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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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左右,柯睫就打車來到了繁江的機場,她在網上查了下航班信息,確實有一趟從三亞飛北京在繁江經停的航班,五點一刻左右將抵達繁江。

她在機場的星巴克裏點了杯咖啡打發時間,五點左右從星巴克裏出來,沒多久就聽到梁思思所在的航班準點抵達的機場提示音。

她把頭發撩到耳後,又從包包裏掏出精致的小鏡子,對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裏頭這張臉的辨識度。

還不錯,不是大眾臉,也不是網紅臉,扔在人海裏,不一定一眼就能被人註意,但第二眼,不被人記住就沒天理了。

更別說那人還是兩小時前和自己視頻過的親媽。

柯睫心情不錯地把自己的小魔鏡扔回包裏,專註地緊盯著出站口。

看到梁思思的時候,柯睫的眼睛都睜大了一倍,那位穿著單薄的米色風衣要風度不要溫度的女郎是她那已過不惑之年的親媽嗎?

昨天的天氣預報才提醒廣大市民:低溫天氣,註意保暖。

她不久前也在視頻裏提醒梁思思,繁江的冷空氣足以冰凍三尺。

這人可真不聽勸。

四十多歲的中年女郎踩著細尖的高跟,帶著輕微的扭胯幅度,娉娉婷婷地往外走。柯睫也邁開步子,一邊揮手一邊喊:“媽——”

這個動作還沒淋漓盡致地完成個痛快,柯睫自動靜音,動作戛然而止,右手揚在半空中,“媽”字的發聲更是古怪,明明是一個音節,卻硬生生被拖拽成一半高亢一半低嗚的效果。

只見梁思思一出站,單手扶著墨鏡,眼神透過鏡片上方往柯睫右邊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頓時綻開一朵花,幾乎是以劉翔跑田徑110米跨欄的速度,徑直地往柯睫……右邊的方向沖了過去。

柯睫循著梁思思狂奔的路線,看到了小有顏色的一幕。

梁思思和一個男人抱在一起,打了個啵。

不過是極其短暫的一吻,梁思思還伸了下舌頭,那人則順便一舔。

柯睫渾身的雞皮疙瘩頓時“肅然起敬”。

“人家好想你啦。”

“寶貝兒,我也是。”那人又捧著梁思思的臉,在她嘴上深深地吧唧了一下,“走,我們回家。”

兩具身體彼此撤離,從擁抱轉為胳膊相勾。

柯睫瞪大了眼睛,那個“男人”的長款棉服是敞開的,裏面穿著一件還算修身的線衫,勾勒出不算挺也不算平的胸部。

她不可置信地狠搓了一把自己的雙眼,再擡眼時,那兩人已經走遠了,徒留背影,沒有給她求證的的機會。

柯睫站在原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背,告訴自己清醒點,一定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

但隨之湧入腦海的,是梁思思朋友圈裏清一色的“閨蜜”合影:勾肩搭背的,故作吻狀的,幫忙擠胸的……

年末最徹骨的風,繞過機場大廳,穿“膛”而過,侵入四肢百骸,她在心裏咒罵:他媽的破羽絨服,一點兒都不保暖。

柯睫走出機場,在外停著的出租車已經不多了,越來越稀疏,連平日裏最容易踩爛車門檻的機場大巴,都比平時少了大半。

柯睫上了一輛出租車,司機師傅問她到哪兒,她頓了一會兒,發現自己沒有答案。

“先回市區,等我知道該去哪兒了再告訴你。”

司機師傅猛踩油門發動車子,駛離除夕夜裏清冷的郊外。

柯睫給柯柏華打了個電話,對,又是她主動的,柯柏華先前在電話裏說“等我到了繁江給你打電話”,全都是他媽的鬼話,專業打發人十幾年,面不改色,張口就來。

連廣告詞柯睫都給他想好了。

柯睫問他在哪兒,柯柏華頓了頓後,給她報了一家酒店的名字,並讓她過去,說是一起吃頓年夜飯。

這家酒店的名字柯睫聽過,別的不知道,只聽說過這家酒店在餐飲這一塊兒,做得極其出色。是平日裏舉辦各種餐宴,富人的首選之地。

自然也是柯柏華吃年夜飯的頭號之選。

繁江有錢人那麽多,叫“金瑰”的酒店就這麽一家。

所以柯柏華是老早就決定好了今年年夜飯的去處了?柯柏華在商界圈向來講風度,定不屑於在一頓年夜飯上耗費錢權給自己謀福利。“金瑰”吃不成,去處多得是。

幾個月前就預約好的酒店年夜飯,她在距離年夜飯開動前以小時,甚至可以說是以分為計算的時間單位裏,才被自己的親爸毫無溫度地告知一句“要不你也過來金瑰,一起吃一頓年夜飯吧”?

要不?

吧?

如果人一生中能被賦予一次回爐再造的機會,她願意出生在一個“吃饅頭過除夕,左一個父,右一個母,前面一臺正在播放春晚的電視機”的家庭。

想法還天真地在大腦裏盤旋,車子已經駛入繁華的市中心。

司機師傅又跟她確認了一遍:“小姑娘,你是要去金瑰?”

“嗯。”她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司機師傅透過後視鏡,羨慕地看了她一眼。

她去繁華處,享的是人間美味。

他去繁華處,止步於階層的關卡。

世間人事,種種淒涼。

下了車,柯睫在服務員的帶領下,來到了柯柏華告訴她的包間門口。

她沒急著推門而入。

裏面有柯柏華,那會有梁思思嗎?

