但是一點肉都不露,這顯然不符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該有的科學場景。

明逍瞅她一眼,就能看穿她那點心思,一手擦著頭發,一手伸過去戳了戳她腦門:“想什麽呢,我還要守夜,大冬天的,容易著涼。”

“虛。”柯睫撇了下嘴,然後問,“守夜怎麽守?”

“家裏的燈都開著,人不睡。”

“那你會守到天亮嗎?”雖說是習俗,但人是變通的,沒必要跟著習俗一板一眼地走,差不多就得了。

明逍轉身把毛巾掛回衣架上:“身子虛,熬不到。”

柯睫先是一楞,然後抱著被子笑得前仰後翻。

臥室隔壁的雜貨間今晚委屈極了,好不容易有一天擺脫了零碎雜物的霸占,即將迎來“高貴的主人”的臨幸,結果卻被自己翹首以盼的“主人”忽略得徹徹底底。

那位“主人”仍在隔壁的臥室,估計是忘了雜貨間裏臨時為他鋪好的折疊床了。

明逍擦完頭發簡單吹了吹後,走到床邊,看著柯睫:“進去一點。”

柯睫往床上靠墻的那方挪,明逍掀開被子,坐了進去,剛伸直長腿,旁邊的女孩就纏了上來,手腳並用,像只粘人的小壁虎。

“柯睫。”他無奈地喚了一聲。

“怎麽,我才挨著你,你就有反應了?”世界上總有一些不怕死的女人以挑釁男人為樂趣。

明逍嘆了口氣,客觀地說:“我不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

“喲,妄自菲薄。”

不料那人的下一句卻是:“但我對男女之事有著未知且強烈的好奇心。”

柯睫語塞。

明逍捧住她的臉,漆黑的瞳孔裏倒映著她姣好的容顏,他看著她的眼睛,說:“柯睫,你知道的,我對一切未知的領域,都忍不住以最快的速度探個究竟。”

柯睫在他的這句話裏徹底懵了圈,以及,默默地、默默地慫了。

學霸的世界,她當然是懂的,在已知的領域裏,容不得半點未知。

她敢這麽大膽地挑釁他,不過是依仗著“未成年”這個客觀條件對他的束縛罷了。很顯然,明紀委的“警告”效用不小,就算他強大的自控能力足以克制他的欲望,但是保不住這火苗躥得太旺,還得靠沖涼來解決。

大冬天的,身子虛的明紀委可不能受這個罪。

所以,柯睫決定,在挑釁他這件事上,暫時“休戰”。

她是個行動派,權衡之後,立馬就撒手撒腳,從他身上撤退下來,撤到一半,被明逍掐著腰給拽了回去。女人躺在異性的懷裏的時候,身子總是格外的軟,順著明紀委小幅度的動作,柯睫從善如流地貼進了他的懷裏。

他咬了下她的耳朵:“東西吃不了,抱在懷裏有專屬感,也是好的。”

“不要臉!”柯睫嗔他,又用膝蓋頂了頂他的腿。

明逍的床不大,稍微一點動作,就能讓床單、被褥、枕頭等一眾床上用品“揭竿而起”,這不,柯睫這一頂,原本歪斜在明逍身後的枕頭,就“起義”到床下去了。

明逍一手穩扶著懷裏的人,傾著半邊身子勾腰去撿床下的枕頭。

命中註定般,原本放在枕頭下的某種少兒不宜的方形包裝盒就這麽暴露在了柯睫的視線之中,以一種“別後重逢”的方式。

柯睫瞅著這盒安全套有點眼熟,伸手就撈了起來,抓在手裏,明逍正好撿完枕頭起身,一擡眼就看見坐在自己身上的女孩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著自己。

“怎麽了?”他問。

柯睫將抓在手裏的東西放在他眼前,揚了揚。

明逍:“……”

柯睫笑著質問:“這不是我當年被滅絕師尊繳走的奧奇拿嗎?怎麽到你這兒來了?”

明逍生平第一次懊惱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大意,他撫了撫額,不得不坦誠地把自己當年大半夜偷摸進辦公室的“偉岸”事跡掀了出來。

柯睫聽完,盯著明逍看著幾秒,然後搖了搖頭:“要不得啊,你手段可以啊!那會兒我們才認識多久啊,你就惦記上我了?”

明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這是曲線追人。”

柯睫罵了好幾句“臥槽”!

兩人在床上廝磨了一陣,在火苗躥起之前,柯睫提議:“我想看煙花。”

除夕的夜晚,似乎是每個人一年中幸福感最強的一天,拋開物質上的欲望,人對情感的感知,可以達到某種階段性的飽和。

放假,家人團圓,來自各路親朋好友的祝福,以及那些長情的陪伴……沈下心來,細細體會,幸福感像是被人為地接上了通達的電流,串聯起渾身上下能夠感知的細胞,安撫這一年中大部分的不甘和委屈。

而外頭不絕於耳的煙花綻放聲,正是在慶祝這種難能可貴的幸福。

“起來。”明逍屈指刮了下她的鼻梁。

兩人雙雙下了床,明逍理了理自己淩亂又褶皺的衣服,又從衣櫥裏拿了件大衣披在柯睫身上,然後來到窗邊,推開窗戶,用鐵鉤架住。

此時已經是半夜了,夜空仍舊熱鬧。煙花爭先恐後地往天上沖,爭妍鬥艷般,不得消停。砰砰砰地綻放了一束又一束,像是有哪個大款在天空中建起了花園。

“真他媽好看。”柯睫擡頭望著剛才轉瞬即逝的一顆心形煙火。

明逍在身後抱著她,臉貼在她耳邊,輕聲附和:“嗯,好看。”

“看別人花錢放的煙花,感覺賺到了。”

“想法清奇,這麽一說,我也感覺賺到了。”

兩人又盯著天空看了一陣,明逍松開柯睫,把架住窗戶的鐵鉤放下來,“看夠了嗎?該睡覺了。”

柯睫瞪他:“一邊問我看完沒,一邊關窗戶,一點誠意都沒有。”

明逍:“……”

“算了算了,睡就睡唄。”柯睫一溜煙鉆回床上,其實是有些冷了,但改不了嘴硬的毛病。她躺在被子裏,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臉,然後往床裏面挪了挪,最後沖著正在掛大衣的明逍說,“明紀委,你也睡唄,剛才就當是守夜了。”

明逍把衣服掛好後,轉身走到床邊,掀起被子就坐了進去。

“……”柯睫笑了,“沒想到啊,這麽禁不起誘惑,我以為你好歹再守個一時半會兒的。”

明逍躺了下來,順勢將她摟進懷裏。

“柯睫。”他沒理會她的揶揄,低聲喚她,聲音有著被風吹過的沙啞。

她在他溫暖的懷裏縮了縮:“嗯。”

他吻了吻她的頭發,薄唇抵住她的額頭,聲音帶著鮮有的蠱惑,問道:“高考之後,好不好?”

柯睫沒反應過來:“什麽?”

“高考之後,把你給我。”音色更低迷了。

柯睫:“……”

她沒說話,但明逍明顯感覺,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其實這個事吧,柯睫平時調戲來調戲去的,一點兒都不害臊,但忽然鄭重其事一下,她就能亂了心神。

嗯,裝腔作勢。

“好不好?”他又問,嘴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眼睛。

再沈默下去,柯睫覺得自己就要原地爆炸了,這簡直侮辱了自己女流氓的人設!

於是,在明逍下一次追問來臨之前,柯睫先發制人地開口:“明紀委,6月8號那晚,我會預先定好房間的。”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笑說:“到時候,互相切磋啊。”

明逍早已經摸透了她的套路,不以為然地笑笑,攬緊了她,吻了吻她的額頭,低聲安撫:“好,可以睡覺了。”

手指一不小心又摸到了那個奧奇拿的套套,他在心裏失笑,這鬼東西,還要大半年才能派上用場了。

夜漸深,煙花把天空照映,通明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當鞭炮聲再次光顧尚未清醒的人間時,有誰能逃得過那句話:爆竹聲中一歲除。

緊接著,是“春風送暖入屠蘇”。

大半年,有多長?

百來個朝暮,黎明間,暮霭裏。

時光神不知鬼不覺地躲過人的感知,一晃就把你帶去了當初你以為還有很久很久才會抵達的未來。

做不完的試卷,擦不幹凈的黑板,比不贏的高分,睡不醒的覺……

忽然之間,就再也不折騰人了。

高考結束的那一天,柯睫穿了一件和她性格完全不搭的仙女裙,然而這不過是徒有其表的假象罷了,她一出考場就做了個有違仙女氣質的動作,特瀟灑地把一袋子的考試專用工具投進了垃圾箱。

結果……激起了一窩蜂聚在垃圾箱裏覓食的蒼蠅。

當事人惡心地撒丫子就跑了,一路跑到和明逍事先約定好見面的涼亭,一路跟著她跑的,還有反方向的風,以及誰也觸不到的青春光陰。

好多人都看見這位長發及腰、仙氣十足的少女在跑,跑得毫不美觀,但很歡樂。

那些人們一定在想,這個姑娘肯定考得不錯,今年一定要蟾宮折桂了啊。

所有人都猜錯了,她不過是要跑去見一個少年,一個被半年時光又拉長了兩公分的少年,然後……和這位少年做一件世界上最最美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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