這是一頓怎樣的年夜飯?

再怎麽想,不推開這扇門,終究是無解。

在門外,她給明逍發了條微信。

“明紀委,我要開始吃年夜飯了。”後跟著一個流口水的表情包。

剛要推門而入,對話框裏彈出明逍的回覆:“拍張滿漢全席的照片來。”

柯睫一楞,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話,卻有種莫名被戳中軟肋的棒喝之痛,她摁黑了屏幕,放回兜裏,準備推門。

正好有上菜的服務員過來,柯睫退後一步,讓服務員先進,服務員將門從外往裏推開,柯睫緊跟著上前。

“姐——”柯羽最先看到她。

緊接著是坐在柯羽旁邊的杜蝶,也就是柯羽的母親,她擡頭對她微笑:“小睫,來了啊。”

最後才是柯柏華:“來了就坐下吧。”

柯睫站在門口,不向前,也不說話。等到服務員把菜一一擺放好,擦著她的身體離開後,她慢悠悠地走上前,止步於滿桌的佳肴之前。

她伏低身子,雙手撐在餐桌上,目光死死地咬著柯柏華,一聲不吭。

“一個女孩子,這像什麽話?!坐好。”柯柏華喝斥道。

少女的眼神有點駭人,杜蝶不自然地撇開頭。

柯羽用他一貫的軟音腔:“姐……”

“別叫我姐!”她把目光調轉到柯羽身上,疾言厲色,“誰允許你這麽喊我了?”

“小睫!”柯柏華大喊。

柯睫勾了勾嘴角:“怎麽,心疼你寶貝兒子了?”

柯柏華嘆口氣:“小羽也是喜歡你這個姐姐,你這麽帶刺做什麽?”

“誰需要他的喜歡了?!”

“要不是小羽,這頓年夜飯我也不會叫上你。”柯柏華放低了聲音。

柯睫頓了一下,笑了:“哦,原來是這樣啊。”

“姐,你別這樣了,坐下來一起吃飯吧,好多你喜歡吃的。”柯羽伸出手,想拽一拽柯睫的衣角,被杜蝶拉了回去。

柯睫依舊看著柯柏華,聲音很平靜,越是平靜,越是讓人害怕。

“哎,我問你一句。”她說。

柯柏華說:“你問。”

“我是不是你女兒啊?”柯睫加深了這個問句,“或者說,是不是親的啊?”

柯柏華嘆了一口氣:“是,是親的。”

柯睫歪著頭輕笑了一下:“我也覺得是親的,我媽喜歡和人織蕾絲邊,也沒法生啊。”

柯柏華露出驚訝的表情:“你……你怎麽知道的?”

“人長了眼,也長了腦子。”柯睫戳了戳自己的腦門。

柯柏華說:“你也長大了,能正常看待這些,知道了也無妨。”

旁邊的柯羽和杜蝶都沒有說話,柯羽的目光始終看著柯睫,想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杜蝶自始至終都撇著臉,盡量無視這樣的場景。

柯睫用戳腦門的手,狠狠拍了幾下桌面,語氣再壞不過:“那你當初為什麽不管住你的精子,讓它別他媽亂串門!”

她話音一出,柯柏華從座位上猛地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因主人的動作哐啷一聲倒下,啪的一個巴掌,響亮亮地落在了柯睫的臉上。

“混賬!”

“姐!”柯羽急切大喊。

“小羽,你坐好,別管!”柯柏華慍怒地沖著柯羽說。

柯睫伸出另一邊的臉:“再來一巴掌,兩邊好對個稱。”

柯柏華揚起手,但沒落下,良久才說出一句:“是我們對不起你。”

“這麽說,我還真是你們這段婚姻的犧牲品咯?”在來的出租車上,她的腦海裏已經拼湊出一個狗血的故事,“你們倆的婚姻,是梁思思的遮羞布,是你的墊腳石,對嗎?”

柯柏華頓了一頓,說:“對,我們是協議結婚,有法律捆綁,但雙方不約束另一方的交友。”

“交友?”柯睫自言自語道,“說得真他媽好聽!”

“小睫。”說到這裏,柯柏華放低了聲音,“這場婚姻,我們都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

人生哪裏會沒有選擇?

不過是在一無所有和捷徑攀登中,選擇了後者而已。

借口說得再冠冕堂皇,也是借口。

“爸,說真的。”柯睫又笑了,笑聲裏下著雪,“這年夜飯,你真不該叫我來吃的。”

包廂裏鴉雀無聲。

“這年夜飯,是屬於你們一家三口的,我柯睫……”柯睫的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如亂了時節的暴雨,紛紛灑灑,“我柯睫,從來就沒有家。”

“小睫。”

“姐……”

“你他媽別喊我姐!”她忽地一聲大吼,擡手把桌子上擺放精致的菜,以摧枯拉朽的氣勢掀了個徹底。

沒人說話。

柯睫伸出右手,先是指著柯柏華,然後一路擺向左,食指繃直,隱有顫抖,指到柯羽的時候,還是那句:“以後別喊我姐,我不是你姐!”

柯羽隔著眼眶裏那層透明的水膜,看見柯睫從不掉淚的眼眶裏,眼淚成串成串地往下落,然後轉身,步子邁得極快,砰的一聲巨響,門合上,柯羽的眼淚,吧嗒吧嗒地,被震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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